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夫人惶恐地伸手拉着贾琏,带着几分哭腔询问:“琏儿,好孩子!你给我说,你答应了吗?”
“孙儿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不答应,但是人家盯上咱们了,要把我拉上他们家的贼船,您说,他都跟我说他要起事了,我不跟就是我死!”
史夫人说:“去,你现在进宫,去告他,告他谋逆!”
贾琏忍不住说:“我说了有用吗?人家敢说,必有准备,要不然我就是诬告!这时候虽然风平浪静,可您也看到了,昔日江南四王八公十几位侯爷,没留下几家。能留下的不是他水家和他水家的姻亲故旧就是咱们贾家和跟随咱们的姻亲故旧!这时候我去告他,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谁都得不到好下场!”
“落下一嘴毛也比全家去死强!藩王个个桀骜不驯,都没人造反,他是怎么就敢造反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怎么想的?”
贾琏说:“这是狗急跳墙了!咱们还好,皇上现在盯上他们家里!”
史夫人催着他:“你就知道皇上还能容忍咱们家,就赶紧去告!求皇上随便捏造个罪名把他们家抄了,或者你出面,替皇上弄死他们!”
贾琏惊讶地看着史夫人,史夫人压低声音对贾琏说:“你这孩子,你比你老子好千倍,但是有一条,你比不得你老子狠!要是你老子在这,他的歹毒主意比我的多。”
贾琏刚要说话,外面王夫人说:“老太太,我们老爷待会儿就来。”
贾琏站起来:“老太太,我去请我们老爷来。”说完走了。
他和王夫人擦肩而过,没给王夫人一个眼神,王夫人立即用手帕擦着眼睛,进去跟史夫人说道:“当初大嫂子去世,我也是费心费力地照顾了琏儿,如今被他嫌弃了。”
史夫人冷哼一声:“你这意思是贾琏是个没良心的种子?可是我记得,当初是有人费心费力地把大嫂子的嫁妆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要不是张家的人回了一趟京城,那些东西也回不到琏儿手里,如今还有几件宝贝没找到呢。”
王夫人没再说话,当初瓜分张夫人遗产的事儿不只是她,史夫人也有份儿,但是两人的名分不一样,史夫人可以说这是为孙子保管,王夫人要是说为侄儿保管谁都不信,而且那时候贾赦也没再娶,没有后娘,做婶子的侄儿保管资产更加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件事是王夫人洗脱不掉的污点。
当时她也没想到张家居然能翻盘!
贾琏去找贾赦,贾赦这时候正搂着美人喝酒,贾琏没先去看他,而是去了贾琮的屋子里。
因为公主的名字不是国讳,因此不用避讳,贾赦的小儿子就从着贾琏的琏字用了琮字。
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和贾迎春一样命苦,都是生下来后没了娘。因为是庶子,跟个小透明一样。明明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却没法和贾宝玉这个客居的堂哥比。
乳母把贾琮抱出来,讨好地说:“我们三爷给二爷请安了。”
贾琮吐了一个奶泡泡。
贾琏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如果荣国府这次翻船了,能逃过一劫的是这小东西。至于逃过这一劫后如何长大,那就难说了!
贾琏冷声敲打了一下贾琮的乳母,警告他们用心侍奉,随后就去找贾赦。
贾琏去看贾琮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给贾赦留些时间把一起喝酒寻乐的姬妾们打发走。所以当贾琏见贾赦的时候,贾赦的屋子里除了有酒的酸臭气外,屋子里干干净净,宴席女人都没见到。
贾赦打了个酒嗝,问道:“你来我这里干嘛?”
“请老爷跟我去老太太跟前吵架。”
“嗯?”
贾琏在他耳边把二房私藏甄家财物的事情说了。
贾赦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咱们和甄家是老亲了,早先咱们有几万两银子放在他家,一放很多年,他们的东西放在二房也能说得过去。”
贾琏说:“您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当年咱们家为什么要把银子放在他们家?那是和海匪做生意的本钱。后来要回来了,这生意也就断了!二房有什么门路值得甄家惦记?还送了四大箱财物!”
贾赦问:“你想说什么?”
贾琏把今天遇到北静王的事儿说了。
贾赦大惊失色!
一巴掌打在贾琏脸上:“逆子!你还敢回来,你就该直奔行宫向皇帝说这事儿!你现在回来了,在皇帝眼里,在北静王眼里,在天下人眼里都觉得你和水溶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你为什么给他隐瞒?”
“老爷,我……”
“你闭嘴!”贾赦真个人很暴躁,背着手在贾琏跟前走来走去,他说:“这事儿老二肯定也知道了!这真他娘的晦气!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赶紧进宫,去抱着皇帝的腿哭去,跟他说咱们家真没反心。”
贾琏没动。
这时候外有婆子来找贾琏:“二爷,北静王府来人了,说是要贺喜老太太生日,送来了很多寿礼。”
贾赦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说:“胡说八道,老太太是正月生日,这都五月了!”
