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爬上树后对着秀秀吩咐:“秀秀啊,你去把陈爷爷喊来。”
陈大就在地里干活,来得很快。
麟子绷着小脸跟他说:“陈爷爷,我等会要骂秦老实他们,你远远看着,他们要是犟嘴我喊你,你来打他们。”
“好嘞。”陈大答应一声,对于秦老实被小主人骂乐见其成,就问:“大姑娘为什么要骂他们?”
麟子坐得高看得远,看到秦老实和宋大夫已经走来,说:“他们该骂,你去干活儿吧。”
陈大瘸着腿回去干活,麟子抱着一根树枝骑在树杈上绷着小脸严肃地看着走近的两人。
秦老实唯唯诺诺,宋大夫笑得和煦,脑袋上还包着布,看到麟子骑在树杈上还伸着手说:“大姑娘这是卡树上下不来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麟子对跟来的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姐妹玩去,等会儿再来。”
小姐妹两个跑远后麟子冷哼一声:“我要是跳下来你不接着我呢?岂不是让我摔了。”
宋大夫看她不乐意下来,就把手臂收回来,笑着说:“哪能啊,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姑娘摔下来呢。”
麟子又冷哼了一下,抱着树枝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说:“你们是不会看着我摔一下,只会看着我摔死!我太舅爷家有很多钱,是你们弄来的对不对?到时候你们再弄很多来路不正的钱塞在我这里,我就会和太舅爷一样被拖进大狱成你们的替死鬼!”
宋大夫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大姑娘说什么呢?是谁在您耳边乱说了?”
麟子说:“你们以为你们干的那点事天衣无缝?哼,我问你们,谁家的买卖快进快出?谁家的家丁奴仆有买卖布料的渠道?你们会说这是在侯府时候结下的人脉,可是有个词儿叫作人走茶凉,你们都不是侯府的奴仆了,外面谁还巴结你们?
除非你们自己就掌握着渠道,但是这渠道必定有个环节见不了光,这个环节不在生丝,不在纺织,在销售这一头!换句话说,你们走私!我若是没料错,你们认识走私的海商!秦老实,你来说!”
秦老实顿时结结巴巴:“大姑娘,您……您说什么?什么……什么走私?”
麟子哼了一声:“别装啦,你骗骗人家可以,想骗我和祖祖很难,你就是他们的头!哼,每次张剃头去进货,你跟着去,名义上是跑腿,实际上是去拿主意去了。好算计啊!拿你们赚的金山银山中的一丝来打发我们,却借着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名头藏在这应天城外,官府也会把你们给忽略了,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麟子年纪小,小小年纪光是学人家说话就是个大事儿,这一长串话很多孩子都未必能学完整,她不仅说出来了,还很有逻辑,尽管里面一些说法是错误的,和实际已经有八九分相似。
宋大夫立即看了一眼秦老实。
秦老实观察到附近没什么人,只有陈大一个老头子装着干活,这会想要对麟子动手非常容易,而且不管是现在灭口还是挟持都容易脱身。
然而一旦把这小女孩给伤害了或者是劫持了,他们除非跑出大明,要不然躲到天涯海角都能被官府抓出来。
逃奴,特别是伤人的逃奴很难逃走,历朝历代对逃奴管控都非常严格,想逃走除非有人接应。
如果秦老实这个逃奴伤害了麟子,他要逃走就要舍弃了自己的父母,纵然是舍弃父母有人接应,仪鸾司也会跟闻到味儿的狗一样紧追不舍,到时候这条绳上的兄弟都会被牵扯,可能秦老实能逃走,但是死在他冲动之下的人不计其数。
秦老实不能逃走,只能哄着麟子,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看是谁在麟子耳边说了什么。
他问:“这是谁告诉大姑娘的?”
麟子很愤怒,没回答反而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太舅爷?你们是我的克星吗?我就一门亲戚,结果被你们害了。我现在和祖祖相依为命,你们又缠上来了,你们怎么就可着我欺负?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秦老实回答:“大姑娘,不是我们要害他,您说小的是他们的头,您说错了,侯爷才是我们的大当家。”
麟子听到大当家表情凝重:“大当家,水匪?”果然是水匪!
秦老实看她反应很快,就知道没人教她,是她真有这么聪明。
秦老实此时并不敢小看麟子,很认真地回答:“是,咱们都是水匪。”
宋大夫立即阻止秦老实,实话不能实说。
秦老实对宋大夫说:“宋老弟,没事儿,有人天生聪慧,咱们大姑娘就是这种人。外面那些老爷们总说自家儿郎读书好,是神童,我以前想着这些神童不过是家里有钱,养得好,能请得起名师,能见世面,这些神童都是用钱堆起来的,世间并没有神童。如今看大姑娘,才发现这真是神童。
咱们水匪最信这个,他们说大姑娘不祥,让我说那些凡夫俗子没眼光,看不见祥瑞。”
宋大夫和秦老实一起看麟子,他们是真的觉得麟子是有福气在身上的。
麟子皱眉:“少扯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说我太舅爷这次为什么落难!”
