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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灵前

作者:则美 当前章节: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20

针对这个问题,张家早有准备,因此这两个人立即在灵堂上哭了出来,说道:“叔爷爷别生气,容我们兄弟慢慢说。前日下午我们家大老爷落水,前日晚上,我们二老爷和两位哥哥受伤,实在是他们来不了,我们兄弟才厚着脸皮来了。”

二当家的儿子冷哼一声,看向满屋子的人问道:“前日里是哪一处分舵的兄弟如此神勇,居然伤了本部营盘那么重要的人物?这兄弟还如此的高风亮节,有这样的大功劳居然没来领功!”

这意思就是说张家是装受伤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军交战重要人物的生死存亡非常重要,受伤或者死亡都会影响到士气和战争的走向。这种把人重伤的功劳必定会当场喊出来整个战场传扬。

这话几乎是挑破对方装病不来的事实,然而张家的兄弟两个当没听出来,直接祭拜二当家。

眼下还有很多人以为二当家是被毒死的,看他们进来祭拜气得差点咬碎了牙齿。二当家的非正常死亡也是张家人不敢派出家族重要人物到来的原因。他们害怕家里的长子长孙来到这里被扣押下来做人质,万一谢娘子杀红了眼怎么办?但是又不能随意派个人来糊弄,毕竟双方没撕破脸皮,底层水匪之间联系频繁,此时此刻名声还很重要,所以才让两家的嫡次子出面。

二当家的儿子知道自家老子是怎么死的,对张家并没有多少仇恨,可是看到对方两个小辈来了,和家里的孩子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葬礼一直是给活人看的,张家就是打他家的脸!

张家人焚香磕头,在司仪的唱礼下,二当家的子孙咬着牙还礼。

祭祀的流程走完,二当家的儿子开口说:“我本以为大伯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一辈子互相扶持,比亲兄弟都亲,咱们两家往后也是世交,世世代代可做那托付性命的人,可如今来看,还是我家高攀了。”

说完把自己的丧服下摆撕了一片扔到张家人面前,说道:“如今我割袍断义,你我两家日后再见犹如末路,请吧!”

把断交说的如此明白,两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二当家的儿子如今挑明,张家人也没挽留这段关系,拱手后打算退下。

这时候谢娘子说:“慢着!”

张家人站住回头看,谢娘子也在披麻戴孝,她从棺椁旁站起来说:“你们两家的交情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管。我今日要向两位请教另外的事情。来人,给他们看座。”

门外有人送进来两个干燥的蒲团。

一个人把谢娘子的蒲团放在了灵位前面,谢娘子转身拿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里,拜了拜,转身坐下。

全场安静。

谢娘子说:“我原本以为今日有张家能做主的人来,但是没等来他们,想来日后也不会来了,所以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想来你们张家人是一个意思,无论谁来说法该是一样的。”

“谢堂主请说。”

谢娘子问:“如今水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大当家。请问,张家凭什么做大当家?”

整个灵堂除了风声雨声和蜡烛偶尔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再无一丝别的声音。灵堂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在注视着张家人,这两个人按照辈分是贾琏的舅舅,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贾琏这种小年轻。也不存在年轻人轻狂说话没重量。

谢娘子问得认真,在场的都是水寨里面各级掌权者,张家的两个人明白这话说得好了能带走一部分人,说不好了,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所以两个人很认真地思索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其中一个说:“我祖父乃是大当家,我父做了大当家会让水寨延续得更加稳定。”

世袭制的好处大家都知道,但是在这里不能说得太明白,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真的容易出事儿。而且这里仅仅是一座灵堂,两边站着的人都是草莽。这地点不是应天府的太和殿,周围围观的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衮衮诸公。

说白了,如今水寨面临的岔路口就如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的时候面临的岔路口一样。分封制就是世袭继承的变种,郡县制就是公天下的变种。当初秦国的大殿上已经有过一番唇枪舌剑,那时候百家人物争论过郡县制和分封制谁更优秀,如今这小小的灵堂,讨论的问题和当年也不遑多让。

公天下和家天下在一处小小的灵堂里再次被摆上台面。

看张家人迟迟说不出来,谢娘子问第二个问题:“张家人做了大当家,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好回答,对于在场的这些话事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封官许愿”。

对于底层的人来说,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这也不是大放厥词白日做梦,而是就目前来说完全能实现的愿景,因为几位老当家真的挣来了金山银山。在灵堂上,张家人提出打开秘密金库,要全部分给兄弟们!

所谓的秘密金库是存在的,但是只有账本,真金白银藏匿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当家和掌管财务的曹胖子知道。如今老当家们都不在了,曹胖子失踪了,约等于这笔巨款下落不明。

谢娘子明白,这两个小崽子这个时候提起秘密金库,就是利用汹汹民意逼着自己说出金库下落。金库的下落曹胖子知道,打开金库需要六瓣梅花,就张家而言,他们既没有控制曹胖子,又没有梅花。这时候说这些也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张家这两个小崽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蛊惑人心。

然而今日灵堂上的人没一个人发出躁动,都静静地看着。

谢娘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咱们是做生意的,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只要有块土地就行,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但是做生意有可能一下子有金山银山,一下子赔的裤子都没了。张家人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没想到两个人回答不一样。

张承业的孙子回答说:“虽然商道挣钱,却无法旱涝保收,咱们该多置田地。到时候每个兄弟家里都有田种。”

张弘远的孙子回答:“天下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但是咱们水寨满地英豪,底蕴雄厚,总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谢娘子看了看他们,皱眉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娘子说:“不送!”

张家的两人站起来后对着二当家的棺椁再次拜了拜,一起出了灵堂。

整个灵堂的气氛很压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张家人不是人人都能担起大任的,这种靠血脉传承的办法,遇到英明的家主确实很好,但是遇到脓包呢?

