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临阳侯到了应天府,和朱元璋定下了每年送来的银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
在朝廷看来,有的时候允许水匪打着朝廷的名义做生意不亏,毕竟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比每年的税收都高。在水匪看来,这银子花出去不亏,除了能扯虎皮拉大旗之外,这银子也是买命钱,朝廷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不许说几十万水匪兄弟是匪,大家往后回到家乡也是堂堂正正的良善百姓,挣到手的银子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年分两次送来,水匪都会派人押运白银进京,以前是送到应天府,现在要送到洛阳。
送银子这差事辛苦,毕竟大家都是吃水上这饭碗的,倒不是怕苦怕累怕打劫,而是太熬了,在船上颠簸几个月,明明坐着不动,但是就是很累。
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无论是年纪还是在水寨中的地位都不该他亲自押送银子,可是他这次亲自来了。
见面后朱雄英让人给他赐座,张弘远二十多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身上是有职位的,懂得官场礼仪,因此以臣子礼节大礼参拜后,面对着赐座又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
坐下后张弘远就说:“这次臣不该来,可是臣的兄长如今老迈到走不动道,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张家人回来祭祖,臣想着如今臣还能动,带着本家的子侄们来洛阳觐见吾皇,到时候抽出几日时间去黄河边祭祀,再回江南祭祀祖父母。臣还有一番私心,臣的外孙贾琏如今也成亲了,臣算着日子,该有个一男半女,臣也想看看小辈。”
朱雄英说:“人之常情,张卿不妨带着人在中原多逗留一阵子。”
张弘远推辞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夏秋季节海上多台风,船队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在这里多停留,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船队要离开洛阳,到时候臣带着子侄也要一块走。”
朱雄英说:“时间确实匆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中午留下陪着朕和太上太皇一起用膳吧。”
张弘远立即站起来再三谢恩。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后面把太子和公主请出来,就说亲戚到了,让他们出来见见。”
车大蓬离开,张弘远笑着说:“水寨上下都翘首盼着见到少主,没想到臣比他们要先见到,这真是喜从天降。”
朱雄英说:“这两年他年岁小,拘在深宫不许他出去,也没让你们拜见过他。皇后也只有张家一门亲戚,今日你们来了,自然该让他出来见见长辈。”
正说着两个奶呼呼的声音爹爹:“爹爹”。
从外面跑来两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孩子,前面的是个女孩,穿着一身鹅黄小褂子嫩绿色的小裤子,看着很淘气。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大红色圆领袍的男孩子。
张弘远立即请安。
阿狸说:“起来吧”,说完冲着朱雄英跑过去,闹着要抱抱,朱雄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松和张弘远。
阿松立即亲自扶起来张弘远,看到有个凳子放在地毯上,立即说:“这是书房,不必行大礼,快坐。”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然而因为朱元璋的偏爱和整个宫廷中默认太子是国主等各项原因,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教育阿松如何做个皇帝。
这种礼贤下士的手段就是朱元璋教的,朱元璋不单单会杀人,他能做个开国皇帝,也是很有人格魅力懂得变通知道如何惺惺作态能拿捏人心的高手。
而且一切都怕比较,如果单单有阿松,也显示不出这孩子的持重,然而有个会撒娇的阿狸,就显得阿松与众不同。
就如现在,阿狸窝在父亲的怀里,和她同一天出生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人主的从容,这直白的对比让张弘远对阿松的好印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而且两个孩子都夸了一番,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松身上,细细地观察着储君的气度。
朱雄英在张弘远夸完人之后说道:“阿松啊,爹爹考考你,你眼前这位是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你该叫他什么?”
张弘远含笑看着阿松。
如果说刚才那一番礼贤下士能提前训练,那么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真的很考验两岁孩子的智商了。
阿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头,瞬间觉得头大。
阿狸也觉得头大,对朱雄英说:“爹,你再说一遍,我和哥哥都没听清。”
朱雄英笑着说:“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
阿狸在朱雄英的怀里开始掰指头算辈分。
阿松深呼吸一口气,往上推导:“妈妈的爹是贾政,妈妈的太奶奶就是曾祖母,就是贾政的祖母。曾祖母的侄儿和贾代善一个辈分,就是表外曾祖父。”
阿狸也算出来了:“妈妈的爹爹的爹爹的妈妈的哥哥的儿子,就是外太公。”
张弘远顿时笑出来,恭喜朱雄英有这样一对聪慧的儿女,再恭喜大明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储君。
阿狸看着大家都在笑,忍不住歪头看着张弘远,心想观雨姨姨说一表三千里,这张家都多少个三千里了,怎么今儿这么亲热?
阿狸想不明白,但是阿狸这会不问。
中午在西苑陪着朱元璋吃饭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朱元璋问:“我记得老张有个孙女嫁给了贾代善的儿子,这孙女是谁家的孩子?”
张弘远赶紧回答:“正是小女”。
“贾琏呢?”朱元璋问朱雄英:“他外祖来了,他怎么不来侍奉?”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宣贾琏进宫。”
没一会儿西苑的太监到了。
贾琏亲自迎接,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今日大喜,骨肉团圆就在今天。”
贾琏一脸懵逼。
谁和谁骨肉团圆?
