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发现整个乾清宫灯火辉煌,她并没有去乾清宫,而是返回了坤宁宫,却没在坤宁宫发现两个孩子。
等到返回坤宁宫后,她才发现今日的乾清宫有些忙。乾清宫偏殿书房朱元璋和两个孩子挤在榻上已经睡了,而朱雄英还在忙。整个书房灯火辉煌,穿着铠甲的人进进出出,各种消息在不断汇总。
麟子知道这是出事儿了,她向着门外的黑暗中走去,越过午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安静,但是堆满了各种守城器械,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充斥着这里。
她越过午门往外走,整个人出了皇宫,感觉到宫外各处并没紧张氛围。
这里虽然有宵禁,也只是禁止在大街上走动,而各坊内不实行宵禁,有的坊内在夜里唱大戏,不少坊间邻居凑过来看戏,叫好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这时候麟子去了尚善坊。
尚善坊里面静悄悄的,虽然平时这里也很安静,但是今天这里太安静了。正经平静的夜晚,偶尔会几声狗吠,但是今晚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麟子这种久经战阵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前的平静,那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直接去了北静王府,北静王府里面到处都是人,厨房里的厨子在偏院垒了些灶台,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切菜的,都在忙着做饭,饼子馒头都抬了出来,给院子里的人送去。
整个北静王府到处都是人,已经人挤人了,却没一丝声响发出。麟子从偏院来到了正院,这时候北静王穿上了盔甲,正和屋子里的心腹们做最后的确认。
一个男人小声说:“坊正是咱们的人,子时一刻打开坊门,街上巡逻的武侯也被咱们打点过了,不会查咱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溶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事成了倒也罢了,诸位都是有功之臣。若是事败了,我自然是死不足惜,诸位若是能逃命,要抓紧时间逃命。”
在场的人都在劝说水溶不可如此想,纷纷在水溶面前表忠心。麟子不想看他们表演君臣情深,转身出去,在其他房间里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反而是看到了贾琏穿着盔甲抱着挎刀呼呼大睡。
贾琏睡的地方不大,就窝在椅子里。麟子弯下腰去看,看到贾琏怀里抱着的刀鞘十分华丽,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然而贾琏文不成武不就,自从北平回来就没再摸过这把刀。麟子能看出来就是因为这刀鞘上有绿松石,这松石都反白了,如果长时间抚摸,人手上的油脂抹在松石上颜色会非常漂亮,不像现在,颜色不均匀且干巴巴的。
麟子推着贾琏晃了一下,叫道:“贾二,醒醒。”
贾琏的魂魄醒来,看到麟子揉了揉眼,立即站起来:“表姐怎么在这里?”
麟子说:“我就随意逛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造反了?”
“表姐可别乱说,我家世代忠良,我吃大明的禄米长大,怎么能做出造反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水溶这狗娘养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不得已跟着来了。”
“细说,他怎么威胁你?”
“昨天他哄着我让我交出我祖父留下的私兵,我前脚把私兵移交给他,后脚他派人护送我回家,然后他的人在我们住下来,说什么我但凡不听话,我先杀了我全家祭旗。您是知道的,我媳妇有身孕了,我怎么能狠下心抛弃他们母子,所以就暂时从贼了。”
麟子说:“等会儿,你爷爷留下的私兵不是献给皇帝了吗?”
贾琏嘿嘿笑了几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再没想到居然能在夜里梦到表姐,实在是意外。表姐最近可好?端午的粽子吃了吗?回头表姐要是在洛阳过端午,弟弟给您送点,我家的粽子是咸口的,里面的咸蛋黄和腊肉很香,不过吃过的人都说感觉是在吃饭,还说作为粽子,我家的粽子不好吃,要我说他们这是没口福。”
麟子直接说:“你就讲讲你和皇帝你们打算怎么坑水溶。”
贾琏的眼神开始四处瞟,嘴里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弟弟我好歹是跟着蓝玉大将军打过蒙古人的,蓝公爷打仗的时候那真是行云流水,没一句废话。水溶造反拖拖拉拉,造反都在不明白,若是真的打仗,被说一万精锐,就是给他十万,也让他一晚上丢光。我就奇怪了,好歹他们水家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怎么隔了几十年打皇宫的计划漏洞百出。真应了那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麟子抱臂,跟贾琏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贾琏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麟子问:“你知道你爷爷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给了我几箱东西吗?也就是一套银餐具,我卖钱了,还有几箱子书,说是给我的嫁妆,如今这些书是我孩子们的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户家人。”
“家人?”
“就是家生子。”
“哦哦!”
