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长人老觉少,又因为麟子的事情常常失眠,今天也是如此,她这会没睡着,担心麟子这种早慧会带来麻烦,毕竟这丫头万一嘴巴不注意说出什么来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怎么办?
在她失眠的时候,后院养着的四眼铁包金狂吠起来,她睁开了眼睛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夜里只要有人经过狗子都会叫。
可是狗子没立即停下,仔细听狗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显得非常急躁。
天气热了,郑道长和麟子盖着薄薄的纱被,当郑道长坐起来打算出去看看的时候听到屋顶上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青莲观的房子太老,而且在郑道长住进来之前因为战乱荒废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马皇后自掏腰包把这里给修缮了一下安置郑道长,算起来上面的瓦片都用了十年了。
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瓦片还能再遮风挡雨一段时间,然而被人踩上去,就是新瓦也要碎。
起初郑道长以为是路过的乞丐想进来偷点吃的,她出去没事,毕竟人家是饿得没法子才做贼,只是图一口吃的,对她这种上年纪的人不会伤害。现在贼人都上房顶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贼了,而且目标也不是厨房里的吃的和库房里麟子那半套银餐具。
经过很多大事的郑道长很冷静,她转身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有柜子桌子,她直接转身连被子带麟子一起抱起来塞到了床下。
整个过程麟子睡得跟胖小猪一样,一点没醒,反而把郑道长累得直喘气。
郑道长刚把麟子塞到床下,厢房里面住着的其他人都醒来了,这时候赵嫂子打着哈欠打开门问:“钱多今天怎么了?半夜不睡叫什么?钱多,别喊了,把那小祖宗吵醒了明天必要折腾你。”说完打着哈欠扣着衣服扣子出门了。
她没抬头看上房的房顶,如果看了就知道房顶上站着个人。
赵嫂子直接在月光下去了后院。
狗子叫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男人出来看,可见这里没男人,一群妇人刀疤男不放在眼里。等到赵嫂子走过去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扑通一下落在了院子里。
在地上翻滚几下卸去力道之后他立即站起来去踹门。
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是门却是翻修时候装上的新门。刀疤男踹了一脚,屋子里房顶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但是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郑道长坐在屋子里没动,她年纪大了,想挪桌子去堵住门却挪不动,就坐在屋子里看着门被踹地震动了一下。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醒院子里的其他人了。
黄婆婆和蓝婆婆披头散发端着个东西出来,吕婶子他们也打开了门往外张望。
两位婆婆二话没说,把怀里端着的东西对准了刀疤男。刀疤男正在踹第三脚,毕竟这是老房子,就是门再结实,这老房子使劲踹几脚都能给踹破了。当他抬脚的时候,听到有破空之声传来,往日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下意识躲避。
一道劲风带着短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另一道劲风带着短箭直冲他的心窝,在他躲避之下扎进了他的肩膀里。
这短箭直接扎进皮肉中,箭头和半截箭身全部扎进去,力道大到让他直接趴在了门板上。
刀疤男痛得倒吸一口气,不用回头他就能判断这是弩箭!
一群妇人,居然藏有弩箭。
刀疤男忍着痛助跑几步,用没受伤的手臂扒拉着墙翻墙出去了。
当他翻墙出去后立即发现田野四周布满了火把,看方向是朝着这里来了。刚才秦老实他们居住的地方也人影幢幢,呼吸之间马上就能赶到。
刀疤男立即大呼侥幸,这是逃走的最好机会,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他转头就跑,心里埋怨自己今儿倒霉,怎么就没先查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在仪鸾卫屯兵的地方藏有手弩,这就不是一般人。他记得附近有条河,水还很深。只要有水就好办,水匪回到水里就如骑兵有了马,想逃脱非常简单。
刀疤男跑到河边,一头扎了进去。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最先追来的一支仪鸾卫赶到了河边,牵来的狗到处乱嗅,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火把照耀下,地上有一滩血。
牵狗的小旗把手指放在血上抹了一把,血液是新鲜的,让狗子闻了闻,狗子仍然在河边徘徊。
“狗日的,今日遇上惯犯,这是跳河逃走了。快去告诉总旗大人,就说贼人跳河逃走,找人沿着河道去追。”
附近村子里的人都醒了,青莲观里面各处点灯,钱嫂子钻进床下把呼呼大睡的麟子抱出来,把被子拿开,人给放到了床上,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麟子身上。
这会蓝婆婆端着灯跟着郑道长站在门口,两人对着扎进门板里面的短箭沉默无语。
外面一个百户急匆匆地进入前院,对着黄婆婆就问:“贼人伤人了吗?”
