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下午的时间就是陪着阿松兄妹两个在行宫玩耍。傍晚时候西苑来人请朱雄英带两个孩子去吃晚饭,观雨就回到了银砂国的官邸,朱雄英带着孩子们去了西苑。
去的时候,朱元璋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宝庆公主坐在他身边照顾他。
朱雄英进门,宝庆公主赶紧起来,飞快地擦了擦眼泪。
朱雄英看到了,没有问,而是看着两个孩子爬上榻,围在朱元璋身边嘘寒问暖。
朱元璋在人前人后都很偏心阿松,他虚虚的搂着阿松的小身子,对阿松的衣食住行问了很多,阿松还显摆今儿跟着爹爹学了一首诗,高兴的背给他听。
阿狸很生气,不断地把朱元璋的脸往自己这边掰:“太爷,看我。”
朱元璋敷衍他:“太爷先跟你哥哥说,待会再跟你说。”
阿狸回复他一个响亮的:“哼!”
朱雄英这会在门口和宝庆公主说话,这西苑就宝庆公主一个孩子,也是朱元璋最后陪着他的子女。
宝庆公主说:“下午宋侯来诊脉,说,说就在今年了!”
“真的?”
宝庆公主说:“嗯,你爷爷也知道了,说四世同堂,也挺好的。”说完又抹了抹眼泪。
朱雄英说:“小姑姑别担心,说不定有转机呢!爷爷有天命在身,一辈子遇难成祥,这事儿不到最后就别哭哭啼啼,肯定有其他办法。”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说道:“我去看看饭菜,你陪着说说话。”
吃过饭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西苑散步,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今晚上我们住在宫里,明日把太子和公主常用的常玩儿的搬回来,往后就在宫里住了!”
朱元璋问:“你小姑姑今儿跟你说我病情了?”
“说了。”
朱元璋很豁达:“咱等着呢,咱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曾经家破人亡如今也儿女成群,甚至做了九五至尊,就是此刻死了,也没一点遗憾。”
“爷爷,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日,咱死了,天下披麻戴孝,大丈夫做到这份上,咱足以笑傲很多人了。如果将来咱在地下见到了刘邦等人,咱能挺直了胸膛说一句咱得到这一切都是靠自己!咱没有名门家世,咱祖上没什么名人,咱世世代代就是个放牛种地的,咱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他大笑着说完,看着朱雄英:“咱把这家业交到你手上了,你要爱惜啊!”
“我记住了爷爷。”
“爷爷老了,爷爷也知道,皇帝该有个好名声,就如百姓们常说,皇帝不昏庸,坏的都是那些当官的。所以你不能做那昏庸的皇帝,爷爷不在乎这些,爷爷在死前给你把异姓王这件事处理了!”
朱雄英叹息一声。
“放心,爷爷就是死,也要把当初的那些江南大户们通通带下去。”
“爷爷,您要是好好养着必然能长命百岁,我都这么大了,您不用什么事儿都替我打算。”
“爷爷是长辈,替你打算是应该的!而且爷爷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谁挡在咱前面咱就杀谁!如今异姓王挡在咱前面了,咱要杀了他们!爷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拼杀下去。你不用管了,处理好国事,教导好阿松,日后把阿松好好养大就够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忆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
祖孙一世,既是亲人又是对手,这其中的爱恨纠葛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对于朱雄英而言,他人生前半段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标,朱元璋让他看到了血腥的一面,告诉他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朱标教会了他美好的一面,人世间多是光风霁月。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他才睡着。
另外一个睡不着的还有贾琏,他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天,而且他是一晚上没睡。
但是水溶这些人不会翻过他,给了他钱,必定要把他绑到自己的船上,因此天不亮,就有人上门贺寿了。
问题是贾家不是真的给老太太办大寿,什么都没准备!
但是来人不管,他们不仅来了人,还带了酒肉蔬菜和厨子,直接进门开始做操办妻酒席,外面大门上挂着的红绸子都是他们自带的,这些人还自发的在荣国府大门前摆下桌子开始登记来客和礼品。
贾琏和贾赦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大张旗鼓的姿态整个尚善坊的百姓都以为贾家要给老太太过寿,因此纷纷送礼。消息传出去后,在京的几位公主驸马都送了礼物。
这下整个上层圈子都开始送礼。
不到一上午,送礼的来吃席的把尚善坊的坊门都给堵住了。
贾琏总不能把这所有的来宾给赶出去吧。
水溶就在这宾客盈门的时候来了,他现在还是王爷,贾琏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水溶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拉着贾琏的手就称呼兄弟,这样子和前几日在大朝会的时候朱雄英拉着他称兄道弟是一个姿态。
贾琏硬着头皮请水溶到了家里,把他请到了书房。
关上门,贾琏整个人都崩溃了!
“王爷,何故如此害我?”
“贾兄弟说的什么话,小王分明是拉你一把!”
贾琏想骂一句“拉你大爷!”,还是憋着了,毕竟皇帝让他怂恿水溶造反,这是他的差事,想到没出生的儿子将来也是个国公,家里的富贵还可以保持百年,他“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就怕让水溶看到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脸。
水溶说:“这天下他朱家能坐,为什么咱们就坐不得?”
贾琏揉了揉脸,让自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道:“王爷!时移世易,昔日暴元无道,而且还是蛮夷,天下粥粥,百姓活不下去,大家只能起来反了!您想想,当时黄河里面挖出个石人就能让天下响应,那时候的天下就是一垛干柴,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点起来。如今虽然各地偶有天灾人祸,但是放眼天下,大部分地方都安居乐业,百姓们不想造反啊!