秦老实跟麟子说:“在做奴仆前,咱们是水匪,在做水匪前,咱们是良善人家。
宋老弟他家以前是做大夫的,张老弟他家以前就是操持贱业给人修面刮鬓角的,我们秦家以前是养鸭子的。
我祖先世世代代挑着个棚子赶鸭子,出门的是一群小鸭子,回来的时候就是一群大鸭子,一路上鸭子吃草吃鱼虾,我们拿鸭蛋和路上的人家换吃的喝的,日子辛苦就是赚个血汗钱。
但是几十年前蒙古人来了,这群畜//牲来到江南先是屠城,我家先人死伤无数,因为我太爷爷赶鸭子出门才免遭一死,然后就是横征暴敛,我爷爷交不上税被打死。
几十年前,我爹带着我们赶鸭子出门遇到了一群和尚,大姑娘你年纪小,不知道元朝的和尚有多金贵,因为鸭子们堵在路上阻了佛爷们的路,驱赶不及时,我几个哥哥被打死,我爹和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伤好了之后就单枪匹马去报仇,后来失败落草为寇就结识了这些兄弟,也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侯爷,专门和元朝对着干。”
麟子追问:“后来呢?你们既然是被逼着落草为寇,为什么后来大明建立不做个百姓反而入了贱籍?”
“在开国之前侯爷已经搭上了陈大帅,打算带兄弟们奔一个富贵。但是我们这些水匪有两拨人,像咱们这些人以前都是好百姓,被逼无奈才落草,也想奔一个封妻荫子博一场富贵,我带着这样一群兄弟支持侯爷,我是水寨的三当家。也有那世代做水匪的,他们不愿意为官,只愿意敛财,这伙人跟着二当家。
大姑娘你想想看,这江南被蒙元刮地皮刮得寸草不生哪里还有油水?也没地方可以敛财。
那时候侯爷成了陈大帅的水军将官,认识了很多大人物,二当家那群人发现要论巧取豪夺石头上刮油敲诈民脂民膏,就要跟这些大老爷们学一学。”
麟子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小老百姓哪怕是恶向胆边生,最后也只能靠杀人越货弄出几千两银子,甚至一辈子也只能攒一两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了。但是那些做官的、大地主、大富商,一年就能弄出来咱们一辈子才能弄出来的钱财。有钱还当什么鸟官儿,因此二当家那群人不想投军,投军没什么自由,不如跟着这些老爷们一起发财。
没多久陈大帅在鄱阳湖大战中大败,这天下眼看着就归了姓朱的了,那姓朱的抠门,在他手下当官儿没自由没钱没意思,所以二当家那群人率先发难要杀了我们吞下生意,侯爷带着我们反击,最后两边相持不下,我们奔不了富贵,他们也没法杀了我们独吞生意。最终大家全部入了贱籍,把水寨从船上搬到了侯府。”
麟子皱眉想了想,没问二当家那群人,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老爷们’?你们看上去是内讧,实际上有一群老爷们给二当家他们支招?
你们走私丝绸棉布要和地主老爷和那些纺织坊主们打交道,与其说二当家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不如说是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毕竟姓朱的不仅对官员门抠门,还禁海。我太舅爷和你们一心想过太平日子,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走私丝绸的人金盆洗手呢。
我知道了,我太舅爷这次做了那些大族的替死鬼对不对?太子爷查百官的账,继而生出空印案。他朱家本就是穷人,不知道地方豪族勾结官员的手段,但是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在知道之前,或者说在东窗事发前,这些老爷们要把我太舅爷抛出去,切断双方的关系,然后这群人就会推自家的子弟出来做官,毕竟外人哪有自己人靠谱。
再换句话说,我太舅爷一个侯爷有这下场是他真做了侯爷真有了富贵,眼看着他要脱出控制了。
你们这群人作为看不见的聚宝盆只怕人家还舍不得放你们离开呢,必然要捏在手里,不仅能敛财,关键时刻还能给他们干脏活。”
秦老实叹口气:“没错,大姑娘,我们哪怕再有钱也走不脱,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家都有孩子做人质,就在侯府,就在二当家那群人的手里。
我们来的时候夫人是怎么说的?必然跟您和道长说我那妻子水性杨花,和府里一个管事勾搭生了两个孩子都不是我的,对不对?实际上那两个孩子和那妇人是二当家那伙人在我们这里的人质,那管事就是二当家,他们才是夫妻,那妇人原本就不是我的妻儿,我的妻儿还在府里。
我们求道长买人就是先下手把我们兄弟和父母老婆孩子们都买来。放心,我们有钱,不用您花钱养着他们,只要他们来了,我们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和他们彻底撕开。
我们这边要买人,他们那边也会买人,昨日张兄弟打听,二当家这群人准备把侯府所有人都买下来,现在我们怕的就是他们真的把所有人都买去,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人质带到哪里,我们还是无法挣脱他们的钳制。”
麟子快气死了:“现在是钱的事儿吗?是我和祖祖也卷进来啦!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我们都这么可怜了,老的老小的小,你们都不可怜可怜我们吗?你们把我们拖下水了!现在还要买人,那群人会怎么想?会想着我和祖祖收拢了你们,我们要分一杯羹了,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太子!”
宋大夫立即跪下,说:“使不得啊大姑娘。”
秦老实反而说:“你告诉他也没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盘根错节的大户人家从宋到明,几度改朝换代人家不还是好好的吗?哪怕太子发雷霆之怒,强压这些人老实,不过是三五十年,等太子不在了,这些人就又冒头了。
大姑娘,有时候想脱身反而越陷越深,这是我一辈子得出的教训。”
麟子在心里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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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