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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谈

作者:则美 当前章节:59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20

午后的风吹过大地,稻田里的稻苗在风中摇摆,河边的芦苇叶子碰撞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美好的午后。

在这种惬意的环境中,郑道长已经把今日的麟子和昨日的麟子区分开了。

昨日的麟子还是个孩子,撒娇弄痴。今日的麟子已经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在某些时候要当成个成年人来商量大事了。

郑道长看着田野里麦浪翻滚,就说:“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这个人吗?”

麟子摇头晃脑表示郑道长说错了。

她用还带着小奶音的声音说:“昔日的朱重八,大灾之年他爹饿死了,他恨天恨地恨官府,如今的朱洪武,大灾之年也是恨天恨地恨官府。以前恨,是要报仇,现在恨,是恨这些人差点毁了他的家业。他已经是最大的地主,脑子里想着的是把这家业传下去,和应天府外的这些地主有什么区别呢?”

郑道长想起香军。

为什么最后香军分崩离析,就是因为各路大帅的选择不一样,大部分享受到富贵后就开始和那些士绅走得近了,早忘了当初的穷兄弟了。哪怕是郭子兴,在当时的势力里面并不显得鹤立鸡群,可是有了那仨瓜俩枣后开始跟老母鸡护食一样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周围,就怕有人来抢他的位置,最后还是被朱元璋给取代,郭家也算是家破人亡。

麟子叹气:“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天下举国养朱,整个上层把百姓当牛羊,吮血劘牙,最后崇祯征三饷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道长疾言厉色地对麟子说:“这话日后不许说了!说了就是一个死!”说完后她放缓了口气,对麟子说:“你知道咱们住在哪里吗?这附近的住户九成都是天子亲军和他们的家眷,到处都是耳目,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说。”

麟子乖巧地点头,伸手拉郑道长的手,说道:“我知道了,我记着呢。祖祖,咱们再走走吧。”

一老一少牵着手在田间小路上慢慢散步。麟子抬头对郑道长说:“祖祖,你真好,没您老人家我都长不大,日后我孝敬您呀。”

郑道长笑着说:“你个小东西,惯会哄人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啊,我快快长大,您慢慢变老,我们一起相依为命,将来你领着我的小孩在这里散步,好不好啊?”

郑道长一口答应:“好。”

此时在甄家的书房前,圆润的胖子等了一会才被叫进去。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扇木框屏风,木框中间镶嵌着白纱,上面绣着荷花蜻蜓,无论是荷叶荷花还是蜻蜓,颜色都很淡,看上去十分雅致。

这屏风放在这里是为了挡中午的阳光,屏风后面就是书案,甄家的当家人甄诲字诲明,就坐在书案后面。

胖子懂规矩,进门在屏风外面跪下磕头。

隔着屏风甄诲问:“送去了?怎么说的?”

胖子回答:“胡公子说让您破费了,过几日他设宴,请您和贾大人一起赴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人看胡公子似乎不满意,估摸着还要再送些银子。”

伏案读书的甄诲听了之后抬起头,皱眉问:“那六大箱子的银子还没喂饱他?”

胖子回答:“没有。”

甄诲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在书案旁边来回踱步。

“这次运送这么多银子进城已经很扎眼了,不能再送来了。”他站住转头隔着屏风问:“你们手里还有多少?”

胖子的喉头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还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不少了,拿出来一百万,再去城外找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买下来,连银子带庄子一起送给他。”他背着手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跟胖子说:“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舍不了银子救不出你们的人,在钱上别吝啬。”

“是,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只是……”胖子停顿了一下:“兄弟们都担心家小,想给他们送点吃食和衣服,如今天热了,他们穿的还是夹棉的衣裳,进了大狱,吃不好住不好,老人和孩子只怕……”

甄诲冷冷地看着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侯爷没人看望,家里的奴才遭人惦记,你说这么反常的事儿会不会有人留意?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走了好运道吃了几年饱饭,反而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嫌弃牢饭不好吃?你们早年连牢饭都吃不上,本来还能过几年的好日子,谁让你们侯爷翻船了呢,要怪就怪你们侯爷倒霉牵连了你们。滚出去,想救人就要听老爷我的话。”

“是,”胖子慌忙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慌慌张张去准备银子。

因为从内城出去最近的城门是麒麟门,所以胖子带着几个人出了麒麟门,在麒麟镇上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刀疤男。

刀疤男看到胖子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心里咯噔一下,坐过去问:“怎么了?姓甄的拿了银子不给咱们办事?”

