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并没有能找到观雨,因为天快要亮了,海边比内陆天亮的早,而且这个时代的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都会在日出前起床,如果麟子不能马上醒来,对于麟子身边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恐慌。
麟子离开后不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朱雄英已经穿衣服站在了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开始打拳。今日不上朝,因为凑不齐那么多人,受到水溶牵连的大臣有很多。这时候的洛阳城也已经醒来了,一百零八坊同时开门,各处百姓同时走出家门,他们惊讶地发现,街上布满了官军,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处墙上贴着海捕文书,上面的罪名全是造反。
造反!
昨日晚上有人造反!
很多人围在海捕文书和告示前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而这个时候,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出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底层百姓的消息来源,而权贵们则是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昨日尚善坊内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直到现在,尚善坊的坊门还被重兵把守。
前些年重建洛阳城,因为以左为尊,所以大同坊内住的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不是宗亲,也是和皇家关系亲密的人家,比如说幸存下来的淮西勋贵,如曹国公李景隆,和朱雄英关系亲密的常家和蓝家。而尚善坊内就居住了大量的勋贵和当时重要的大臣。其中以四王八公和他们的拥趸数量最多,如今出事儿了,锦衣卫抄家抄了半夜都没走出尚善坊。
尚善坊幸存的这些人家都吓得战战兢兢,紧紧关着大门,就怕锦衣卫上门。
贾赦的院子里,贾琮哭得很大声,贾赦的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没睡,又困又怕,忍不住对着外面大吼:“让他闭嘴!”
乳母吓得赶紧拿东西抱住贾琮,嘴里说:“三爷,今儿日子不好,您别哭了。”贾琮的丫鬟赶紧关窗户,就怕声音传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跟贾赦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贾赦的丫鬟立即进门,小声说:“老爷,那边老太太起来了,太太在那边侍奉。”
贾赦立即下床穿鞋,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他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徐夫人跟史夫人说话。
“孙媳让人打听了,昨日锦衣卫抓人抄家都没听停过,很多和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被抄家了。”
邢夫人说:“别人家的事儿在哪儿美女不管,我就问问琏儿如今在哪里?”
徐夫人说:“儿媳听说在宫里,最早中午回来,吃了下午才能回来。”
邢夫人在屋子里念叨:“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这总算又活过一件事!”
在大明朝过日子真不容易,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话刚说出来,史夫人瞪了一眼邢夫人,觉得这儿媳也真不会说话!
门外贾赦听到了,立即大骂:“邢氏,你胡说什么!”
贾赦进来,邢夫人和徐夫人赶紧站起来。
贾赦先给史夫人请安,史夫人心浮气躁地摆摆手。相反这时候的贾赦一点都不烦闷,他刚才在门外听说贾琏没事儿,而且还在宫里,下午就能回来,就知道这儿子又一次站对了地方。就冲着贾琏那柔软的身段,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贾赦就甘拜下风。
贾赦和蔼可亲地对徐夫人说:“好孩子,想来你昨日担心琏儿没休息好,今儿不用你侍奉,回去歇着吧。”
既然公公让回去歇着,徐夫人也不会强装贤惠一定要留下,谢过长辈们后她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孙媳妇刚走,史夫人跟身边的鸳鸯说:“你去看看饭菜好了吗?好了就端来。再看看宝玉,你打发人留意,别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更不能让人慢待了宝玉,要是宝玉受到了委屈,我老婆子第一个生气。”
鸳鸯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
人刚出去,史夫人就对贾赦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贾赦知道她说的是过继贾宝玉的事情。贾赦也不藏着掖着,问道:“老太太,您老人家前几日有没有跟老二提过,一旦他造反成功,我家的琮儿能不能过继给他。”
史夫人皱眉:“我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一旦造反成功,贾琏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必然让天下唾骂,别忘了造反的私军是咱们家的!那时候水溶假惺惺地说自己没造反的心思,都是贾琏怂恿的,把琏儿推出去平息怒火,咱们家这百年家业最后落到谁手里?”
邢夫人刚知道有这算计,立即说:“自然是二老爷手里。”
贾赦接着说:“那时候儿子和琏儿必死无疑,琮儿一个吃奶的孩子,要是没人庇护活不到过年,您那个时候会让老二过继琮儿吗?他会给儿子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吗?”
史夫人拧眉:“这么说你不愿意过继宝玉?”
贾赦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史夫人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几岁,她往日认识的诰命夫人们此时都卷入了造反的风波,她如今没外援,只能求儿孙保住宝玉。可是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贾琏身上,万一贾琏可怜这堂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
邢夫人这时候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小声说:“老太太,您这会儿与其操心宝玉,不如先操心二老爷一家。兰小子是您头一个重孙子啊!”
史夫人立即惊醒:“对对对!”
贾兰也要救!
她立即跟贾赦说:“你快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兄弟一家如今是什么境况。”
就是老太太不说贾赦也要派人去看,他担心贾政胡乱攀扯,万一把贾琏扯下水怎么办?
