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想把他姑父林如海塞入户部。
看着外面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朱雄英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一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跳入他的怀里,朱雄英说:“别人倒是容易些,你姑父只怕是有些难。皇上一直器重他,说过历练一番将来要让他做户部尚书,现在绝不是他入户部的时候。”
贾琏听了皱眉,想到姑妈给的地契,他小声说:“我姑父现在是怕到时候弄不出钱来,眼下花钱的地方多,但说营建洛阳城就要花不少钱。有米下锅的时候人人能吃得饱,但是没米下锅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雄英一边撸猫一边说:“你这话说得对,你姑父顾虑的也对,一旦海外的金银断流,现如今这些能刮出油水的衙门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只是你姑父也太胆小了,谁说海外的那笔银子不会到账。”
贾琏立即问:“现如今换了主人,水匪的钱还会来吗?”
“会,”朱雄英撸着猫,看着外面的大雪,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掏这笔钱吗?这是给那些普通水匪缴纳的买命钱。朝廷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追究那些小喽啰们的事了。一旦有水匪年老思念家乡,想要回到故乡,朝廷收了这笔钱就要对他做水匪的事情既往不咎。所以换了当家的,这笔钱还会有,只要有我大明百姓出海,这笔钱就要年年送来。”
贾琏听了低头思索。
朱雄英说:“让你姑父接着做他的巡盐御史,天塌不下来。”
贾琏生怕姑父在太孙跟前留下“滑头”和“见风使舵”的印象,赶紧说:“现如今官场里面传得沸沸扬扬,我姑父也是听了风言风语心里害怕。”
朱雄英撸着猫说:“人之常情!”
贾琏立即说:“如今郑娘娘占了南海,是一件大喜事啊!不知道咱们这里有什么动作没有?”
朱雄英听到“郑娘娘”这个称呼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麟子,嘴角忍不住笑起来,太孙妃的称呼太正式了,郑娘娘就很好。朱雄英看了一下贾琏,发现这家伙真的是个佞臣,太会拍马屁了!
每个称呼都能落在朱雄英的心坎上!
朱雄英被他的马屁拍舒服了,就说:“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等?”
“对,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麟子派出了使团,庞大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使团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告诉大明朝廷,水寨新一任的大当家选出来了。
针对这支使团,整个大明朝廷也非常重视,毕竟水匪每年送来的钱比当年大明税收都要高,这样的使团必须重视。而且这些官员还纷纷给老朱上书:该把太孙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从大明的角度来说,这次联姻是非常正确的。从太孙的角度来说,他也想早点成亲,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儿子来巩固东宫的地位,哪怕是个女儿也行,这个长子或者长女必然要让麟子生下来,将来传位给这个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但是从藩王的角度来说,麟子和朱雄英联姻于他们而言是一步臭棋,自然要极力阻止。
在应天府的暗流涌动中,使团来了。
水匪的使团和去年相比,对大明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支队伍已经有了外交使团的影子,不卑不亢,不再是以民的角度来看待官,而是大家把自己和大明的官员摆在相同的地位上。
钱会给,但是吹捧我们大当家也是必要的环节!
我们都给钱了,难道还不能让我们说几句大当家的好话?
夸,必须狠狠地夸我们女王!
使团中嗓门最大的那个把这一路上背的滚瓜烂熟的稿子大声背诵出来:“吾王北驭玄冰,白熊伏于霜甲之下;南镇炎波,鲛人泣珠献珊瑚之庭。万里艨艟列阵如星,破永冻港千尺雪障;九皋鸾舟巡天若电,驰不夏海十丈蜃楼。”
满朝文武中,听不懂的没几个,大家都轻轻的“哼”了一声,觉得这水匪就是暴发户,看看这做派,这显摆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背诵还在继续:“……火山国以熔岩为垒,铁舰触礁即焚。女王令士卒编竹为筏,覆湿泥潜行。夜半火鸦齐发,焚敌舰于梦魇之际。擒其主将,反赐千金遣归,曰:“留尔命,使见仁政光被八荒”。
这下不少大臣交头接耳:“火山国被她灭了吗?”
