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不能瞒着郑道长的。
在三清殿上,香炉里的烟升腾起来消散在空气里。郑道长闭着眼睛在打坐,秦老实和宋大夫跪在她跟前,一旁还站着麟子。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郑道长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刚才她还觉得宋大夫是个义士,这会却实锤水匪。刚才还撒娇闹人的麟子,这会儿显得多智近妖。
更让她觉得麻爪的是眼下的局面。
朝廷那边好说,她能和太子皇后解释清楚,那么暗地里呢?
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不单单是官府查空印案了,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朱元璋虽然称帝却没有真正的一统天下,民间有太多朝廷不知道的事情。再换句话说,朝廷压根没有什么本事底层治理,底层还是靠乡绅来统治,甚至连收税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导致朝廷穷的尽人皆知。
这种事百官知道吗?
知道,但是百官不说。
百官觉得皇帝没必要知道,换句话说,他们畏惧的是朱元璋杀人的疯狂而不是畏惧朱元璋的民望。
乡绅治理地方,官员和乡绅媾和,皇帝治理百官间接治理地方。因为皇帝不能直接治理地方,才会有土匪、宗教、宗族、地主的生存机会。
郑道长在犹豫,如果告诉了太子,太子必然要查下去,那么当初的香军骨干就有暴露的风险。不告诉太子,民间永远不太平。
她背后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阳光直直地从门口照射进屋子里,郑道长和其他三个人都被笼罩在阳光里。
郑道长迟迟拿不定主意。
太阳照着应天城外,也照着应天城中。时至中午,昨日在闹市区撒钱的胖子进入了胡府。
胡公子有闹市纵马的先例,以往闯祸身边都跟着一群人,昨日只有一驾马车一个车夫,连个随从都没有,足见昨天的事情和以往不同。
事实也是如此,他昨日被人设计掉进仙人跳陷阱,好不容易衣衫不整地从那户人家脱身,压根顾不上保护他的随从,惊魂未定地爬上车催着车夫赶紧逃命。
车夫匆忙之下就在街上撞翻了一排摊位,被群情激愤的百姓围住,那时候胡公子快吓坏了,比起外面的那群刁民,他更怕丢人,因为他没穿裤子!
要是他光屁股丢脸的事儿传出去颜面扫地倒也罢了,胡公子也不是那么爱脸面。可是人家怎么议论他爹!胡公子害怕他爹嫌弃他丢人用鸡毛掸子揍他。
所以在他最惶恐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主动替他把事儿平了,胡公子当时是感激的,但是过了一晚上回过味来了。
这不对啊,那人怎么就那么巧地出现在马车旁边?该不是这胖子出来平事也是仙人跳的一环吧!
胡公子是纨绔又不是傻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所以当胖子喜气洋洋出现在胡公子跟前的时候,胡公子的表情不好看。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昨日怎么就恰好出现在哪儿?还恰好带着那么多钱?说吧,谁派你来的?想干吗?”
胖子立即态度谦卑地解释:“胡大爷,昨日那也是巧了,旁边那酒楼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东家当时在查账,听到外面喧闹就在楼上看到您家的马车被人围住,想着和贵府结个善缘,让小的出去挡一挡那些刁民。”
胡公子半信半疑:“哦?你们东家是谁?”
胖子立即说:“说起来您也见过,我家东家姓甄,也是朝廷的勋爵,过年的时候还拜见过胡相。”
胡公子那丝疑虑瞬间消失,甄家是富贵人家,他认为这种人家做事体面,不会设下仙人跳的局。想到这里胡公子表情也热情了不少,立即问:“是镇江的甄大人家?”