贾赦急匆匆吃了早饭,带着人到了大门口,让人打开大门,站着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锦衣卫,贾赦松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前这条街都是自己家的。这才带人出去慢悠悠地到了街口。
大路上都是官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看到贾赦穿着富贵,带着奴仆,伸着脑袋往路上看,就有官兵问他:“你老人家是哪处府上的?要是没你们家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这种日子别惹了晦气。”
说话的时候贾赦看到一群被驱赶的奴仆哭着从跟前走过,立即问:“这是谁家的人?”
旁边的官兵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一会儿过去一群,过得多了,也懒得打听了,反正都是倒霉的人,管那么多干嘛?”
贾赦点点头,正要回去,就听见有人说:“贾世叔,请留步。”
贾赦眯着眼一看,发现过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下了马,拱手问好:“世叔最近可好?”
“曹公爷,老朽最近还好,您家里可好?”
“还凑合。”他走到贾赦跟前问:“您这是?”
贾赦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琏儿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李景隆笑着说:“说到贾兄弟,我这边就祝贺您了,刚才我在宫里听皇上说了,这次贾兄弟功劳大,特意下恩旨,许你们家再承袭一代国公,另有其他赏赐等会送来。”
贾赦立即整个人如在云中,高兴极了,就差手舞足蹈。他依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想到贾政一家做的事儿,他的这份喜悦就如冰雪见到了太阳,立即消失无痕。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问:“曹公爷,老朽特意问一句,我们二房那破事儿会影响我们家的琏儿和我们家爵位吗?”
李景隆笑起来:“您担心这个?大可不必,皇爷心里清楚,你们两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会难为贾兄弟的。而且你那兄弟,”李景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溜得很快,到如今锦衣卫都没抓到呢。”
“跑了?”贾赦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曹公爷,听您的意思,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景隆点头:“是啊!跑了,昨日晚上锦衣卫搜查了很久,没把人找出来。宋忠宋大人说他必定在尚善坊中,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赦说:“看在贾兄弟的面子上,昨日锦衣卫没搜查贵府,如果真的找不到贾政和他孙子,锦衣卫早晚会敲开贵府的大门的。对了,听说他那一儿一女就在您府上,是吗?”
贾赦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先把贾宝玉和贾探春送走。
但是贾赦也没在此刻拔腿就跑回家,而是问:“您说他祖孙两个下落不明?那,二房的婆媳两个被押送到哪儿了?哦,老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就是说,她们两个是妇道人家,这天气马上就热了,万一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怎么送过去?她们毕竟是我们贾家妇,事关我们贾家的门楣,不能看着不管。”
曹国公理解,现如今对妇女的贞洁看得重要,所以贾家这么上心就是担心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了贾家其他人的声誉,贾赦作为族长说这话在眼下是合情合理的。
李景隆就说:“也就是王氏上午被抓,至于李氏,据说她昨日晚上带着贾兰一起逃了,一起逃走的还有她的陪房,锦衣卫已经画了他们的模样,发下海捕文书,早晚会捉拿归案。至于王氏关押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贾赦拉扯着李景隆的袖子问:“曹国公,老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二房如果被抓,上面会不会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夫妻是太子和公主的亲外祖。”
李景隆立即板着脸,没了刚才说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官腔说:“贾将军,您老人家记错了,咱们娘娘姓郑,是那年除夕夜被捡到的女婴,和贵府有什么关系。别乱攀亲戚啊!”
贾赦瞬间明白,贾老二两口子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连忙说:“是是是!老朽如今闲着没差事,不必曹国公,您请忙吧。”
李景隆抱拳:“世叔,失败了,昨日抄家腾出来一批宅子,过几日要在金谷园扑卖,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回头您有看上的,只管带着银子来金谷园。”
“一定一定。”
两人客气几句各自离开,贾赦连忙回家,到了大门口吩咐门子说:“你们二爷回来了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他要跟老太太说一下王氏被抓,其他人三个人在逃的事。
此时王夫人被塞进了车里,她已经清醒了,这个人非常憔悴,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身边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
锦衣卫给她安排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逼仄破旧,车上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要是放在往常,她是不会坐这样的车,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也就是隔着一个夜晚,她就从大户人家的太太变成了阶下囚。
车子往尚善坊而去,进入坊门,王夫人在车里就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她非常熟悉,是甄家的婆子,她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凑到车窗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一群女仆披头散发,身上之前的东西都摘了,只穿着一身衣服被抽打着赶路。
对于王夫人来说,这不亚于见到阎罗地狱。
甄家也被抄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了马车里。车子从街上转入小巷子里押送的人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说:“锦衣卫的大爷们搜查过了,我们这里没你们要找的逃犯。”
押送的人不搭理他,而是默默递上一张凋零。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气质瞬间变了,说道:“你们自己抽了门槛,我拿进去给里面看看。”
马车进入这处宅子,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贾宅”的字样。
王夫人没能被立即交接,双方一阵商议,大家最后达成一致才开始交接。
王夫人这才被一个女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刚踩到地面,王夫人对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莫名的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作为荣国府的二太太,是来过贾代儒家里的,但那个时候,贾代儒两口子尽管是长辈,还要仰仗着荣国府过日子,所以态度谦卑,三请四请,王夫人才来过一次。所以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推了王夫人一把,让她往厢房去。厢房的门打开,王夫人大喊出声:“老爷!”
