等到麟子赶到水寨的时候,水战交战正酣,双方旗号一样,鼓号一样,压根分不清交战双方是哪一边的!甚至交战双方互相认识,一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边劝对方回头是岸!
此情此景令麟子想到了香积寺之战,一方是唐军,另一方也是唐军,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回头是岸。眼下和香积寺之战多像啊,令人感慨!
这比麟子想象的还要混乱,原本麟子还想着在这时候浑水摸鱼,看到这混乱场景直接放弃了。于是麟子不忍再看眼下的混战,转头去找自家的大军!
大军已经找到了避风港,这是一处天然良港,大船正陆续进入港口,小船也在灯光的指引下依次进港。从天空往下看,看到船只星罗棋布,停靠得赏心悦目。然而这港口里面已经有船了,都是些打鱼的小舢板,可见这附近是有人家的。
此时各处人员上岸,不少水军打着火把在岸边各处巡视,首先要保证己方的安全,防止被人在港口里包了饺子。火头军在埋锅造饭,各处挖出来的土灶上架着锅子煮饭。而麟子也由观雨抱着下船,转移到岸上的帐篷里。
在台风跟前,帐篷压根不顶用,这是临时给麟子休息的地方,如今已经有人去和岸上的人家商量借住。但是一支水军连作战的士兵加上辅助的辅兵少说也有十万人。十万人借住就是个笑话,本地人哪有这么多房子给他们住,而且本地人听他们略显生硬的南京官话,又听说他们不是中华人物,本地的百姓立即拒绝,还要报官。
大部分的人反应是一样的:什么,对方想给他们女王借一间房?不借不借!
就怕最后借着借着把自己的家给借丢了!
麟子在帐篷里醒来,告诉观雨:“台风不会上岸,不必借房子,做好防风防雨就行。”
观雨出去传令,没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帐篷都搭建好了,多人动手一起挖了排水沟,大家也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麟子吃完饭,大雨顷刻而至,此时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四周一片黑暗,偶尔电闪雷鸣,从电光中能看到整个大海跟煮沸的水一样,浊浪滔天。
麟子坐在帐篷里,十多人居住的帐篷连绵成片,在大雨的浇注下稳稳地立着,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整个营盘里面也没到处泛滥成灾,地面没什么积水。
麟子的帐篷里挖了一个火塘,里面煮着茶水,麟子往开水里撒了一把茶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让侍女给各位大臣添茶。
麟子说:“这场大雨最多三天,三天后海面就会风平浪静,到时候就是咱们双方一决胜负的时候。”说完她对观雨说:“把你收到的消息跟在座的各位讲一讲。”
观雨负责对外情报,昨日水寨里面互殴已经结束,在刚结束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结果,结果是两败俱伤!
双方都损失惨重,在观雨通报了水匪双方损失的时候,随行的曹胖子问:“谢娘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发难?”
观雨看了看麟子,麟子点头。观雨才说:“昨日上午二当家去世了,说是被毒死的,谢娘子有证据证明是张家的人下的手,所以昨日要报仇。”
曹胖子听说二当家没了,顿时大哭起来。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麟子在心里默默计算水匪的损失,越算心里越痛,因为这损失的都是自己的底蕴啊!
上午曹胖子哭过之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麟子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暴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暴雨慢慢过去。就在麟子打算睡一觉让黑龙到处逛一逛的时候,没想到有人来拜访她了!
麟子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暴雨天还出门拜访她,这真是命都不要了啊!
披着蓑衣的人被带进了麟子帐篷,麟子看了一眼,这人浑身湿透了,衣服鞋袜上全是泥水。
麟子说:“你能冒雨来到这里不容易,先去吃点热饭换身干净衣服吧。”
这人连连感谢,跟着人下去了。观雨这时候凑上来说:“听他自己说,他们是张家的人,他们家主打发他们来给表姑娘请安。”
麟子清楚,自从太舅爷和太舅奶奶去世,他和张家没什么亲戚情分了,顶多是到时候放他家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资产过富家翁的生活,不用对着他们赶尽杀绝,也仅此而已了!
听到观雨说对方是来给自己请安的,忍不住笑起来:“冒着台风袭来的危险来请安?昨日下午我和我大舅爷还在海面上恨不得弄死对方,今日他们派人来跟我请安,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观雨说:“掌权的不都是这样吗?尔虞我诈,一个赛一个心黑!”
麟子看着这小姑娘,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没一会儿张家的使者到了,进了帐篷就连忙大礼参拜。
麟子也客气,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两人隔着火塘,麟子先说了开场:“如今虽然是夏季,但是此时多风雨,居然让人觉得冷,本王就让人送来了木头,暂时取暖。谁能想到夏天居然也会冷,真是奇也怪哉!”
