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拿到亡故大嫂将近一半的嫁妆后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的:“唉,我那嫂子也倒霉,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这东西我替琏儿藏着,回头他年纪大了再给他。”
史夫人身边的人听了之后连声赞叹王氏这婶娘就是菩萨心肠。
等到这些人走了,王氏看了一眼周瑞媳妇,周瑞媳妇低声说:“我让他们闭上嘴,日后大奶奶嫁妆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已经从里面挑了几件精巧没标记地放到元姐儿那边了,回头给咱们大姑娘做嫁妆。”
王氏皱眉:“你这事儿办得也太操切,元姐儿还小呢,最好别往她身边摆,毕竟大奶奶的陪房还在,这些人不处理了这些东西不好拿出来。
不过你既然办了就先这样,张家已经完蛋了,这些人早就是没牙的老虎,别说是大奶奶的陪房,就是老太君的人手这一次也一并清理出去。对了,你晚上从里面挑一些出来给赖嬷嬷送去,就说我赏她的,多谢她筹划。”
“是,这事儿您放心,一定做好了。”
“人家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没她这么热心,我也没这好处,你跟她说回头少不了她的好处。”
“是。”
这时候一个丫鬟进来,在王氏耳边说:“太太院子里的梅婆子来了。”
“让她进来。”
一个穿衣寒酸的粗使媳妇进来,显得畏首畏尾,丫鬟对这种粗使婆子的态度倨傲,耷拉着眼角说:“跟奶奶说吧。”
这个粗使媳妇就说:“刚才四姑娘去找太太,拦着太太给奶奶送东西,还说了些话不好听,不敢跟奶奶说。”
王氏不用追问就知道这小姑子要说什么,跟丫鬟讲:“难为她还想着我,给她抓一把大子儿,别委屈了她。”
粗使媳妇千恩万谢跟着丫鬟出去了。
周瑞媳妇就王氏讲:“您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王氏明显脸上生气:“我跟一个娇客有什么计较的,她早晚要走,这才是我的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底气,因为贾政是次子,等贾代善夫妻不在了他们夫妻也要搬走。
王氏就很烦躁,知道事实是一回事,想起来很烦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夫妻都不想离开荣国府,背靠大树好乘凉,出去就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个不花钱?哪样不操心?更别说这荣国府里有泼天的富贵。
王氏怏怏不乐:“敏姑娘说什么我知道,她那人清高看不上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不多攒点钱将来珠儿怎么办?难道跟后廊下的修老爷和儒老爷那样时不时地来打秋风?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比她还讲究,在娘家和在婆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她不懂啊!”
这时候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跟王氏说:“奶奶,刚才那老货还说了个消息,府里有人嚼舌头,说……说外面的姐儿是个煞星,还说……”
王氏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周瑞媳妇立即说:“别说了,这不是往奶奶心里捅刀子吗?奶奶,您别生气,回头把大奶奶的事儿办完您接手了家务事,这些人想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也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丫鬟看王氏的表情不好,赶紧躲出去了。
王氏跟周瑞家的说:“她一直在城外住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城内就知道了,咱们亲友都在这里,她的事儿想瞒是瞒不住的。有她在,将来珠儿和元春怎么办?元春的婚事必然被影响,珠儿是个男人,出去交友串门,有那故意找事儿地问起他的另外一个妹妹,让他怎么回答?”
周瑞媳妇心里揣测,嘴上小心地问:“您的意思?”
王氏没好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意思?城外那位郑道长一般人惹不得,听说那也是个倔脾气的老人家,这种人我绕着走都来不及哪里敢有想法!当初老夫人管得也太宽了。”
这句话在埋怨张太君多事,反过来也是在埋怨麟子命硬,大冷天被装在篮子里送出去,饿了半天,天气还那么冷,居然没一点事儿。在孩子动不动都有可能夭折的当下,这孩子的身体是真的壮实。
王氏说完意识到自己充满怨气,担心自己这一席话会冲撞了自己的福气,抵消了自己的富贵。立即说:“罢了,这一切都交给菩萨,看菩萨怎么安排,看大家都是怎样的造化。走,跟我去给菩萨上炷香。”
次日天亮,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胖胖的麟子跟着嘿呦嘿呦喊着号子一起打拳,童趣十足非常可爱。郑道长看到萌萌哒的麟子笑起来,对着麟子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新的一天心情好极了。
这时候董嫂子带着两个女儿进来,跟郑道长问安后小声说:“道长,宋大夫想给您请安。”
郑道长知道宋大夫找自己的原因,必然是为了临阳侯府的时候,叹口气说:“知道了,我吃了饭就出去。”
麟子看了看郑道长,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吃了早饭郑道长往前院去,麟子放下碗就追上来。郑道长说:“乖,我去和宋大夫说说话,你在后面跟秀秀兰兰她们玩吧。”<br />
“不,我也要去。”麟子说完拉着郑道长的衣服跟着出去了。
宋大夫看到郑道长出来,立即一揖到底,跟郑道长说:“道长,求道长救一救临阳侯一家啊。”
郑道长叹口气:“我昨日就进城找人打听这案子,我是想救的,不为别的,为了麟子我都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可是……”
郑道长说到这里开始摇头:“可是这事儿不好办,我听说张家有大量钱财来历不明。”
宋大夫说:“那些都是各处商家孝敬的,道长,说到底侯爷是渎职,却没害命啊,就算是……就算是没了爵位,能留下一家老小的命也行啊!”