胖子笑嘻嘻地说:“是,正是京口(镇江)甄家。”
胡公子客气了不少:“来人啊,给这位……”
胖子立即说:“小的曹六,如今给东家跑腿。”
胡公子跟堂上的丫鬟说:“给曹掌柜看座上茶。”
胖子连忙感谢,恭敬地坐下去。
胡公子跷着二郎腿斜倚着椅子,说道:“甄家是富贵人家,外面说甄家繁花似锦富比石崇,我数次和甄家的老大人见面,老大人都是不假辞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热心肠,可见是面冷心热。”
胖子立即替甄大人解释:“胡大爷不知道,我们东家不爱笑,说话又快又急,是个急性子,不了解的都传他不近人情,实际上来往多了就知道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待人如一盆炭火,向来急公好义。”
“也对,这事儿上他就帮了我大忙了。”胡公子说完斜着眼看了胖子,就问:“昨日一共花费了多少?这几日我摆下宴席,请你们东家来,一则是感谢他仗义出手,二则是还了昨日的钱。”
胖子立即站起来:“胡大爷诶,可不能这么说,这钱不是我们东家的钱,是您的钱啊,今日小的来也不是找您要钱的,而是找您送钱的。”
胡公子来兴趣了:“哦,此话怎么讲?”
“嗨,这事儿也真是赶巧了。您知道昨日我们东家为什么查账吗?是因为甄家的老亲荣国府的贾大人找上我们东家,说他舅舅临阳侯被抓,贾大人急得没法子,求我们老爷出个主意。
我们老爷就是那急公好义的脾气,听了之后就想到胡相爷,昨日从衙门出来没回家,直接去各处查账,要把银子给提出来帮着贾大人四处打点。所以说昨日那银子不是我们东家的银子,花的还是您家的银子,早晚都是您的。”
胡公子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甄大人也是个妙人。临阳侯的事儿我也知道,贾大人来过,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胖子立即说:“贾大人来过是贾大人的心意,那是贾大人为了舅舅。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虽然最后都是给临阳侯求情,殊途同归,可是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
胡公子虚点着弓身驼背的胖子笑了起来:“也罢,既然是甄大人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推脱就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您就当是帮我们东家一个忙。我们东家也知道临阳侯那人没救了,就想着他家的家眷罪不致死,请各位老爷们抬抬手,毕竟临阳侯家的门第也不低,娶进门的儿媳孙媳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孩,真弄得一同赴法场,那也太伤人心了。”
胡公子眼睛一亮,这还真是个好理由。连忙点头:“对对,为了侯府的亲戚这事也不能做绝了。你们东家想得齐全。哎哟,这么想来以前真是误会你们东家了,这样吧,过几日我请他吃饭,好好聊聊临阳侯府的事儿,让他把贾公爷一并带来,让贾公爷看看甄大爷都做了什么,也让你们东家的钱花到了刀刃上。”
“是,小的这就回去告诉我们东家。”
胖子从胡府出来后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上了马车后瞬间消失。
马车里面有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一直等着。
刀疤男问:“怎么说?”
胖子回答:“这小子胃口大,只怕五六万两银子喂不饱他,肯定还会勒索甄家和贾家。”
刀疤男说:“那就送来五十万,这会儿不是吝啬钱财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把大当家二当家和兄弟们给弄出来。”
胖子皱眉,问道:“大牢里也关着三当家的人呢,不如让三当家顶在前面出钱出力。您想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进去了,如今三当家才该是拿主意的那个。”
刀疤男立即恶狠狠地说:“他那娘儿们唧唧的性子能拿什么主意!”
胖子说:“疤脸哥儿,江湖道义就是这样,您要是想拿主意现在先去把三当家的捅死。捅死了他,您坐上第三把交椅,您说什么咱们地上的和海上的兄弟都听。”
刀疤男没说话,这会杀了秦老实没用,关键时刻还能留着秦老实背锅。
马车慢慢地往前走,突然外面驾车的人说:“张剃头在前面。”
刀疤男立即说:“当不认识,让人盯着,别跟得太近,看他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甄府门前停下,胖子艰难地站起来,挪动着肥胖的身体下车。
在临下车的时候他跟刀疤男说:“疤脸哥,甄家不可信,你别露头,咱们兄弟被抓了不过是舍了这一二百斤肉,下辈子还是好汉,您要是被抓了……”
“知道了,你下车。”
胖子从车上下来,马车绕到了甄家角门进去了。这时候一个挑着筐子沿街叫卖的人从角门前路过,喊了几句:“凉粉,豌豆凉粉,好吃的豌豆凉粉。”
角门内的家丁看到内城这里居然有卖凉粉的,立即呵斥:“哪儿来的凉粉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滚,别在我们家门前叫唤,小心揍你。”
角门关上,挑担子卖凉粉的男人沿着巷子叫卖着走远了。
刀疤男从车上下来,气质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询问角门内的甄家奴仆:“几位爷,刚才那人干什么的?”