张家的使者说:“此时点火也不单单是为了取暖,这时候就是不点火也不会太冷,无非是多加一件衣服罢了。大王这会点火,也是为了祛湿,让帐篷里干爽些。至于您说夏日点火乃是奇事,倒也不然,万物皆有规律,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有事情总是绕着某些规律转来转去,最后总是殊途同归。就如此时,小可来到这里,是奉了家主人的命令来给您请安,到底是血脉至亲,尽管有昨日不愉快,到最后也是血脉亲情为上。”
麟子说:“先生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领教了。既然先生是来请安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说不定这几日就有台风登岸,这样吧,我留先生在这里住几日,等过几日先生再走。只是先生不是我家的人,还请在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说完看着观雨:“去安排吧。”
坐在一旁的观雨要起来,张家的使者说:“慢着,巫大人请安坐。”
张家使者说:“小可来请安,也带来一封信,请大王一观。”
侍女从使者手里接了信,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从侍女的手里拿了信,发现是白绢,入手湿淋淋的。麟子皱眉:“这都湿了,字迹还在吗?”
使者带着几分骄傲说:“此信用御制金墨书写,水浸不涨、火燎不焦。一两金墨需耗黄金三钱,仅限圣旨、玉牒等文书中使用。”
都用黄金了,其他物件肯定也都很昂贵,工艺绝对复杂!
麟子心里叹息,从墨迹上就能看出张家在南海真的是土皇帝,已经富贵奢华超过老朱家了。
麟子展开白绢认真地读起来,这是二舅爷的信,在心里先是询问麟子是否安好,对昨日的水战找了个不走心的敷衍理由——看错了!都是误会!然后就开始说起太舅爷的身后事,说马上到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用大篇笔墨说了太舅爷对麟子的挂念和爱护,所以邀请麟子到水寨本部去祭祀太舅爷和太舅奶奶。
麟子一路看下去,最后一段字,仅仅几行,说了谢娘子狂妄,要去偷袭麟子,请麟子在雨天后做好防御。
通篇看上去是一封家长里短的普通书信,可是谁家的书信用这么昂贵的墨水让人冒着台风大雨送来?
麟子把白绢折叠起来递给了观雨,说道:“我舅爷把话说的含蓄,我也不是那笨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咱们已经成了三足鼎立的势态,两位舅爷这是要联合我对付谢娘子?”
张家的使者立即点头:“大王英明神武,正是这个意思。”
麟子说:“舅爷是我的长辈,这事儿——得加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张家使者就喜欢这种直白的,不必废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更不必装模作样。
他身体前倾,“自然没白让您帮忙的道理,到时候打败了谢娘子,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麟子冷笑:“你管这叫什么?酬劳吗?这是我该得的!我出人出力出钱,难道我不该取这一半吗?我舅爷的诚意在哪儿?加钱加到哪儿了?”
张家使者深呼吸一口气:“大王别急,小可的话没说完。如果您答应帮忙,张家愿意酬谢您商路一条,另有丝绸、茶叶、糖、桐油各二成的份额。”这位使者着重说:“商路是聚宝盆啊!而且这两成的份额是非常高的,您要知道光是朝廷就占了四成份额,剩下的这六成各处都要分,您这二成已经是很多了!”
这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不够,远远不够!”
曹胖子进来,摘下了斗笠,张家的使者看到他整个人都惊了。
“曹堂主,您怎么在这里?”
曹胖子没回答,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如今你们求到了我们大王这里,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大王?”
曹胖子负责还没分裂前整个水费的财务,水匪有多少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张家使者在曹胖子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麟子必然会狮子大张口,毕竟她身边有水匪的活账本。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曹堂主,您是大当家的人,你就该效忠两位侯爷,你怎么能卖主求荣呢?”
曹胖子说:“我是大当家的人,我效忠的是大当家,来寻女王是大当家亲口交代的,我怎么卖主求荣了?”
“你,你,你!”使者哪怕此时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摇唇鼓舌,只能说:“大王,我们家主有诚心和您联手。”
曹胖子说:“做生意是看谁给的价钱高,谢娘子派来报丧的人已经到了,谢娘子请我们大王台风后参加二当家的葬礼。”
张家的使者瞬间着急,因为麟子的态度偏向哪一边,对另外一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急切地说:“大王,还有三日时间,请大王暂缓作决定,我去取就来,我们家主必然会给大王一份满意的厚礼。您和我们张家有血缘之亲,不可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您要想象大当家和您的情谊。”
说完告辞而去,冲入了雨幕中,这是急着回去请张家拿主意去了。
麟子看着身边的曹胖子问:“谢娘子真的派人来了吗?”
曹胖子点头:“来人了,但是不是谢娘子派来的,是二当家的儿子派来的。”
“不是说他要回太湖做个富家翁吗?”
“是,是二当家去世前留下遗言,说是邀请您参加他的葬礼。”曹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葬礼上您能服众,追随他的人将奉您为主。”
麟子立即坐直了:“这比商路和份额更能称为一份大礼。”
曹胖子问:“您去吗?”
“去,当然去!”麟子赶紧加了一句:“不全是冲着服众去的,老人家照顾我,就是没有这份遗言也该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