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的银子来历也不干净,仔细思考一下就知道他家光靠种地做点小生意还维持家里的开销是很难攒下这么多钱的。
卖凉粉的汉子擦干净了银饼子上的土后把银子塞到胸前衣服袋子里,不放心还用手拍了拍。他就说:“大人,这些人就是被拖到大狱里也不会说的,问就是几代人的积累。”
毛骧忍不住爆粗口:“放他祖宗的狗臭屁!他们咋不说蒙元刮地皮刮了一百年呢?在蒙古人敲骨吸髓下还能攒这么多,那是十成十的汉贼!”
蹲着吃凉粉的一个人说:“他们还有个说法,说是他们勤奋有本事,这富贵天生就该他们的。外面的泥腿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所以才没钱挣。”
毛骧听了冷哼一声,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凉粉全吃了,一抹嘴说:“这是睁眼说瞎话,天生的?我侍奉太子爷给小爷讲书的时候,太子爷说书上讲了,那些王侯将相也不是天生的贵种。下次再碰到这种满嘴胡咧咧的,先打个半死,看他们还敢不敢说这不着调的。”
卖凉粉的汉子把碗接了,旁边一个人起来把碗拿去盛凉粉。
风吹过来给此时的庭院增加了一丝凉爽。毛骧虽然刚才骂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经常进宫,知道如今百官众口一词,都请皇爷不要再调查空印案了。
毛骧没读过书,认的那几个字也仅仅是上差的时候学的,眼下凑合着用,而且书上的大道理他也不懂。但是他看得清楚,这些大臣里面有一成是好官儿,这些人确实怕事情闹大了让才存在十年的朝廷分崩离析。
其他九成中有心虚的、有浑水摸鱼的、有糊涂蛋被人鼓动着一起闹的……毛骧这个靠忠心和蛮力成为侍卫头子的粗人也体会了太子说的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他叹口气,看着坑坑洼洼的庭院,想起朱标说的“大明的心腹大患不在残元,不在海上,就在应天府。”
毛骧发了一会呆,回神后发现同袍们都吃完了,对卖凉粉的汉子说:“让兄弟们盯紧,看看都是谁在勾结,拿到证据就抓,别客气,回头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落在咱们这些厮杀汉手里还讲什么大道理!”
卖凉粉的汉子答应了一声,挑着担子出了侯府,慢悠悠地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外城的喧嚣一下子冲进耳朵里。卖凉粉的汉子和只剩下一条手臂的王三擦肩而过。王三提着一只篮子行色匆匆,篮子里有几块血豆腐,还有一块新鲜的猪肝。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麒麟门回到了村里,喜气洋洋地来到青莲观前面,跟门口的蓝婆婆小声说:“蓝大姐,这是我买的,大姑娘早上嘀咕着想吃猪肝面线。”
蓝婆婆说:“她说说罢了,你还真买啊!这都是荤的,大姑娘要给张太君守孝。”
王三就说:“真有孝心也不在这上面,要是老夫人地下有知必定不会让大姑娘断了荤腥。她小孩子还是要吃点荤腥油星,那些吃不起的孩子都干巴瘦小,我瞧着大姑娘的脸蛋子都没以前那么肥了。再说了,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认真守孝,你悄悄地做,别让人知道。”
蓝婆婆接了篮子,嘴里说:“也罢,麟子姓郑,不守贾家的孝。”
她还是小声嘱咐:“这事儿你别让道长知道了,今儿麟子干了件大事,这会还在三清殿罚站!这都快下午了,道长还没发话让吃饭,要是道长知道她还有猪肝面线吃,回头更生气。”
蓝婆婆进去后王三伸着脑袋往里面偷偷看,但是庭院里有一尊大香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破破烂烂的三清殿里发生了什么。
麟子这会觉得两只小胖腿都酸麻到没知觉了,她饿得发慌,很想躺下来。
可是她肚子里都敲鼓了郑道长还在闭目打坐,秦老实一动不动地跪着,比较起来宋大夫就显得焦躁,身体动来动去。麟子就抬头看屋顶,这屋顶今天看了很久,得出结论这房子快不行了,这几年再不翻修八成要塌。
青莲观不仅破破烂烂,房子还很矮小,各处都能看到缝缝补补的痕迹。这建筑如郑道长一样风烛残年,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寿命不长久。
麟子看着房顶的檩子就生出几分后悔,更生出几分惧怕,她怕把郑道长气出个好歹来,就如这房子,要是和风细雨还能撑几年,就怕来一场大风暴,这房子在风暴中支撑不住必然会轰然倒塌。
这时候一只四眼铁包金从门外跳过门槛进入房间,用脑袋蹭麟子的手,麟子就使劲推狗子,这点动静被郑道长察觉,睁开眼看了一下麟子和钱多。
麟子赶紧推了一把狗子,对着郑道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郑道长的眼神随着钱多转动,钱多是一只吃得很胖的狗子,很亲热地凑过去舔麟子的肥爪爪。郑道长看到钱多后长叹口气,说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秦老实的身体伏地更低了,宋大夫赶紧跟着一起趴在地上。
郑道长说:“你们当初不也是图一场富贵吗?”
秦老实说:“那是当初,如今不敢图富贵,只想做一世太平人。”顿了一下,强调说:“做民人。”
郑道长说:“想脱籍做个百姓也不是没机会,眼下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了。我让人传信给皇帝,你们亲自跟他说。”
秦老实猛然抬起头。
郑道长问:“不敢?朱元璋和陈友谅都是人,你们既然敢和陈友谅说话怎么就不敢跟朱元璋说话?”
