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底,各处都暖和了。麟子的船队到达长江口,在太仓附近换船,换成了漕运的平底小船,从长江口到杭州,随后沿着隋唐大运河直达洛阳。
三月的运河两岸各处生机勃勃,运河上船只如梭,能看得出来贸易发达。
经过元朝近百年的搜刮,百姓们已经在和平的环境中开始休养生息,接下来的几十年必然是经济的上行期,这时候除了春天带来的勃勃生机,整个社会也在透出强大的生机。尽管还有天灾人祸,但是在外部粮食输入,海洋贸易兴盛的大背景下,最近五年已经没有了此起彼伏的民间起义。
麟子此时归心似箭,她的船队逆流而上大概需要二十天,如果是从洛阳出发到长江口,大概是十五天。如果换成民船,在过关、避让官船等情况下,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麟子的船队三月中旬到达洛阳的南关码头。
正可谓无巧不成书,这一日也是薛家历经千辛万苦搬迁到洛阳的日子,作为仅存的手足,王夫人这一天亲自来码头迎接。但是她刚到这里,她的马车就被宫中侍卫们驱赶到角落里回避,今日皇后娘娘的座驾辉京,闲杂人等全部回避,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即拿下,稍有反抗,就地格杀!
水面上薛家的船队也被驱赶,这一路上因为他们商户的身份,被驱赶被回避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薛蟠这种在应天府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这时候也麻木了。
整个码头都清理了出来,航道至码头的这段水路上没有一片木板,码头上皇后的朱轮华盖车和仪仗已经等在了码头上。
王夫人是富贵人家的太太,能看懂车子的等级,皇后的马车、轿子、步辇都不止一种,单说马车就有三种,第一种是大辂,这种车帝后都可以用,帝王用的规格是车轮子有十八根辐条,皇后的车轮子用十二根辐条,靠大象拉动,可以想象这辆车的巨大,行走的时候真的跟一座房子在移动一样。
这种车装饰非常华美,车轮子上的辐条都要包金,錾刻出吉祥纹路。因为朱元璋节俭,在明朝建立之初,包金就变成了包铜。尽管没那么金铲铲的,但是这种车子上的镂空雕刻、皮革装饰、珠宝螺钿镶嵌也是最顶尖的审美和工艺。
大辂虽然庄严华美,但是因为行动不便,且每次出现在重大场合,所以皇后一般用第二种,也就是朱轮华盖车的时候多。这种车就是靠马拉动,轻盈便捷,十几年前马皇后就是坐着这种马车巡视灾区。这种车相对而言就比较低调,装饰简单,但还是比普通人家的马车宽大舒适,外观有藏不住的奢华低调。
最后一种就是在宫中行走的马车,这种车一匹马拉动,用得不多,因为皇后在宫里赶路的时候不多。
此时朱轮华盖车停在码头上,太监把上马车时候踩着的凳子放好,这是紫檀木镶嵌螺钿,就这一个凳子足见皇家的奢华气派。随后就是皇后的仪仗队前后站好,宫女们手持孔雀翎障扇站在了车后,提着香炉引路的宫女们也在礼仪太监的带领下走到了指定位置。这时候几个太监拿着布障走来,要拉起布障隔绝闲人窥视。看到王夫人直勾勾地看着华盖车,呵斥道:“大胆刁民,低头闭眼!”
王夫人万般不情愿,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布障拉上,高一丈有余,王夫人就是想也看不见了。
薛家人在窗口看着外面,和岸上不一样,水上没法挡住,大小船只靠在两边,看着船队靠向岸边。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一艘船里,薛宝钗如今十多岁,还有几分稚气,却也稳重。她不知道麟子和贾家的关系,更不知道她和麟子算起来还是表姐妹,只是带着几分羡慕的口气说:“皇后娘娘早先是个孤女,能有今日这排场,令人羡慕。”
薛姨妈扯出笑容,就说:“幸好咱们离得远。”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以为她畏惧皇家的排场,就看着船队说:“这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听说皇后和皇上是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能有这样的良缘,真是羡慕不来啊!”
她身后的丫鬟莺儿说:“是啊姑娘,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还是表兄妹呢。”理论上,朱雄英是麟子的远房表哥。
薛宝钗说:“这真是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皇后通过这一段远房亲戚的关系攀上了高枝,从孤女到皇后,这是多大的人生跨度啊!
至于说皇后是某地的女王,薛宝钗对这个说法不在乎,在她看来,外面再好也不如大明,说是某地的女王,那国土也就是指甲盖大小,只有个名字好听,骗骗无知百姓罢了。以薛家的财力,去外洋占据一处小岛她也能称一声女王。
这时候大船靠岸,麟子下了船,岸上一片肃穆,都是请安的声音。宫女扶着麟子下了船来到了马车边,麟子提着裙子刚踩上凳子,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个胖嘟嘟的胖宝宝坐在车门口睁大眼睛看着麟子。
其中一个想说话,一张嘴吐了个泡泡。
这可爱的小模样简直是戳中了麟子的心巴,她对里面坐着的孩子完全无视,上了车抱着两个孩子使劲亲了亲。马车走动,麟子满意地松口气,刚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会来接我。”
这时候一双小手放在麟子的脸上往下拉,麟子低头看,阿松急躁的假哭了几声。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靠在里面的朱雄英说:“你多亲了他妹妹一口,他不乐意了,要你补回来。”
“这都能数出来?”
