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再出现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而且有了黑眼圈。
这样子让麟子想到一个词“活人微死”。
麟子看他搂着两个孩子睡着,忍不住笑起来,但还是推醒了他。
朱雄英的三魂六魄都显得非常疲惫,他看到麟子来了,躺着没动,先是叹口气,带着一股子颓丧问道:“来了?”
“什么来了,应该说‘回来了’爷爷怎么样啊?我刚才去西苑转了转,没进寝宫,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是不是宋师父大展神威助爷爷度过一劫?”
“还真是你说得这样,”朱雄英费力地爬起来。
麟子问:“真有这么累吗?”
“你是没做皇帝,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他揉了揉脸,说道:“想要做个有作为的皇帝,那真是起早贪黑到半夜。哪怕遇到了个懒蛋做皇帝,那些层出不穷的事儿也能让人想去上吊!”
他感慨地说:“还是做昏君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笑话昏君了。”
麟子搂着他:“看把我雄英哥哥委屈的,好了好了,不要难受了。”
朱雄英说:“你这是在哄孩子吗?阿松和阿狸都不吃这一套了。”
麟子笑着说:“哪里啊!我在安慰你呢。”
两人抱在一起,朱雄英想着反正没人看到,就让麟子抱着自己安慰。
温存一会儿,朱雄英说:“我想放下这一切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崩的太紧了,最近爷爷病了,我熬了几晚上,导致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外面那些大臣就知道上书劝谏,压根不体谅我的难处。我现在看什么都烦,想逮住人发火,这样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麟子抱着他:“我理解,如今你这么累,其实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让你有一个只对你一个人负责的智囊团,能够隐高效处理这一切。”
朱雄英从麟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内阁?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议组一个内阁,代替以前的丞相和尚书省。我觉得不错,想要试一试。你也知道,处在咱们的位置上,有些决定不是能轻易做出,就怕眼下没事人,几十年后贻害无穷祸害子孙。”
朱元璋杀丞相的后果显现出来,没了丞相想要维持朝廷的运转,皇帝要多辛苦一些。然而像朱元璋这样精力旺盛的皇帝毕竟少见,朱雄英平时尚且能应付,可是一旦有事儿,他的节奏被打乱,应付起来就难受了起来。
麟子说:“咱们分开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接下来两个人彼此阐述应对办法。
朱雄英说的是明朝时候的内阁,由文官担任,麟子提出的是清朝时候的军机处。这两处比较起来,内阁是从文官中选人,弊端就是容易造成党争。军机处是从皇帝的宠臣和亲信中选人,弊端是万事皇帝说了算,如果是个昏君,那么这种选拔机制就是马车在下坡路上车夫对着马屁股狂抽鞭子,简称找死。
历史证明燕王朱棣那一脉的子孙大部分都是奇葩,有不上朝的万寿帝君,还有喜欢木匠活的木工皇帝。不知道朱标这一脉的皇帝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多奇葩。如果也是这样的奇葩,反而内阁制度比军机处这种制度更适应这个朝代,毕竟内阁制度中的内阁大臣经过严格选拔,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很强的行政能力。
这两种制度让朱雄英左右为难。
内阁制度比较起来更保险,能让大明朝着一驾马车在下坡的时候不至于冲得太快车毁人亡。麟子提供的制度能更加集中皇权,让皇帝的权力达到顶峰,且执行皇帝的命令更快更有效。
朱雄英说:“这让我左右为难。”
麟子说:“你仔细想想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事情我不好替你拿主意。”
朱雄英就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现在是有解决办法,还有两个,他就没那么焦虑,有心情和麟子聊些其他的。
麟子看到朱雄英放松下来,邀请他一起去乾清宫的屋顶上晒月亮。两人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显示说了最近两个孩子的日常,比如说阿松和阿狸从斗嘴变成动手,阿狸要迈着小短腿踢哥哥的屁股,但是胖乎的小姑娘不太会控制平衡,刚把胖腿抬起来就倒在地上,惹得阿松大笑。
又说了最近云南进贡的茶叶和咖啡,朱雄英喝不惯咖啡,觉得还是茶叶好。
随后又说了夏收,这时候凡是种小麦的地方,马上要迎来丰收的季节,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朱雄英托麟子留意各处番邦的收成,一旦国内粮食不够吃,就要从外洋运送粮食到国内。
这些家里和朝廷的事儿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朱雄英才提到贾家。
“荣国府的二房,这几日已经聚齐了,就在白衣卫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水溶他们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送他们上路,如今贾政那边还没定下来,下面的人也贼着呢,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什么态度。我告诉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今儿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麟子说:“想办法把贾宝玉留在洛阳,他出生的时候带着块玉,前几日爷爷病了那一天,有天外来客找宝玉,被我和观雨截杀了一个。观雨说被杀的那个来过金谷园,叫什么秦娘子。”
本来放松躺平的朱雄英一下子翻身撑起了上半身:“你把去金谷园的那个女人杀了?”