“是跟着贾源上战场的老卒,这些人或许粗鄙,可他们有经验啊,而且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是真心忠诚贾家的奴才,愿意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群人,结果呢,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止你们家,其他人家也一样。觉得天下太平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时候就嫌弃这些武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想着传承家族,满脑子诗书传家,可都忘了是靠什么有今日的。所以水家这会儿想找个精通战阵的人都找不出来,都是那些白面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没几个亲临过战场,觉得读过几本书就能推演大战,这就是笑话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真套兵法,最后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贾琏一时呆住了,这时候门外有人进来,麟子对着贾琏推了一把,他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整个身体向着一边倒了下,被椅子的扶手拦着,一下子惊醒了。
来人说:“正好贾公爷醒了,如今子时,王爷说该出发了。”
贾琏站起来把刀悬挂在腰带上,扶了扶头盔,说道:“走吧。”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
此时王府门外,一万多大军站得整整齐齐,这种有纪律的大军一看就知道精锐,不是那种军纪松散的壮丁们可比的。
这时候有不少幕僚给这些人发银子,发的时候说道:“记住你们吃的是王爷的饭,要听王爷的话,等事成了,各位都是功臣,重重有赏。”
这些出发前的买命钱发了出去,王府里面推出大鼓来,贾琏看了觉得荒谬:你们这是偷袭啊,为什么要敲鼓,就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想起在北平,偷袭的时候都是马裹蹄人衔枚,但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点声音,就要被督战的人赏一鞭子,严重的能当场把脑袋砍下来。
贾琏心里叹口气:水溶但凡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会该直奔皇城而去,这磨磨唧唧让他这个兵混子看了都想踹两脚。
麟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麟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水溶这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有泡。
这和春秋时候那种君子之战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火光下,有人开始宣读檄文。贾琏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写的什么玩意!
自己都听不懂,还指望下面这些只会写自己大名的人听得懂。
麟子站在一看,听着这篇檄文,写的骈四俪六非常华丽,旁边听着的人如饮美酒。
麟子心里想着,大概等会儿要宣布七禁令五十四斩,要把这事儿办成誓师大会。
看着这群人也是个个饱读诗书,怎么就不知道“征、伐、侵、袭、讨、攻”的区别。这种宣读檄文,有点将环节,三令五申七禁令五十四斩的排场只能在征、伐、讨、攻之前出现,这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随即麟子想通了,人家不觉得这是偷袭,这是有道伐无道,朱雄英就是个无道昏君啊!
在这繁文缛节中,麟子就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看了起来。这里面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其中站位靠前的就是贾政,麟子一眼就看到了他。
麟子很多年没见过贾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贾政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过去了,贾政还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站在这里身材魁伟,面容端肃,言语沉稳,自有一番威严气象。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儒家士大夫。
麟子的眼光掠过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都是端方守礼的庸官,治国无方的腐儒。
在麟子无聊地对着左右两边的人看了几遍后,这繁文缛节进行到了点将环节。
贾琏打起精神,自己该上场了,然而水溶把这次的攻打皇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前京营游击定城侯之孙谢鲸。
之所以说是“前定城侯”是因为前几日他全家已经被押送刑场砍了脑袋,而谢鲸属于逃过一劫,目前是刑部的在逃案犯。
谢鲸自然对朱家祖孙恨之入骨,全家上百条人命,几代人的积累,都在那荒唐的刺杀后戛然而止飞灰湮灭付之一炬!
此时水溶大手一挥:“发兵”!
大军沉默着开拔,如洪流一般悄无声息又威风凛凛地朝着坊门进发,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虎贲军在世!
贾琏被裹挟着出了坊间门来到了大街上,皇城前面的大街叫作御街,街道的两侧分别是尚善坊和大同坊,大军出来后就进入了御街。
这样庞大的队伍越靠近皇宫越容易被发现,于是很快就有人拦着他们前进,皇城的墙头上瞬间点燃无数灯笼火把。能在下面看到城墙上人影跑动,各处兵器架设。
谢鲸说:“王爷,下令攻城吧!”此时是最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今晚上真的功亏一篑了。
水溶却说:“叫朱雄英出来见我!”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城墙上的人也非常惊讶,没想到水溶是这反应。随即有人笑起来:“逆贼,天子乃千金之躯,出则地动山摇,你一个区区逆贼,岂能见到天子!只要天子一句话,就有人擒你下马。”
贾琏被裹挟着,他在水溶的造反团队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距离水溶很远,想要亲自抓住逆贼有点难。
贾琏叹息:这大好功劳就这么看着没了,心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