进来的婆子说:“王府的人说了,生日是生日,寿庆是寿庆,不相干的!”
生日和庆寿典礼不在一起举办也是元明两朝的特色。之所以这样,就是官员和权贵们为了敛财,生日收一回钱,办寿宴的时候再收一回钱,因为寿礼收入不算贪污。这种收两次钱的还算正常,但是一般情况下被人唾弃,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敛财而已。有人脸皮厚,如早死的王子腾,一年能有四次寿宴,这也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了!
贾赦听了这话,丝毫没收礼的喜悦,一屁股坐下,半天站不起来。
“完了!对方都把银子送来了,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再说不清楚了。”
贾琏看了一眼贾赦,没说话。
宫中,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来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正给阿狸绑小辫子,嘴里叼着阿狸的红头绳,两只手上下翻飞,很快弄出了一个小揪揪。朱雄英一边哄闺女一边问:“什么事儿啊?”
纪纲不敢抬头,跪倒在地低头回答:“北静王府大张旗鼓地送了六车珠宝到荣国府,一路上招摇过市,水家的下属姻亲此时都往贾家送财宝。”
朱雄英问:“用的什么名义?”
“以给荣府老太君过寿的名义。”
朱雄英说:“贾琏发了笔横财啊!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宋忠,继续盯着。”
“是。”
纪纲离开后,朱雄英给女儿绑好了小辫子,对着月季花墙后面喊了一嗓子:“阿松,轮到你了。”
阿松立即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月季花:“爹,花花!”
“知道这是花花,坐下,爹给扎头发。”
阿松坐在刚才阿狸坐过的小板凳上,抱着花猛地嗅了一口。阿狸看着羡慕,大喊:“我也去!”带着她那一班人马跑去祸害月季了。
朱雄英说:“儿子,跟爹学一首诗吧?你这两天把这诗学会了就是好样的!”
“好!”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阿松口齿不清地跟着学:“只道花无十日红”。
两边站着的太监宫女都很安静,只有月季墙的另一侧传来阿狸大呼小叫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到朱雄英身边,跪下回禀:“皇爷,银砂国两卫统领巫观雨求见。”
朱雄英听了问:“巫观雨在外面?来得好快!请进来吧。”
太监听了站起来退后几步,随后转身小跑去宣旨去了。
朱雄英跟阿松说:“来人你要叫一声姨妈。”
“姨妈?”
“不是真姨妈,有点香火情,是你妈妈的师妹。”
“师妹?”
“嗯,就是在一处学艺,根据进门早晚排资论辈,她比你妈妈入门晚,就是师妹。”
“哦!”阿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已经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姨妈”了。
观雨急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父子不远处请安。
阿松跳起来大喊:“姨妈!”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搂住了观雨。
观雨大笑着把他的小身子抱入怀里,先掂了掂重量,忍不住说:“这几天没长肉啊!大王说她走的时候王子二十斤十五两,我今天抱着也就是二十斤上下,没见胖啊!”
阿松立即说:“妹妹胖。”
“王女胖了啊?”
阿松使劲点头:“妹妹,多吃!”
观雨笑了起来:“您也要多吃点。”
阿狸顶着一头花跑过花墙:“谁在说我?”
阿松招手:“快来,这是姨妈!”
观雨这次来是为了给兄妹两个送侍卫和宫女来的,抱着兄妹两个亲热了一会儿,看他们跑去摘花,才和朱雄英说起了这批侍卫。
“我们大王说,这批人要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差错换新的人来,如果出了差错,自然是要论罪的。”她说完把花名册送上。
这里面有很多女性,因为两个孩子最近几年都在宫内活动,不需要派遣大量侍卫。
朱雄英没看花名册,而是让观雨坐下,他说:“这名册朕晚上再看,朕想和你聊聊,你觉得锦衣卫如何?”
观雨笑着说:“锦衣卫那是我们红白两卫的师傅啊!”
“可是如今你们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们必有和锦衣卫不同的地方。”
观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搪塞他,因为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说的!
大明皇帝对锦衣卫秉承着一个想法:刀过既弃!
因为这个理念,毛骧等人的下场并不好,个个都很凄惨。
锦衣卫的选拔只有两种途径:一种天子亲卫以及他们的后人,另一种就是“卑贱者”,就是找那种没什么上升通道出身不好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这两种选拔制度只为一个结果:肃清功臣!
然而银砂国的两卫所有的职能是:保卫、情报、外交、对内外舆论的管理。
选拔人员的角度不一样,使用方法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这些话不该观雨说,因此观雨睁大眼睛使劲吹捧锦衣卫。
朱雄英也看出她的敷衍了,就说:“明日你带人来见朕,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万里《腊前月季》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
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