有些人摇头,朱元璋看了一眼在丹陛下站着的锦衣卫官员宋忠,宋忠点了点头,有这事儿,但是火山国是个小国,岛上穷得惊心动魄,上面生活着一群野人,那是真的野,还处于茹毛饮血阶段,所以也没来大明朝见过,在大明眼里,这就不是个国!因此火山国覆灭这事儿也没报告给朱元璋。
“……铸铁碑立诸岛,铭‘水律’——老弱病者免征、灾年减赋、降者不戮。海寇感泣解甲,竟成水师精锐。”
这下大殿上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如果对方还是那种聚义厅,靠着兄弟义气江湖道义办事儿的水匪,大家也没这么安静。可是颁布法律就不同了。毕竟只有一个有治理能力的朝廷才有颁布律法的权限,换句话说,水匪可能已经进入了脱胎换骨的阶段,从一方流寇变成一方真正的豪强乃至于无冕朝廷!
“……造巨舰‘鲲鹏号’,腹藏农桑秘库。北疆输麦种,南溟传荔枝,冰港竟见蕉风椰雨。飓风夜亲登危礁,浪涌滔天时,白袍逐涛如雁,万民望桅灯而泣……愿女王之德,随潮信传于永世”!
最后一句说得非常虔诚,几乎是破音了!
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为了怕被爷爷看到,他还低下了头。
朱元璋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生气,但是也是真的没法子把巴掌伸到麟子跟前打她脸!
这时候整个大殿上陷入诡异的安静,鸿胪寺卿立即出列禀告:“启禀皇上,宴席已备,请问在何处赐宴?”
有人说第一句话,整个大殿上才算是活了过来,大家才稍微弄出了点动静!
晚上在乌衣巷的寻常园,麟子和太孙在梦里相见。
朱雄英说起白天的事情:“你从哪里找回来这几个活宝?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说的每句话又是那么的真诚。爷爷今日还没办法发作,那样子看着似乎要气出内伤。”
麟子叹气:“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能找出这么几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儿。我今年一直关注海外的事情,对里面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你又了解多少呢?”
本来还很放松的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说到这里,他摇头说:“不可能,锦衣卫消息灵通。”
这意思就是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消息。
麟子说:“就在前一段时间,也就是大概一两个月之前,水寨的人带了几大船人到了南海,说是这些人是他们的同乡,家乡遭了灾,所以拖家带口的到了南边,想在那边种几年甘蔗回乡买房置业。我问了才知道是山西一带,说是年初的时候遭了灾。”
朱雄英说:“年初的时候山西遭遇了霜冻雪灾,当时朝廷及时赈灾,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
麟子又叹口气,说道:“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一样。我和那些逃难来的灾民聊了聊,你知道他们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宁饮蒙元酪,不食洪武粥。”
朱雄英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吗?”
麟子说:“天灾叠加人祸,我给你仔细讲一讲,你先坐下。”
事情的起因在三个字“广积粮”。
起初朱元璋还是一方割据势力的时候,谋士朱升给朱元璋提了战略方向,总结起来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后来朱元璋凭借着这九个字做了皇帝,所以他和他的儿子们对这九个字非常依赖。高筑墙发展到后来,就是修建长城,各地藩王特别是塞王重新修建城墙城池,留下了很多军用建筑,建筑质量非常好,自然要征集民工,百姓服徭役的时间更长,更苦更累。
而广积粮的弊端也在开国二十多年后渐渐出现。
大军强征民田、毁林开荒,导致水土流失;军官虚报产量、倒卖军粮,农民被迫缴纳“十五亩税赋种十亩地”,引发人相食的惨剧;地方官隐瞒灾情,比如山西霜雪灾害,地方官对朱元璋的禀告也就是“百姓争抢救济粮”,从不提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山西河南的这场霜雪灾害导致北方麦类绝收,流民已经逃难到了南海。
如果再往下深挖,这里面腐败的官僚们背一半的锅,朱元璋的治理要背剩下的一半锅。
朱雄英很痛苦,他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固执且偏执,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很多原本不该发生的惨剧接连发生,那种恨不得把爷爷拉下马的自己顶上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麟子也没再说其他,她觉得就大洋上的这些海岛已经养不活越来越多的百姓了。而且海岛上很多地方不适合种地。沿海的土地是能种地,但是给百姓种地了,甘蔗和茶叶怎么办?重要的出口交易怎么办?
她的势力急需扩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