胖子摇头:“姓甄的让兄弟们再准备一百万银子,还要买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他要拿着给姓胡的送礼。”

刀疤脸问:“你跟他说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胖子回答:“六百万。”说完赶紧解释:“疤脸哥,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也说:“这群人沾上毛就是猴精,这些年来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浪里去就赚了些力气钱,他们暗中和海商有来往,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胖子说:“我估摸着这群人要榨干咱们的钱,然后再捏着咱们的人要挟咱们,往后只要咱们不听话,家里的老小就要被他们摆布。我刚才问能不能去看望一下家小,那姓甄的把我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胖子眼冒凶光:“我真想一刀捅死他,这老小子是真把咱们当奴才用了,他忘了咱们都是纵横水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了。”

其他几个人都跟刀疤男说:“四当家的,这些老爷们靠不住。”

刀疤男早就觉得这些当官的老爷们和自家兄弟不是一条心。他说:“一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这些银子咱们藏在不同的地方,这几天为了打探消息和送礼已经花了不少,想要立即凑够这一百万要么找三当家,要么让外地的兄弟赶紧送。我打算晚上去见见三当家。”

大家都没说话,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

刀疤男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至于甄家,难道他们家一直这么兴旺富贵?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真的敢伤了咱们家小,到时候让他甄家血债血偿!”

太阳一点点坠入西山,很快夜幕落下。

周围的村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没一会整个大地陷入黑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大部分进入梦乡。

秦老实一家三口还住在棚子里,他们的房子还没盖好。此时秦老实的娘在夜里细细碎碎地哭泣,为儿媳妇和几个小孙子的命运惶恐不安。秦老实的爹蹲在棚子口抽旱烟,火星子明明灭灭,在细细碎碎的哭泣声中偶尔出现一声苍老的叹息。

棚子外面的秦老实听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哭泣再想想妻儿就心如刀割。

张剃头和他的心情差不多,张剃头的父母孩子老婆在身边,但是亲兄弟全家都在大牢里。相比较而言,宋大夫一家很幸运,都在这里,算是逃过一劫。因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这些年和一些人闹得不愉快,宋家人这会也生出担忧来,对昔日的街坊邻居都暗自担心。

秦老实在棚子外面走来走去,迟迟拿不定主意。

张剃头问:“老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秦老实说:“当官的靠不住,难道皇帝就能靠得住了?”

宋大夫说:“是啊,我祖宗就说过皇帝的话最不能信,想当初岳飞爷爷是个多好的人啊,他老人家不忠心吗?他老人家不仅忠心还有本事,最后呢?冤死在风波亭,草草埋葬在西湖边。”

张剃头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皇帝不可信,买人不一定能成事……买人肯定不能成事,发卖奴仆的时候侯爷早就上黄泉路了。侯爷是不会出卖咱们,万一要是有个骨头软的或者是奔着富贵去的烂人出面告发,把咱们都给招了呢?”

有些话他没说出来,万一侯爷心一横把大家卖了呢?毕竟侯爷享受了十多年的富贵,年纪也大了,究竟还是不是当初响当当的大当家这会真不好说。

宋大夫也说:“要早点拿主意,迟则生变。别的不说,大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怕天热大牢里瘟疫蔓延,假如那里有人生病,一旦生病想救回来就很难了。”

张剃头在黑眼里连连点头:“说得对,而且那里也没吃的,什么馊的坏的,那玩意不是人的,可是不吃就没有,吃坏了肚子也没汤药,总之早点救人吧。”

救人。

秦老实叹息一声。

他在黑夜里来回踱步,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对投靠皇帝不看好,实际上秦老实心存幻想。如果真的能投靠皇帝捞一分富贵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有钱,但是不敢花。他有家人,但是不能团聚。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够了,像侯爷那样封妻荫子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而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张剃头听着秦老实来回踱步的声音,就问:“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黑夜里,刀疤男的声音传出来:“他想学大当家,也弄个爵位在身上,再当几年官儿,是不是啊三当家?”

张剃头和宋大夫戒备起来。

刀疤男又说:“兄弟我这次来不是找事儿的,咱们都是水上吃饭的兄弟,知道大难来临要同舟共济,我这是来找你们商量事儿了。兄弟我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兵器,咱们一起说说话。”

黑暗里冒出一点光来,火折子发出橘红色的光随着脚步往这边移动。

棚子里秦老实的娘点燃了油灯,端着送出来,老夫妻两个回自己的草棚里睡觉了。

秦老实接了油灯进了自己的棚子,刀疤男跟着一起进去,张剃头和宋大夫随后跟进。

秦老实拨亮了灯光,看到刀疤男一身泥水。

刀疤男不在意地说:“对这里的路不熟,刚才掉河沟子里了。”说完看看周围,这棚子站不下几个人,地上铺着一层树枝,树枝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放着被褥,无论是稻草还是被褥,都有一股子霉味。

刀疤男忍不住说:“三当家的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张剃头忍不住说:“这是拜谁所赐?”