准确来说是吃了。
麟子点头,没说实话,用三分漫不经心说:“对,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
朱雄英躺回去:“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打听天下的奇异之士,想要收复了为咱们所用,可是这么久了,要么是一群骗吃骗喝的,要么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找到。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你的意思是只要捏着贾宝玉这枚棋子,就如手里有一盏灯,这些人就会飞蛾扑火?”
麟子点头。
“不止贾宝玉,还有林海的女儿林黛玉,以及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对了,那块玉也很重要,有些邪门,我让观雨把这玉扔了,观雨也确实扔了。但是我把事忘了,观雨也忘得差不多,这玉就这么神奇地从黄河里又回到了贾宝玉的手上,所以这玉也要盯紧了。”
“放心,我再往荣国府放一些锦衣卫,林家和贾宝玉身边也会多放些人。至于你说的薛家,不用多费心,他们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
麟子抬头看着朱雄英:“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据贾家的锦衣卫说,薛家看上贾琏了。”
“啊!”
这个发展方向是麟子没想到的。
“怎么会看上贾琏?贾琏那种人贪财好色,简直是俗不可耐,薛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朱雄英笑着说:“贾琏能攀上的最大一棵大树了。而且贾琏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是有些,但是他贪的财大部分都能说得过去,并没有直接搜刮民脂民膏。说他好色,暂时没发现。我说件事儿你别不信,贾琏的名声很好,都说他是个持重端方的君子,一点好色的评价都没有。”
真的假的?
无论是真的假的,麟子不放在心上,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选择不一样。贾琏这种前途远大的少年家主自然和一个没落人家的公子哥比来,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一样。
麟子转念一想,薛宝钗喜欢宝玉吗?未必。但是肯定喜欢荣国府。如今贾琏已经是荣国府的主人了,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自然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麟子感慨:“荣国府挺热闹的,回头有机会去围观啊!”
这件事能让麟子高兴,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说了半天话,天快亮的时候麟子离开了。
朱雄英醒来穿上衣服去上朝。前两天没上朝的事儿今日没人出面喷皇帝,因为群臣都知道老皇爷前几日病了,皇帝整宿熬着没敢睡,衣不解带的侍奉。这种孝顺的事儿大家没得喷,所以今日火力都集中在了对贾政的处置上。
这群人不见得认识贾政,但是大家都知道贾政和皇后的关系。如果皇后没生育,群臣也没那么多人搭理贾政,但是皇后生育了太子,为了太子,这些大臣们都捋袖子准备舌战锦衣卫和刑部,顺便对着皇帝也喷几口唾沫。
究其根本,就是不能让太子的名声有一丝不好。
太子将来要做个圣明天子,首先要宽宏大量,第一步就要宽恕贾政这个外祖父。
然而这些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贾政这件事上,绝口不提“赦免”“宽恕”这样的字眼,而是求一个“法外开恩”,用道德把太子高高抬起,但是太子才两岁,大道理还听不懂,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使得皇帝不得不从。
这不单单是为贾政求情,也不单单是把太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圣王的模样,同时也是皇权和臣权的一次交锋。
这些文臣们不是一股脑地求情,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先是有人出面切割罪行,把国与家区分开来。
“贾政大逆,国法难容;然其于殿下有舐犊情深。伏惟陛下哀怜其愚忠,全其父子之私。”
这种吵架的事儿,不需要朱雄英亲自应对,自有人出面反驳:“此言差矣,贾政不过一介平民,太子乃是帝后亲子,无论从宗亲还是郑氏外戚来论,贾政都和太子没关系,哪里来的‘舐犊情深’!”