这些奴仆冷着脸说:“你也不看看自个是谁?配不配和爷们说话。问什么呢?干你的活儿去。”
刀疤男唯唯诺诺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甄家的奴仆们骂骂咧咧地走开,其中一个说:“这几年内城守卫是一年不如一年,贩夫走卒都给放进内城,这内城的路让这些贩夫走卒踩了就是糟践,这些挨千刀的大头兵早晚要被抽鞭子。”
卖凉粉的壮汉走到街上,不紧不慢,路过一处门前,前后看看,发现周围没人后直接挑着担子进去了。这府邸高大巍峨,上面写着“敕造临阳侯府”六个大字。门口的人也没拦着他,抬起下巴无声地给他指路。
侯府里面已经被掘地三尺,漂亮的太湖石和青石板堆放在一起,地上大坑套着小坑。
如今中午的阳光热烈,眼看着要到五月端午了,天气热了起来。毛骧坐在前院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用衣服下摆扇风,卖凉粉的人挑着担子走到他跟前。
毛骧眼前一亮,立即说:“嘿,刚才还想着吃点爽口的,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今儿卖了多少?”
挑担子的汉子憨厚地笑着:“没卖,内城贵人不买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嫌弃脏呢。”
毛骧就说:“他娘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开始拿腔作调了。赶紧的,给我调一碗。”说完他招呼干活的几个人:“别挖了,先来吃点东西,这活儿一天干不完。”
一群人放下铁锹,纷纷从坑里爬上来。
担子里只有三四只粗瓷大碗,这群人也不嫌弃,卖凉粉的汉子先给毛骧调了一碗,剩下的凉粉被其他人连同担子调料一起带到旁边。这群人干了一上午重活还没吃午饭,饿的肚子咕咕叫,三四只碗轮流用,也不嫌弃别人脏,用完了碗都不刷,直接盛放新凉粉给下一个人吃。
毛骧吃着爽口的凉粉跟其中一个人说:“挖出来的白货呢?给这兄弟一块,挑担走巷也不容易,这怎么说也是他娘一早起来做的,不能让老人家白出力。”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坑边,把手伸进土里扒拉了两下,拿起一块瓦当大小的东西抛给了挑担卖凉粉的汉子。
这汉子接着,扒拉掉上面的泥土,低头一看是一块银饼子,立即满口感谢毛骧。
毛骧吃着凉粉说:“不用谢,咱们兄弟出来当差不就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吃喝吗?这地下埋了可多银子,太子爷说了,大头是国库的,指缝里这点给大家分一分,你回头想谢太子爷在干活的时候上点心就够了。你说这临阳侯的银子哪儿来的?人家都富裕到拿银子铺地了。”
卖凉粉的汉子一边用衣服擦银子上的泥土一边说:“这些当官儿都有银子,刚才甄大人给胡相爷送了六大箱子银子,就是大闺女出嫁时候装衣服被褥的大箱子。那几辆马车的车轴在走动的时候被压得咯吱吱响,属下都担心车轴半路断了银子撒一地,好在最后车轴没断,都给送到了胡府。”
毛骧听了顿时觉得嘴里的凉粉没了味,他皱眉问:“六大箱?他京口甄家攒这六大箱子银子要多久啊?都是官儿,为什么有些官儿穷得上吊有些就富得流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