谢娘子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站起来,说道:“别说了,等下一个来祭拜的人。”

次日风雨都小了,台风没有上岸,这是万幸的事情。

麟子的座驾到了港口,麟子穿了一身白衣服,一点带颜色的装饰都没有。她看着烟雨中的港口,为难地跟观雨说:“你会哭丧吗?我不会。”

哭丧是一门活学问,想要在葬礼上表现得好,要紧的是能在人前大声哭出来,还要哭的伤心哭的不能走路,越是被人架着走近灵堂越能表现出伤心,越能证明是孝子。

观雨一捂脸,拉长声音一唱三叹地大声嚎叫起来:“我的太爷爷啊,你死得太冤枉了,你怎么就死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啊!啊啊啊!!你死了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活啊?”哭完抬头看着麟子,脸上没一点泪水。问道:“就这样,会吗?”

麟子摇头:“不会。”

“哪里不会?这不是很好学吗?”

“就,我嗓门低,叫喊不出来。”

“哦,你脸皮薄啊!”观雨立即用手帕折成帽子盖在头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对麟子说:“假如这是孝帽,你到时候用帽子盖住脸,然后,”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扬起胳膊拍打着大腿,动作夸张至极,比戏台子上的人还浮夸。

一番唱念做打后她问:“学会了吗?其实你刚坐下他们就来搀扶你,然后你不要走路,就当自己的腿废掉了,就举着两个胳膊扒拉,乱抓也行,嘴里再偶尔喊一嗓子,他们就架着你往灵堂去。放心,他们家还有人陪着哭,到时候你的哭声被盖过,你不会哭的事儿没人知道。”

麟子赶紧摇头。

更羞耻了怎么办?

麟子说:“那什么,妹妹啊,你教我点高雅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比起来,我觉得我更适合阳春白雪。”

“高雅的啊?”观雨站起来,“你绷住脸,千万别笑。然后走过去,对丧主说‘节哀顺变’。”

“听着还靠谱一点。”

“是靠谱一点,但是你该知道,这里面都是下里巴人,没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这招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总要试一试啊!

船到了码头,麟子花重金在驻扎的城镇寻人做的供品被抬上岸,因为江南有规矩,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焚烧衣服,因此麟子还特意请人做了几件衣服拿到灵位前一并烧了。

当麟子刚踏上土地,四周顿时发出炮响,有礼宾大喊一声:“孝子迎亲。”

这时候一群人出来,因为都穿白,如滚动的雪球一样向着麟子滚了过来。麟子确定二当家没这么多亲人,想着大概是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人。

大场合葬礼麟子见过,但是见到的都是王侯将相的葬礼,这种民间大场合头一次见。她立即绷着脸,做出一副哭相。这时候一群女人跑了过来,在细雨朦胧中“哗”一声撕开白布,其中一个拎着白布对着麟子展开一下子披在了麟子身上。

这一步麟子知道,来哭丧的都会得到一件白袍孝衣,还会得到一大块白布用来包着头。麟子这边装扮完毕,那群“滚来的雪球”已经跪在道路两边哭上了。

麟子背后的随从们也一瞬间入戏,麟子四面八方哭声一片,连扶着麟子的观雨都哭得认真。

麟子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

大概水匪是各地都有,所以哭腔也分流派,北方的汉子哭得很大声,麟子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用河南梆子的调哭丧,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姿势恨不得把脑袋磕破。

观雨扶着麟子往前走,麟子走了几步,河南梆子开始有词儿了,方言即兴哭唱,内容多围绕逝者养育之恩、生活艰辛。关键是一个人主哭,很多人陪哭,这比大合唱的二重奏都精彩!

麟子走了几步,来到了两湖一带,这里没了河南梆子调,开始了骂灵。斥责逝者狠心抛下这些人,大骂逝者没良心。骂灵的时候背诵逝者生平事迹,将家属提供的细节融入哭诉,让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扶着又走了几步,这时候方言变成了吴语细调,不得不说吴语区的战斗力不行,没河南梆子那么有节奏感,没有两湖一带有故事性。

再往前走,马上要进院子里了,软绵绵的吴语区被燕云地区的大嗓门盖住了!

这一带受到胡风影响,丧葬上不是哭的,是唱出来的。气氛哀而不悲,反而高歌逝者的功绩,语调苍凉豪迈,让麟子想站着听完。

但是麟子被观风和水匪女眷扶着,没法站住,几乎是被架着到了灵堂外。

麟子到了灵堂门口,一声“贵客至,焚香,放鞭炮。”顿时哭声震天,灵堂上孝子们同时五体投地跪地还礼,外面鞭炮声震天。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的供桌被抬上灵堂,衣服也准备好了,麟子让人写了祭文,上香后亲自朗诵,随后把祭文和衣服放进盆里烧了,再次对着棺椁焚香礼拜。

等麟子祭祀完成,来到了二当家子孙跟前,按照流程要安慰逝者家属,她说出“节哀顺变”的时候,一队队披麻戴孝的人进入了灵堂,外面廊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刚才还到处喧哗的人群消失不见,整个灵堂内外寂静无声。

麟子赶紧把孝帽往后拉了一下,没了遮挡,她看清楚整个灵堂挤满了人,像是站在阶梯上一样,两边一排排的人在注视自己。

这场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谢娘子从棺椁边站起来,焚香拜后,对麟子说:“女王,请坐,多谢女王今日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女王。”

有人送来一个蒲团,放到了灵堂中间,麟子坐下,对面是谢娘子,谢娘子的背后是二当家的棺椁。

二当家的儿子恍若未闻一般往火盆里放了纸,香烛纸钱的味道萦绕着麟子。

麟子心知重要的环节来了,认真地说:“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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