这一招失败后,立即有人再次出列,这次用“孝道”的帽子压下来。
“陛下以纯孝闻于天下,太子殿下处处受到言传身教。若严惩生父,虽大义灭亲,然恐天下后世以为殿下绝人伦之常,非圣主仁君之象也。”
皇帝若是不法外开恩,就坏了太子的孝道,损坏了太子“仁孝”的形象。这口气又处处在为太子着想,让朱雄英听着实在憋屈,朱雄英听着火大。
这话不好反驳,但是朱雄英的心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景隆出面说:“殿下之孝,非寻常百姓之孝,乃社稷之孝、宗庙之孝。殿下承祖宗基业,为天下君父,若因私情而废国法,则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负天下万民,此乃不孝之甚!大义灭亲非绝人伦,正为明人伦!君臣之伦,重于父子之伦。贾政所犯乃叛君之罪,若殿下徇私,则天下人皆知太子之父可叛而无恙,从此纲纪崩坏,国将不国。公等欲以一人之私情,换万里江山之动荡?”
以大孝破小孝,又赢了一局。
李景隆这一番话说完,把后面很多人的说辞都给堵死了。
因为按照文臣们的决定,等会儿还会有人出面说贾政老迈昏聩,这是想把水给搅浑,降低贾政的危险性,把这人定成一个老糊涂,他都老糊涂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造反。
还有想强调太子的血脉,无论怎么说,太子的生母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再不堪,也是先有了贾政才有了娘娘,最后太子才能出生。
然而这些说辞,在李景隆一番义正词严的堂皇说辞下显得苍白无力且小家子气,所以他们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给贾政求个体面!
“乞赐贾政自尽,或圈禁终身,全其首领,以见殿下浩荡之恩,亦不失朝廷之法度。”
不求无罪,只求免去公开行刑,这是这群文臣士大夫们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为贾政求个体面,也是为日后的各位求个体面,就如以前的“刑不上大夫”一样,求一个免于被公开羞辱的特权。
要是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已经大巴掌抽到他们脸上了。还想体面,给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把人剥皮楦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朱雄英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有暴烈的手段,但是朱雄英的手段就显得“阴损”多了。
这一场表演后,贾政的生死早已无足轻重,被拉出来当幌子的太子此时也不那么重要,群臣和皇帝终于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朱雄英点头:“可以,但是朕有个条件!凡是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去观刑!日后所有不公开处决的犯人,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看,任何一人都不能告假!”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给你们体面!
是在庶民跟前被砍掉了脑袋更丢人,还是在昔日的政敌或盟友前掉脑袋更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自己选!
整个朝堂上陷入了安静。
群臣谁都没说话。
朱雄英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就说:“刑部,记下,确定好贾政上路的日期,把在洛阳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通知到,就是病了也要把人抬过去观刑。”
希望你们这些人看到血淋淋的脑袋从台子上滚下来的时候没有吓得尿裤子!
朱雄英从龙椅上站起来离开,唱礼的太监高喊:“退朝!”整个朝堂才算是有了点动静。朱雄英回去接着两个孩子去西苑吃早饭,朱元璋虽然好多了,但是并没有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听宋大夫的意思,如果照顾得好了,是可以回到几个月前那种能干点农活的状态中的,朱雄英为此白天几乎都在西苑侍奉朱元璋。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出了乾清宫走向宫门。
大家的反应都不相同,作为文官,只要不造反不贪污,顶多是被革职查办,到不了被砍头的地步。比如林如海这种,他家中富裕,对金钱的欲望不强烈,只要是官场惯例他会收,不该收的他就不收,一辈子能平安到老。老了要么跟着儿子,要么带着老妻回姑苏。大部分人都是他这种,毕竟能读书的,家世肯定不差。
但是也有那种当官就为捞钱的官员,这种人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老皇爷是公认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要是发现有人贪了,那是一刻都忍不住,不把人抓了誓不罢休。
可是现在的这是皇爷就不一样了,这是百官肚子里公认的“谲诈”,他知道某人贪了,他不说,他说的时候,某人已经没有回首的机会了!