他连忙问:“戴公公,您老人家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谁和谁团圆了?”
太监说:“咱家来贵府,自然是给公爷您贺喜啊,当然是您的大喜事,您要骨肉团圆了。”
贾琏快速把自己的亲人回忆了一遍,他的父系亲人都在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兄弟姐妹,要说团圆,那也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立即惊讶地问:“您说张家来人了?”
太监笑着说:“正是呢!来的不是别人,是您嫡亲的外祖父,这会就在西苑陪着老皇爷、皇爷和太子用膳呢。两位皇爷惦记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说让您进宫呢。”
贾琏一副高兴样子:“哎呀呀!老内相您说得对啊,这真是喜从天降!容我换身衣服,不,我直接在车上换了。本来想着留您吃顿便饭,实在是今日不凑巧,回头再请您。”
贾琏的小厮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回荣禧堂取衣服,贾琏邀请太监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先禀告了徐夫人,徐夫人听了立即在荣国府安排房子留宿外祖父,又打发人告诉史夫人和贾赦。
厨房那边赶紧采买,务必要在晚上整治出一桌好饭菜出来。针线房里面的人也赶紧做被褥,要用全新的被褥招待贵客。
整个荣国府动了起来,史夫人知道后让人去看着收拾客房,派人跟徐夫人说缺什么赶快去买,还让人出去打听张家都有谁到了,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家里的仆从被催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侧门后门角门进进出出,这动静很快传到了正门,一群门子听了瞬间冷汗直流!
请教过几个管家后才清楚,张家一门三侯,来的是琏二爷嫡嫡亲的外祖父!
这群门子瞬间变了脸色,飞快把信件从筐子里扒出来送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忙得茶水都没喝一口,拿到薄薄的一封信,听着帘子外门子的狡辩,就跟外面的大管家林之孝说:“先派人去银砂官邸,去问问张家的亲戚都有谁在。说话做事客气些,别让亲戚觉得咱们拿大。再和他们说二爷进宫侍奉外祖父去了,我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不好出门,二爷也没个能办事儿的兄弟帮衬,请他们原谅咱们慢待。”
徐夫人说一句林之孝答应一声,徐夫人说完后,林之孝说:“如果张家有女眷来了,小的打发人回来,请奶奶安排女人过去侍奉。”
徐夫人点头:“你思考得很妥当。”
林之孝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您看,是不是请老太太吩咐一句,让大老爷也去一趟?”
哪有岳父兼表叔到门口了,这女婿兼表侄不出面的道理!
徐夫人头疼,因为她公公贾赦昨日一晚上酗酒,到天亮才睡,现在正烂醉如泥唤不醒呢!
平时没关系,这会儿别说史夫人了,就是锦衣卫进门把人拖出去他都醒不来。
徐夫人说:“你们就说大老爷今儿出门早,出城去山里登高避暑去了,现在派人去找。就说这么多,别的一概别说。”
林之孝明白,先给大老爷捂盖子,别让他老岳父生气。
外面准备了礼物,林之孝带着人和礼物出门去了。
门子们还在帘子外面跪着。
这会儿没那么忙,徐夫人正想训斥他们,这时候她的陪房女仆进门,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闪身进了内室,这女人来到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声:“薛太太的内侄女王家的大姑娘来投,如今到家里了。”
徐夫人眉头一皱,立即问:“谁同意的?”
她急着问:“老太太知道吗?”
这女人小声说:“听说是薛家把那姑娘带到了后门才跟老太太说了。”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人都到家门口了,昔日的姻亲故旧,如今落难了,想在亲戚家借宿几天,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做出直接把人赶走的事情。要不然传出去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是徐夫人处在史夫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捏着鼻子先让人进来,因为家族脸面比天大!
但是这股子邪火必要发出来,徐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今天后门有人来找你们了吗?”
这些女人都摇头。
徐夫人冷笑:“很好,这是家里的大爷们不把我这当家奶奶放在眼里。”
荣国府这种传承了多年的家族自然有大量家生子奴仆做附庸。而这么大的府邸要运转自如,自然要靠各个群体的奴仆通力合作。
很明显,家生子们懒散惯了,特别是一些得势的家生子们,日子得过且过,主人家的荣辱是半点不放在眼里!
徐夫人有心把自己的人扶植起来,但是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她立即说:“去前院,把二爷身边的寿儿叫来。”
没一会儿贾琏的小厮寿儿进来了。
徐夫人隔着帘子吩咐:“林管家去接待张家的亲戚了,你带人把今日所有值守的门子捆了扔柴房里,堵上嘴捆结实不许给饭。把那些没值守的叫来,你再选一些老实可靠没把眼珠子长到脑袋上的人顶上,先把门守住了,其他的事儿等晚上二爷回来了听他吩咐。”
寿儿作为贾琏的小厮,也是将来的管家人选之一,听了立即应是,让一群健壮的婆子把门子们拉出去捆起来送柴房,飞快的选人顶替他们的缺额。
徐夫人想了想,决定没生出儿子前先不把家生子里面的刺头给卖了,先让他们再混几个月!
至于薛家,是真不能再留了。
她跟丫鬟说:“问问老太太那边的鸳鸯,问老人家睡了没有,要是没午睡,我想去陪着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