秦老实犹豫了一下回答:“陈友谅不过是一方霸主,而天子是天子!”
郑道长冷哼一声:“在你心里,是天子权威难面对还是你妻儿的性命难面对?”
秦老实想了一会儿,对着郑道长磕头:“请您施以援手。”
郑道长点头:“去吧,准备一下。你们想得到什么?能付出什么?失败了又该如何?多想想吧。”
秦老实答应了一声,和宋大夫互相搀扶地站起来一起蹒跚着出去了。
麟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到郑道长站起来,赶紧上去扶着。
郑道长走出房间,站在阳光下,麟子不敢说话,也跟着站在了阳光下。蓝婆婆从后面出来,笑着说:“道长,该吃饭了,中午吃面。”
郑道长应了一声,转身往第二进院子去了。
麟子小跑着跟上,一路殷勤地说:“祖祖,这是台阶。祖祖,前面是门槛,要抬腿。”
郑道长不搭理她,到了屋子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苗婶子把猪肝面线放好,每人的碗里有一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
麟子的碗里只有几片青菜,而且碗里的面汤都是白的,不像是别人碗里的面汤,还能看出些油花飘在碗里。
钱嫂子说:“麟子,给你剥个咸鸭蛋吧?吃不吃啊?”
“吃!”
黄婆婆笑着说:“就没她不吃的东西。”
郑道长拿筷子吃饭,钱嫂子把咸鸭蛋剥好放在了麟子的碗里,跟麟子说:“端着碗吃,一口气吃完。”
麟子用勺子扒拉了一下鸭蛋,发现面线下有东西,把拉起来要用劲。
她把碗端起来,对着上面的面线暴风吸入,随后发现面线下面全是猪肝!
麟子低头默默干饭,钱嫂子照顾她,时不时给她喂点水防止她噎着。麟子一个人干掉了一大碗猪肝面线,这个碗比她的脸都大。
吃午饭,麟子就开始打饱嗝,每次打饱嗝都会呼出猪肝味道。
郑道长看她那吃撑的样子,就抬腿出去散步,麟子赶紧迈着小胖腿跟着出去。郑道长照顾麟子腿短都的慢,两人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河边。
站在河岸的树荫下,郑道长问:“你是怎么知道秦老实他们是水匪?”
麟子歪着脑袋:“猜的。”
“猜的?”
“听雄英哥哥的侍卫说的,他们说当年水战中有很多水匪参战。”
这理由不能让郑道长满意,更不能解释麟子今日多智近妖。郑道长看出来麟子不一般了,她也不想探究麟子的来历,因为麟子的来历本就不一般,谁家的孩子背后有一条龙状的胎记。
郑道长突然说了一句话让麟子觉得老人家的思维自己跟不上,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
郑道长说的是:“我见过神仙,你信吗?”
麟子下意识摇头,笃定地说:“世界上没有神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没妖怪。”
说完麟子看着郑道长,看到小老太太头发都花白了,一脸褶子,突然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忽悠瘸的老太太们,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小老太太大概上当受骗了。
老年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
她痛心疾首地跟小老太太说:“祖祖,不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包治百病的灵药,没有!”
说话的时候麟子在痛心疾首,觉得自己不仅没出童年就要操心养家还要留意家里的老人家不要上当,人生怎一个“惨”字了得。想到这些,她恶狠狠地决定下次只要见到骗子,不管是骗谁的,先打他个满脸开花!
郑道长看她小小年纪一脸严肃,笃定地说没有神仙的时候有些想笑,这个年龄的幼崽只要做出严肃表情大人都会露出姨母笑。
但是郑道长的笑容只是浅浅的,转瞬即逝。
她跟麟子说:“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一个仙子涉水过河。”
麟子听了立即说:“我也能!不过是在水面下打几根木桩,踩的时候装的仙风道骨,你远远地看到还以为是神仙呢。您要是不信,我让陈爷爷他们今天就弄,等会也走给您看!”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脑袋。
人有善恶,龙分吉凶。
郑道长在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麟子这是一条蛟龙还是一条恶龙,反正不像是祥龙,因为这孩子刚才说起神仙的时候不仅着急,还带着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郑道长不在意麟子这条恶龙是在人间逃难还是在人间历劫,她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在意会不会被牵连。
她问麟子:“你说你太舅爷的事儿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麟子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他家的人应该会放出来,他自己能不能活命要看外面的人愿不愿意救他。”
“怎么说?”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今儿我和秦老实他们多说了几句您就生气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搭理我。”
“你说,我把你养到现在,就是再气又能怎么样?反正不会把你赶出去。”
“想救我太舅爷一家只有一个办法,劫狱。而且劫狱后向南逃,到云南去,如果再不行往云南更南。他们的生计我都想好了,种糖。”
郑道长低头正视麟子,她确定了,这就是一条恶龙。
她甚至连逃走后的生计都想好了!
郑道长说:“你就没想过他还能官复原职,甚至他们这群人受到重用为国敛财?”
麟子摇头,歪头笑嘻嘻地说:“祖祖,雄英哥哥的爷爷不答应,他爷爷的心气提不起来了,因为他爷爷已经不是讨饭的朱重八,是大明的天子朱洪武了。”
老朱的追求到头了,他和士绅们站在了一起,坚定维护士绅的利益。
直到那句: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吃穿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谁在当差?又是谁在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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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闯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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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