朱雄英说:“或许是数出来了,或许就是诈你,或许是撒娇想让多亲一下,总之,你这时候别亲,要是亲了,你等着阿狸也闹吧。”
麟子不信,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果然旁边阿狸扯开嗓门干嚎起来,然后爬起来把自己往麟子怀里挤,非要霸占麟子。
车里开始了新一轮打架,麟子的脑瓜子嗡嗡的,耳朵根都在疼。
这会儿他是真的觉得朱雄英辛苦了。
朱雄英看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挪到了两个孩子身后,搂着他们的小身板说:“来的时候咱们是怎么说的?看见娘了要怎么办?”
两个孩子一起说:“娘!”
麟子瞬间泪崩,扑倒朱雄英怀里哭了出来,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亲人了,不再是一个富豪,一个称呼,而是真的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朱雄英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扒拉他们两个,嚷嚷着要一起抱抱。
麟子哭了一路,回到宫里才情绪平复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回去洗脸换衣服,随后带着朱雄英父子三个急匆匆地去拜见常太后,谢她这一年多来照顾孩子。随后一家又去了西苑拜见朱元璋。
一年后再见面,朱元璋苍老了很多,麟子里印象里那个嗓门很大的草莽英雄肉眼可见的虚弱了起来,遮不住的日薄西山。麟子和朱雄英跪倒在他跟前,麟子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朱元璋眼神浑浊,皮肤松弛,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睛。
麟子问:“爷爷最近可好?”
“嗯。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一顿吃一大碗饭。”说完让他们两个起来。
朱雄英说:“今儿皇后回来,咱们吃顿团圆饭吧,把我娘和我妹妹她们接来,中午一起用膳。”
朱元璋想说把宫外的藩王和公主们也叫来,但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在这深宫等着驾崩。他无所谓地说:“听你的,去准备吧。”
朱雄英了解他,看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就说:“把宫外的叔叔姑姑也接来,赞仪不是没走吗?把他也叫来。今日团聚的日子,咱们老朱家的人一起吃顿饭。”
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西苑很快安排了起来,太监们抬着屏风和餐桌开始布置,三月里各处花开,西苑本就是朱元璋的养老宫苑,各处花卉盛开,因此在空地上高低错落地摆放了盆栽,又布置了桌椅,放好屏风,等着贵人们入座上菜。
朱元璋被朱雄英扶着在寝宫里散步,嘴里和坐着的麟子聊天。
聊的是大明更远的附属国。
作为宗主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没有见过附属国是什么样子,麟子就和他说起了这些南方附属国的民俗和语言,客观认真地分析这些国家对大明具体是什么态度。
总体来说,他们都是畏惧大明的强大,行为上在敷衍大明,每年朝拜显得非常恭敬,但是除了朝拜,背地里有的甚至是在暗地里敌视大明,暗戳戳的希望能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总之,有的是真心仰仗,有的是狼子野心。
朱元璋年纪大了,耳朵也有些不好,麟子要说得很大声。通过几句话,麟子也发现了,这老头因为耳朵聋了,眼神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暴躁,也开始疑神疑鬼,对别人说的话已经不信,但是却要装成听信了的模样。
他进入了对所有人猜疑的阶段。
麟子决定离他远点,吃了这顿饭往后最好不见面。
这时候晋王一家来了,晋王带着王妃和几个儿子女儿进来给朱元璋磕头。麟子和朱雄英避开,站在一边看着。
晋王起来后大大咧咧地问朱元璋:“爹,最近你还住楼上吗?天气很快就热了,楼上没楼下凉快,而且您自己上不了楼了,搬下面住着吧。”
朱元璋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老三,你来,坐爹这里。”
晋王刚坐下,朱元璋一巴掌抽过去,把晋王妃和王府的世子公子们吓坏了,几个郡主更是浑身哆嗦。
晋王问:“您打我干嘛?”
“想打你呢。”
朱雄英立即说:“三叔,入席吧。”
麟子赶紧说:“三婶,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过去,母后一会儿就到,你们等会一起说说话。”她不想在这里和朱元璋在一个空间,拉着晋王妃先走了。
晋王妃担心晋王,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等人都走了,晋王问:“爹,您为什么打我?”
朱雄英说:“爷爷想住在楼上,三叔别说了。”
朱元璋说:“咱年轻的时候都没敢想过住到楼上,有一间草房安身就行了,如今能住了,你老子也快驾崩了,怎么不住?咱偏要住。”
晋王立即说:“好,您住,儿子搬来和您一起住。”
朱元璋忍不住说:“你滚远点!”
朱雄英对晋王说:“三叔,你先去坐着。”老爷子还发着火儿呢,别添乱了。
晋王站起来退出去了。
吃完饭,西苑的亲眷们散了,麟子和朱雄英带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回坤宁宫,朱雄英有些醉,把朱元璋住在楼上的执念说了。
麟子嘴里说:“老人家想住就住呗,每天扶着上下楼,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心里对朱元璋的认识更多了一层。
他就是那个凤阳的老农,就如他说的那样,他本就是淮右布衣,一辈子对做皇帝和治国都困于老地主治理家业的行为观念中。他有着朴素的善恶观,也有着独属于小民的狡黠,有着草莽英雄的气概,也有着自己懵懂的治国理念。
因为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就气得把孟子赶出了文庙。他是真的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杀了那么多贪官,为的是天下吏治清明,让百姓们能多攒几个大钱。
一辈子既小肚鸡肠又心怀宽广,爱民却又暴虐。
麟子目睹到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步入暮年,真的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