黄婆婆摇头:“没来得及伤人,东西也没丢。”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像是来偷东西的,来了直扑道长的房门前,对着门踹了几下,再迟就真的把门踹开了,这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屋子里只有郑道长和麟子两个人,麟子作为一个在别人眼里憨吃憨睡的小孩子,她的仇人是后院的大鹅,外人和她小孩子没交集,犯不上半夜来找她的麻烦。
百户也是这么想的,谁会和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有过节居然晚上找来了,这么干的人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他瞬间想到了一些人,低声说:“这群疯子,敢来应天府外面闹事儿看来是真疯了!你们各处不要动,明日有来人勘察。服侍道长早点睡吧,放心,今晚上我们各处守着,不会出事儿的。”
这个百户挎着刀出去,站在门口的一群人连忙问黄婆婆郑道长和麟子是否安全,这些人全是麟子名下的奴仆,这里面自然也有秦老实他们。
张剃头和秦老实他们怀疑是刚才离开的刀疤男闹事,心里担心他被捉了,如果被捉仪鸾卫问起他半夜来这里干吗,那么他们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很快就能去大牢里和家人团聚,
和秦老实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同,陈大王三这两户人家再三追问:“没伤着道长和我们姑娘吧?”
黄婆婆再三说没有,然后这两家人七嘴八舌地骂贼人,随后就开始担心郑道长和麟子是不是受惊了。男人们别管老少,今夜都别睡了,围着青莲观巡逻。女人们则是开始乱忙活,甚至有人商量钥匙麟子受了惊吓掉了魂儿明日找谁来叫魂。
青莲观周围大家都没睡好,京城里面朱元璋被叫醒后也没睡好。
刺客出现在青莲观的消息两刻钟后报到了皇宫,又半刻钟后响起在朱元璋耳朵边。
朱元璋听了这消息就再睡不着,穿着寝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
他和那群仪鸾卫的想法一样:郭家的余孽来了!
可能是上了年纪,朱元璋回想起以前的旧事来。
前元至正十一年是个非同凡响的年份,当忽必烈从《易经》里面选了“大哉乾元”中的“元”做国号开始,蒙古人开始汉化过程,对于百姓来讲,这个过程漫长又痛苦,与其说是蒙古汉化,不如说蒙汉互相同化。
至正十一年的正月,开年就流年不利,兰阳县白日流星坠于地表。没几日,大都皇宫清宁殿燃起大火,烧掉不计其数的珍宝,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宦官放火熏老鼠。
每年的二月十五要在大明殿举办了一场白伞盖法会,镇伏邪魔,护安国利。这场法会从二月十三开始到二月十六日结束,铺张浪费,光是参与法会的队伍都有三十余里。
三月黄河泛滥,北方水系瘀堵,山东难民二十万无家可归,之所以有二十万难民,是因为山东只剩下二十万人。
四月,北元强征北方百姓修护河道,修河道的民夫就有十八万,但官府克扣粮食,以至于民夫吃不饱饿死的事时有发生。加上滥发纸币,掠夺民间,民间早就民怨沸腾。
五月刘福通起义,打出旗号“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天下响应。
郭子兴就是响应起义的人物之一,他响应刘福通的同时也借鉴了刘福通的手段,那就是以烧香拜佛为名义聚众起义。
因为元朝支持,佛教在官方和民间迅速发展,有着超然的社会地位,百姓在元朝的统治下犹如猪狗,事事被管制,但是拜佛这种事情官府不管,以拜佛烧香为名义的民间迁徙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警觉。所以各地豪强起义的时候都是以烧香为名义聚众起义。
这批来烧香起义的人是郭子兴手下最忠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应该说当时第一批响应起义的人是个个脑后有反骨的人,是最不怕死的那批人,这批人都是有钱有胆识的人。日后再来参与起义加入义军,多少都是看到元朝不堪一击,想在建功立业混个富贵,最起码是混个饱肚。
朱元璋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参加义军,有后来的成就除了他运气好,也确实是有本事。朱元璋是个不断进步的人,他主动学习一切,学认字,学读书,学大道理,学如何治国,去如饥似渴地去学习,让儿孙们也去学习。
但是读了很多书还是闹不懂一个道理:那些人有钱有产,为什么要造反?