总之这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至于今日被人频繁提起来的贾政,这个工具人用完之后谁管他的死活!
别人可以不管,但是贾琏不能不关注,他急匆匆回到家,上朝的朝服都没换,立即小跑着进了西路建筑群,眼看着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了,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贾琏皱眉,问身后的丫鬟:“谁在那儿哭?二奶奶最近肚子大了,眼看着过几个月要生了,哭什么哭?这是要把家里的福气给哭没吗?”
他这边生气,从一侧的小门里赶紧出来一个婆子,躬身说:“是林大娘打发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珍珠,这大丫鬟不想走,才哭哭啼啼的。”
“什么珍珠假珠,老太太跟前有这号人吗?”
婆子立即回答:“珍珠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
贾琏立即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他就纳闷贾宝玉这天真孩子怎么闹着拦住姑妈不让林家送走表妹,贾琏觉得必然有人在宝玉耳边说什么来,看来林之孝的媳妇查出在宝玉耳边乱说的人。
贾琏烦躁地说:“既然是大丫鬟,先别赶,先关一阵子,等家里的事儿少了再处理她。”
老太太和贾宝玉的大丫鬟,这时候要是赶出去被有心人找到,家里的一些事儿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这种贴身侍奉的人,就是不用了,也不能放出去!
贾琏说完急匆匆进了史夫人的院子。
他到了堂屋跟前,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说:“二爷稍等,薛家太太和姑娘在。”说完进去通报。
不管怎么说薛家还是客人,如今薛宝钗花一般的年纪,贾琏不能随意闯进去,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薛家不识抬举,但还是在外面站住了。
没一会儿丫鬟出来,打起帘子:“二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贾琏进门,转过大插屏,看到一截衣服消失在后门处,就知道薛家人从后门离开了。
既然没外人,他赶紧撩起衣袍坐在了史夫人身边。
“祖母,二叔的事儿打听了。”
史夫人手中转着佛珠,听了之后手中一顿。立即问:“怎么说?”
“二叔是死刑,何时执行死刑尚且没通知,二婶一切待定。探春妹妹就地发卖,听说短则半个月长了两三个月就轮到她了,孙儿跟那边打过招呼,他们说到时候咱们家送去两千两银子,悄悄把人领回来。”
“其他人呢?宝玉兰儿和你大嫂子呢?”
“我大嫂子被发卖,将来和三丫头一样,咱们悄悄地花钱把人领回来。兰儿他们是流放。”
史夫人大惊:“兰儿还是个孩子啊!”
“谁不是孩子?宝玉和环儿也是孩子。兰儿是承重孙,宝玉是嫡子,环儿陪伴二叔时间最久,所以这三个人都流放。目前是不是一起流放,流放到哪里,还没打听出来。刑部的意思是暂时轮不到处理二叔一家,毕竟前面的事儿没处理完呢。”
史夫人开始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念叨完就说:“宝玉能活一命就足够了,别的我也不求什么来。”
嘴里这么说,她抓住贾琏的胳膊:“但是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最好能把人送到应天府去,让他回去守着祖宗坟茔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贾琏嘴里答应,站起来说:“祖母,暂时就这些消息,回头再有消息孙儿来告诉您。”
史夫人连忙说:“这会儿让你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
贾琏告辞离开。
看着大孙儿走了,史夫人手里转动佛珠,心里悄悄盘算:应天府虽好,江宁也富裕,但是毕竟是在外地,哪里比得上洛阳锦绣繁华。
所以要想尽办法把宝玉留在洛阳!
贾源和贾代善留下的门生故吏被贾政一把梭哈了,如今还受到贾家庇佑的官员都是贾琏的心腹,史夫人指使不动他们。所以她这会儿能指使动的也就是贾琏和林如海。
既然宝玉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事儿就要冷静地谋算一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