刀疤男反问:“没二当家前几个月的帮忙,三当家和你们这会也在大牢里呢。”

宋大夫也忍不住了:“你无耻。”

刀疤男反而不在意:“大夫,你文绉绉的,骂人都不会,还是别出声了。各位,我今儿来是商量怎么救人的,我刚才说了,咱们要同舟共济。”

张剃头对此表示赞成,问道:“你们都干什么了?我们这边也有消息,不妨一起说说。”

秦老实坐在了稻草床上,宋大夫也坐了上去。张剃头看了看,把刚才秦老实他爹坐着抽烟的树桩墩子拿来给了刀疤男:“四当家的,咱们这里就这样,你凑合着坐。”

三人坐到稻草床上,一人坐在木头墩子上。

刀疤男坐下后看着秦老实说:“咱们先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当家是怎么想的?是想投靠朝廷还是回水上吃饭?要是想做官老爷,又要怎么对我们这些水匪?毕竟自古正邪不两立官匪不一家。一家人就要说一家人才说的话,两家人自然是说两家人该说的话。”

张剃头和宋大夫都看向秦老实。

秦老实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我和张兄弟宋大夫说了,当官的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是吧?宋大夫?”

宋大夫点头:“是,是这么说的。”

刀疤男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个笑容来:“希望三当家是真心的,毕竟大当家这会说不定都后悔了。那些大人物,何曾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当人看过,咱们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凑上去给人辱骂呢?废话不多说,那些老爷们也知道大当家落难了,所以让我们来找甄家,曹胖子和他们接上头了。”

张剃头问:“所以你们找上了甄家?不是说你们攀上了胡公子吗?我听说昨日胡公子纵马,还把郑大姑娘和道长给惊了,最后是曹胖子出的银子把这事儿给翻过去了。”

刀疤男皱眉问:“郑大姑娘?道长?”

宋大夫看了看秦老实,秦老实说:“我们的卖身契被转给谁了你不知道?道长就是此地的主人,而且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什么?知道你们是水匪?”

宋大夫说:“不仅知道我们是水匪,还知道咱们走私丝绸。虽然中间有地方说得不多,但是八九不离十。”说到这里,宋大夫惊叹:“那孩子可聪明了?只怕是咱们几个的脑子加一起都不如她的,那孩子才三岁,你们能想到吗?才三岁啊!”

秦老实接着说:“不是我们不小心,是来不久就暴露了。好在就她和郑道长知道,这附近的人都没看出来。这里日后你们少来,这不是一般地方,这里前后左右都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周围村子里全是军户。”

“军户?糟了,曹胖子要在这里买庄子藏银子。”说到这里他有些坐不住了:“他娘的,这里怎么会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不对啊,我听说这田都是分到各家各户的。”

秦老实给他解释:“前元时候,咱们还跟着陈大帅,朱大帅打下这里就开始大拆大建,修建城墙,把这附近的百姓打散,把至正年间跟随他的天子亲军安置在这里,各家各户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战死幸存都按着人口分了田亩,这些人在这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从鱼鳞册上看,这里就是普通村落,从户籍上看,这里住的都是军户,从皇帝的眼光看,这里就是亲军们屯田的地方。”

毕竟这是驻扎着最忠心的一支大军,皇帝在应天府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人,那些当官儿的为什么不敢跑也不敢反?想跑,就是出了城门也跑不远,想反,平时种地的大军能立即披挂起来守城。

刀疤男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姓甄的让在城外买庄子,要么是想把咱们害了,要么是他不知道这里驻扎着天子亲军?他当官当了这么久,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早晚我要弄死这个姓甄的,就算他死了,他儿子孙子我也不会放过!”

张剃头叹口气:“四当家的,玩心眼咱们玩不过他们,别说他们了,连个小孩子都玩不过。”

四个人说了半晚上的话,没商量出个解决办法,半夜刀疤男急匆匆走了。

前脚刀疤男才走,后脚张剃头就问:“为什么不告诉他道长能搭上太子?”

秦老实没说话。

刀疤男从秦老实的棚子里出来,此时月亮出现,明晃晃地照着应天城。

趁着月色刀疤男看到田地中的青莲观。

这种建筑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三进院落,主人一般住在中间这一进,他悄悄靠近,院子里养的狗狂吠起来。

刀疤男绕到后面,助跑几下攀上墙,蹲在墙头上看到这进院落的布局。

鸡鸭鹅牛羊猪都挤在这里,养这么禽畜,这家人过得殷实。

他抬头看着中间房屋的房顶,在钱多的狂吠声中,踩着墙头纵身攀上了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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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还有一章,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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