他老朱造反是活不下去了,郭子兴刘福通这些人为什么要造反?
这个问题困扰了朱元璋很多年。
为了给一个答案,朱元璋也主动了解过刘福通。
刘福通出生富裕人家,在当地乃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他造反的原因,有人跟朱元璋说是当时修河道的官员说他家的府邸在古河道上,官府拆了他家的宅子,他才一怒之下反了。朱元璋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他家都是又不是买不起地皮盖不起房子,何必为了一座房子造反,毕竟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也有人跟朱元璋说是有官员勒索刘家的珍宝,刘福通才造反。朱元璋也觉得这理由就很扯淡,为了一件珍宝造反刘福通是多么想不开啊。
到现在朱元璋都不知道刘福通是为什么造反?也说不明白那些香军余孽为什么要造反。
朱元璋在乾清宫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对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没再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群人这时候来找道长干吗?
一个老婆子,风烛残年,为什么还要找她?还是她身上尚且有什么秘密是没跟自家说过的?
朱元璋立即吩咐外面:“准备马车,明日咱要用。”
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
朱元璋突然想起来,如果马皇后也要跟着出宫怎么办?外面太危险了。
他立即说:“回来,刚才传的信不许告诉皇后知道。”
太监支支吾吾:“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大怒:“你们嘴也太快了!”
太监赶紧解释:“是夜里开皇城门动静太大,娘娘打发人来问,奴才等人不敢瞒着。”
“罢了,先饶你狗命。”
太监赶紧磕头出去,不敢多待一会。
没一会外面天亮,天气越热,天亮得越早。
麟子翻个身吧唧了几下嘴,觉得有些口渴,还想去茅房。她翻身爬起来摸了摸道长睡的外侧,发现床铺上没一点温度,而且被子也换过了。
她眯瞪着眼睛看看屋子,房门大开,如往常一样开始大喊:“祖祖,祖祖,你养的小猪猪睡饱啦!”
钱嫂子赶紧从外面进来,把麟子的衣服拿起来要给麟子穿衣服。
“你这不是小睡猪了,你这是睡精,别说打雷叫不醒你,就是外面打仗也叫不醒你。”
麟子撒娇说:“睡得好才能长得状,不是我要睡,是我身体要睡。祖祖呢?祖祖在打拳吗?”
麟子说完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瞬间睁大了溜圆的大眼睛:“门呢?家里的门呢?”
她才发现门板不见了。
钱嫂子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你路伯伯带人卸掉抬走了。”
“为什么要拆咱们家的门?”
“门上有血,道长说不吉利,让拆了抬走。”
“血?”
“昨天晚上来人了,哎哟,好可怕,我想想都觉得可怕,你别问了,别再吓着你。”
草!
麟子咬着小米牙,恨恨地想:这水匪胆子真肥,都敢来闹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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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世祖忽必烈听从帝师帕克斯巴的话,用笔蘸着泥金(黄金或者是金色颜料,古代一般是黄金制成)将梵文书写在白罗伞盖上,将白罗伞盖放在大明殿,乞求镇伏邪魔,护安国利,每年都会在二月十五把这白伞盖请出来举办盛大的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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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