王爷,你我只是生得晚了,要是生在当年早就成事儿了,毕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您要三思啊!”
水溶说:“你懂什么,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贾琏没思考过这深奥的问题,眨巴着眼回答不上来!
心里想着:难道不是皇爷的天下?
水溶接着说:“这天下是老爷们的天下!”
贾琏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水溶问:“朱重八当年和张士诚大战,和陈友谅大战,你说哪一次没有咱们在背后鼎力支持?”
贾琏瞬间明白了,水溶嘴里的老爷,是江南的这些大地主大豪强们。贾琏也明白了,这些人这些年来一直看不惯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压根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这场造反,与其说是北静王府的为了自保奋而一击,不如说是江南大族的集体造反。
贾琏瞬间全身冰冷!
这些人疯了!
水溶看到贾琏似乎在颤抖,就说:“贾兄弟,你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你的吗?”
“啊?看我?”
“你就是叛徒!”水溶说:“你和淮西那群人走得太近了,你还娶了淮西勋贵家的女儿,你说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贾琏不想再说话了,他一辈子读书不多,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是什么意思。
“贾兄弟,本王是在拉你一把。”
水溶的称呼从“小王”变成了“本王”,完成了招揽贾琏的过程。
贾琏读书少,但是人不傻,水溶又敲又打,甚至还捏着他们老贾家的把柄逼他就范不还是为了老贾家的私兵吗?
老贾家的私兵是精锐,前些年在北平杀蒙古人,这是一支厮杀了多年的正规军,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在北平置办庄子就是为了养这些人,可是几年前已经被朱雄英调回应天府了,这支私兵也成了朱雄英的私兵。
这事儿朱元璋当时都没弄明白,后来才知道一些,水溶他们更不知道。
贾琏脸上的表情很纠结,水溶就开始对着他封官许愿,看贾琏还是难以下定决心,水溶就开始放把柄。
这把柄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的书信,这书信上贾源劝说收信人对朱元璋防备些,要留一手,话里话外都是质疑朱元璋能不能坐稳天下。
贾琏相信这信是真的,毕竟当时朱元璋和陈友谅争夺天下,大家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心里难免踌躇,对自己的选择反复质疑甚至犹豫不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谁不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选错了就是全家倒霉。
贾琏却在心里大骂逆祖,你说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干嘛把心里话写在信纸上啊!你这不是坑后人是什么?
水溶看着贾琏被吓得瘫倒在地,说道:“贾兄弟,你只要为咱们的大业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这信就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贾琏只能爬起来,几乎是颤抖着五体投地地跪在了水溶脚下。
这事儿到这时候就结束了,水溶想起出门时候他母亲也就是北静王太妃的嘱咐,就说:“贾兄弟,快起来,你我兄弟何至于此!你的心我是知道的,我也处处想着你。听说贵府的二奶奶有身孕了?”
“啊,是!”贾琏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是真怕了,就怕这群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下手。
“听说兄弟身边没个美妾红袖添香?”
贾琏立即说:“在下婚前有两个通房丫头。”
“不过是些丫头,奴婢之流,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红袖添香呢?我听说王家的小姐倾慕你,不如我做媒助你们成就好事儿?”
“王家小姐?谁啊?”
“王子胜老先生的女儿啊!”
“王仁的妹妹?王熙凤!”
说别人贾琏还不了解,对王熙凤他是知道的,大家一起长大,王熙凤那是大字不认识一个!脾气泼辣,让她红袖添香?
贾琏连忙摇头:“不不不,王爷,王家不行,太知根知底了,我们家二太太是她姑妈,小时候一起长大,那就是个泼辣货色,我受不了。而且她家早败落了,她哥哥王仁不是好好东西,家父没能袭爵就是被小妾的兄弟给闹的,把王家女带到我家,这就是乱家的根源,您换一家吧!”
贾琏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让北静王府的人进家里做妾就是他交出的投名状,这个投名状可以交,但是绝不是王家人。
而且这投名状要的也太小家子气了,贾琏都有些看不起水溶。
水溶对于谁进入贾家的后院不在乎,但是他出门的时候他母亲再三交代必须是王家女。王家只有两个女孩,王子腾的女儿被王子腾的夫人带回北平了,因此只有王熙凤一个人可以用。
水溶说:“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既然知道那王家小姐,就该知道她乃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贾兄弟,不要辜负美人恩啊!”
这让贾琏也明白二房在这次造反大事里面的分量,王家的资源如今不在王仁手上,而是在王夫人手上,王夫人肯定和北静王府有过协议,王夫人捏着王熙凤的婚配随意摆布,让王熙凤进入贾家也是王夫人要求的。
水溶希望贾琏跟着造反,对于造反之后的贾琏不在意,但是王夫人想着成功后吞下荣国府,把贾琏一家赶出去。
贾琏也从这件事上看出来了,如果真的造反成功,他贾琏也是水溶推出去的替死鬼去平息天下的愤怒!毕竟这天下才太平了二十年,百姓对皇帝的怒气不高,这时候有人造反,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被天下人指责,替死鬼必要有分量,贾琏就是他们内定的替死鬼。
贾琏也在想,他凭什么放着好好的帝王心腹不做,去给一个注定不能成功的异姓王当替死鬼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