贾政坐着低眉思考怎么出去,今天一早周瑞等人被带走,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方没有虐待他,但是也没有对他额外关照。他如今一个人吃饭洗手换衣服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因此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逃出去。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
王夫人顿时泪眼汪汪!
贾政看到王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走到她身后往外看,没见到其他人,就问:“就你自己来的吗?”
“对。”
“兰儿呢?”贾兰是贾政的长孙,自然对他上心。
王夫人一脸复杂:“珠儿媳妇昨日晚上带他逃了。”
那没良心的儿媳妇自己逃走也不带上婆婆,王夫人心里充满了恨意。
贾政松口气,又问:“环儿呢?”
王夫人操心自己的子孙,哪里顾得上丈夫的庶子,她随口敷衍:“还在家里,不仅是他,凤丫头也在。”这时候这里就剩下两个人王夫人看到周围没有看管他们的人,立即说:“老爷,这是哪里?咱们怎么脱身?”
“尚善坊,儒太爷的家里。前几日有人买下了这院子,儒太爷一家搬走了,怪我消息不灵通,以为他家还住在这里,一头扎进来,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你可知道外面那群是什么人?”
“不是锦衣卫吗?”
“不是,是白衣卫!银砂国来的白衣卫!”
王夫人瞬间明白了:“是她,果然是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当初算命的说得对,这孩子克父母。
贾政叹口气:“我只希望她有怨气冲着咱们来就行,别带上宝玉环儿。”
王夫人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从说起。
贾政叹气:“罢了,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只盼着外面有人愿意救咱们。”
王夫人心灰意冷,觉得郑麟子不会轻易绕过他们夫妻,就说:“老爷别盼着外人了,不如盼着咱们自己逃出去。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甄家的奴仆被押送出去,甄家也倒了!”
甄家是水溶的岳家,他家倒下去贾政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有人斥责:“下车!”
一个骄纵的声音说:“你让下车就下车啊!”
贾政顿时极了,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贾环。他连忙喊着:“环儿,环儿!”
贾环已经被拖下车,看到贾政大喊:“老爷救我!”
贾环还不清楚家里遭遇了什么,一路上对着押送的锦衣卫骂骂咧咧,锦衣卫在半路塞到他嘴里一块布料堵住了嘴。到了这里更是不改骄纵本色,如今被锦衣卫拖走,扔进了对面的厢房。
对面的厢房窗户封了,大门改成了栅栏,被改成了牢房。两处厢房距离不算太远,贾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扔进厢房,然后栅栏门被锁上,锦衣卫转头走了。
贾环扒在门上大喊:“老爷,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姨娘,她被人拉走了,说他是通房丫头,要卖了她。”
虽然民间男人有一堆姨娘小老婆,但是在官方规定中,纳妾是一种很严肃也很难申请通过的一件事,民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官员随着职位越高,妾的名额就越多,最高是四个。
贾政现在没有官职,以前有官职的时候也没去官府备案申请,加上他不缺儿子,所以理论上他不该有妾。他的周姨娘赵姨娘没有纳妾文书,在官府看来就是通房丫头之流,属于奴仆,压根不是贾府奴才们眼里的半奴半主,因此在发卖行列里面。
贾政哪里顾得上赵姨娘,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立即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家孩子还不满十岁,尚处在赦免年龄中,让他走吧。”
这些护卫们都不搭理他。
这时候有人来给他们的厢房加装栅栏门,一边干活一边说:“贾老爷,放心吧,一家人会在这里团结的,听说锦衣卫找到你孙子了,今天带不过来就明天带来,放心吧,上路的时候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一起走的。”
以前这话难听,如今这话八成是实话!
贾政顿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门装好了之后,就有人说:“这看着不像个新门,不如贴上一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
一群人赞成,就有人说:“我看过一处破败寺庙门上的对联,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不如用我看过的。”
大家让他念一念,他清嗓子念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众人哄然叫好,吵着要写下来贴上。没一会儿,贴在了门框内侧,贾政也能看见。
贴的时候就有人说:“贾二老爷怎么愁眉苦脸,过几天你儿孙都来了,要欢喜些才是。”
王夫人想到儿子贾宝玉,瞧瞧地对贾政说:“老太太就不会让宝玉来这里,老爷放心吧。”
贾政稍微放心一些,但是旋即想到了贾琏。如果他是贾琏,就不会放过宝玉和探春。想到这里,他眉头更紧。
此时抬头一看,对联就在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为什么被押送到这里来?
是叛乱吗?是郑麟子报复吗?
好像是每个原因都说得过去,叛乱是不忠,抛弃亲女是不义,不忠不义是他做过的,但是他没贪过,这对联分明是说一个人在官场上贪墨银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