郑道长说:“官府的人核查过来,那银子不是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孝敬的。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就是天天排着队给他们送钱,他家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你们一直在他们府里,这钱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
宋大夫立即摇头:“道长,说到底我们是奴仆,奴仆哪里能知道主人家的事情。”
郑道长叹口气。
宋大夫也跟着叹气,他又说:“不瞒您,今儿来这里也不单单是为了侯爷一家,也是为了一些往日的邻居和旧相识。
他们都是侯府的奴仆,求您出手把他们买下来,这些人都是苦命人,卖身为奴已经是逼不得已,还请您发慈悲善心,救救他们。”
说完跪下开始哭诉这些人的故事,边哭边磕头,郑道长这个经历过战争看惯了生离死别的老江湖此时也被他说地哭了出来。
眼看着郑道长跟着一起哭,麟子就怕这几户人家还没料理明白,又来一群不知道底细的人家。郑道长别看很有经验,但是她有心软的毛病,要不然麟子也不会在这里安家落户。
麟子立即说:“可是把这些人买了没法安置啊?现在大家的月钱都发不起,将来怎么办?”
郑道长擦着眼泪:“麟子这话说得对,眼下这三百五十亩地只能养活你们几户,再来一些,别说月钱了,连米粮都不够吃。”
这里面还有五十亩是张家送的,还是近期送的,极有可能被官府追缴,甚至郑道长和麟子要解释为什么要收这五十亩地,证明不是张家转移资产。
宋大夫立即说:“这好说,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道长,大姑娘,这会买下他们是避免让他们骨肉分离,到时候张家的罪名定下,这些人就要被官府发卖。
来买犯官家奴的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些年轻的长得周正的女孩都被烟花巷买去,男人都被窑矿这些地方买去,这都不是好地方啊!被买走不出三五年,他们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宋大夫对着一老一小不停磕头,额头鲜血淋淋。郑道长露出几分不忍,宋大夫有把握自己能劝说老人家,但是看到旁边地站着的麟子倒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了解矿坑和青楼是什么地方才没表情。
但是宋大夫不敢小瞧这姑娘,别看人家小,关键时候她还真能坏事,就比如刚才,她提出没月钱养奴仆,这种理由配上这个年龄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宋大夫接着说:“道长,这就当是为大姑娘积福了,大姑娘对这些人有如此大恩,将来这些人里面只要有一个有良心,在姑娘有需要的时候来报恩就足够了。”
这话对郑道长来说简直是绝杀!
郑道长的心病就是自己死后麟子该怎么办?
人说远亲不如近邻,如果麟子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有可靠的邻居和得力的奴仆也行啊!
郑道长心一横,跟自己说救下这些人就当是结份善缘,将来说不定真的有人能回报麟子。就说:“昨日得到了一笔横财,看来是道祖都看不得这些人遭难,这些人和我们麟子有缘,就按照你说的,把这些人买了。”
麟子秀气的小眉头皱巴着:“祖祖,不够啊,钱不够!”别买了,这可不是一群好人!
而且昨天是发了一笔横财,但是那几百两看起来多,把侯府的奴仆全买了是不可能的。
郑道长也不得不正视钱财这个问题,皱眉思考起来。
宋大夫怕郑道长后悔,立即说:“大姑娘不用担心,这事儿有办法,我家还有些宋朝皇宫里的东西,是当年祖上得到的赏赐,本来放着就没用,不如这次用上,卖出去买人。”
郑道长觉得不必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但是宋大夫坚定要卖,理由说了一堆,除了不能看着昔日亲友遇难外,就是说他家本就是奴仆,当初为了这东西差点家破人亡,如今卖了就卖了,正好舍弃了祸根。
郑道长反而觉得这宋大夫人品好,义薄云天。
等宋大夫走了麟子问郑道长:“祖祖,你真信他有古董可以卖?要是能轻易舍弃,当初就不会卖身为奴!”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头说:“我信,因为我见过。”
“啊!见过,什么时候?”
郑道长没说话,这种捐献家产的事情在香军起义的时候比比皆是。那时候大家一腔热血要推翻暴元,别说家业,就是命都能舍弃了。她看宋大夫就如年轻时候看到那些抛家舍业的义士一样,既然宋大夫这样的义士愿意救人,她相信侯府的那些奴仆也是好人。
郑道长跟麟子说:“孩子,别把身外物看得太重,人在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去帮,怜贫济困是正道,不能把身外物看得太重要。”
麟子笑着使劲点头,接受了郑道长灌输的善恶观。
等麟子从郑道长跟前离开,蹦跳着叫上秀秀兰兰出去玩耍的时候,郑道长开始筹银子。
麟子离开了郑道长的视线立即收起了活泼的模样,冷漠地对秀秀兰兰说:“去把秦老实和宋师父叫来。”
秀秀问:“不叫张大伯吗?”
麟子说:“我倒是想叫,他这会肯定在城里,你们去叫秦老实和宋师父就够了。”
兰兰答应了一声跑去找人,麟子看了看附近,附近有一棵树,她蹭蹭爬上去坐在了树杈上。
坐在树杈上的麟子绷着小脸,打算等会给秦老实和宋大夫来点震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