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赶到西苑的时候,午饭已经吃完了,张弘远陪着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一辈子都在陆地上打转,对海洋不太了解,所以这时候逮着张弘远不停地询问。贾琏在这时候来了,朱元璋对着张弘远说:“你这外孙长得好,办事儿也好,是个好孩子。”
张弘远立即感谢朱元璋夸外孙,转头去看贾琏,长得端正俊朗,如今也养出了些英气,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身上的浮夸气质浓厚,可见这中间是有长进的。
贾琏给朱元璋请安后立即去看外祖父。上次贾琏去看望外祖父还是朱雄英和麟子大婚前,如今两人的娃都已经在西苑疯跑了,几年时光过去,外祖父从当初的落败者走出来,亲自押运银子来这里,可见最终还是臣服了。
朱元璋也有些累了,他的身体早不如当年,吃过午饭必要睡会儿才行,这会儿已经精力不济。他跟张弘远说:“既然你家的孩子来了,你们祖孙也几年不见,你先带孩子回去,银子交割的事情一天办不好,明日你再早点来,咱们君臣说说话。”
张弘远带着贾琏从西苑退了出去。
路上贾琏说:“外祖父,您今儿跟孙儿回荣国府吧,那银砂官邸虽然大,但是人也多啊!那里哪有家里住着舒服。”
张弘远说:“罢了,你们贾家是高门大户,我张家人是落魄人家,贱脚哪里敢踩贵地。”
贾琏听这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在马车里跪下来,抱着张弘远的腿说:“外祖,到底是孙子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这么嫌弃,您说了孙儿肯定改。”
张弘远冷哼一声:“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老子呢?”
贾琏回想了一下贾赦最近的生活,这会儿八成还在睡,嘴角动了几下没说话。
张弘远冷哼一声:“早先他还年轻,我姑妈最疼他,他也有几分模样,所以咱们亲上加亲,我把闺女许配给他。可是后来我闺女没跟着他过上一年的好日子,最后生下你这个孽障就没了。我没嫌弃她脖子一缩对张家置之不理不伸出援手,我也没嫌弃他一事无成如今像个行尸走肉,我就恨他没好好地教你养你。你是个好孩子,挣扎着长大,一路没少给自己谋算,但凡你要是个受宠的,完事儿都有长辈安排,你至于过得这么汲汲营营。我是不认他这个女婿的,你劝也没用。”
贾琏听了忍不住哭起来,别看他现在风光,童年和少年时候真的是如履薄冰。别人都有一些靠谱的长辈,他家不是没有,贾代善这人就很靠谱,可惜他入贾代善眼中的时间太晚。贾琏终于在外祖父身上知道了那一丝丝的感觉,这感觉就是有长辈护着真好!
贾琏如今大了,不是个需要抱着哄的孩子了,掉了两滴眼泪后赶紧擦了,说道:“就算不看我爹,您看在孙儿的面上住进来吧,现在孙儿当家,也让孙儿和孙儿媳妇侍奉您几天。”
张弘远有些疲惫地摆手:“不了,你明日或者后日带着你媳妇来我跟前一趟,我认认人就行了。除了你们来,让口子,我不想看到贾家的其他人。而且我也没时间让你孝顺,你起来坐着,我跟你说一下我最近几日的安排。”
贾琏赶紧起来挨着他坐下。
晚上贾琏一身疲惫地回家,刚下车就有小厮上来说话:“二爷,老爷在荣禧堂等您呢。”
贾琏没说话,回荣禧堂去了。贾赦呆呆地坐着,一张浮肿的脸上挂着两个肿眼泡。贾琏进门就看到他这幅模样,觉得这父亲比外祖父还要苍老。
他叹口气!
叹气声把贾赦惊醒,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贾琏跟前问:“你外祖父来了?”
“嗯,来了。他这次押送了二百万两银子入洛阳,如今我舅舅他们带人在国库那边验成色过秤了,大概两三天就能入库。”
贾赦嗫嚅着问:“怎么是他亲自来了?”
贾琏回答:“前些日子大外祖有些不好,听我外祖他老人家的意思,自从前几年太外祖去世后,大外祖的身体一直不好。人老了,就念着落叶归根,所以我外祖他老人家要去黄河边祭祖,再回到江南,先去杭州一带,再去应天府看望我娘和太奶奶。祭祀完后他们从应天府顺着大江往海外去。”
贾赦听了没说话。
贾琏就说:“今天太晚了,明日咱们一起去给外祖父请安吧。”
贾赦迟疑地点头:“好,好啊!”说完连忙跑了。
贾琏知道,这是有了一整夜能逃避,这位大老爷是得过一日算一日,反正今日不用见岳父,明日的事儿明日再说。贾琏换了衣服去后院,史夫人这边很安静,贾琏刚要进门的时候,迎春和惜春在抄手游廊里对着他招手。
贾琏走过去,迎春说:“今日来了一位娇客,王家的大姑娘来了。”
“王熙凤?”贾琏皱眉,随后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她被放后来了?”
迎春姐妹两个点头。迎春说:“她去二嫂子院子里一下午了,二哥哥回头仔细。”
这意思是回头别和徐夫人闹起来了。
贾琏说:“知道了,老太太今日如何?”
惜春说:“盘算半天了,想着从张家太爷那边下手,把宝玉哥哥给拉出来。”
最近老太太整个人都要魔怔了,整天琢磨着怎么挽救荣国府的凤凰蛋。
贾琏听了,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房吧。”
贾琏进了院子,正好看到鸳鸯出门,贾琏站住没动,鸳鸯赶紧走到他跟前请安。
贾琏问:“最近老太太哪里不舒服,以前她老人家最爱热闹,这阵子都没人来陪着老太太说话了。”
老太太别说和人说笑,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了。鸳鸯知道老人家的意思,只要贾宝玉没出狱,她就不可能开心。
鸳鸯小声说:“老太太惦记宝二爷。”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贾琏,说道:“老太太想留宝二爷在洛阳。”
这话虽然是鸳鸯说的,实际上是史夫人的意思。
贾琏皱眉,他已经有了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仅仅是皱眉,就说:“别说是二爷我,就是二王爷来了,这事儿也不可能办成!想什么呢,他一个造反的家属,凭什么留在京城?除非他娶公主!”说完抬腿进了老太太的正堂。
史夫人看到贾琏回来,就问身边的玳瑁:“外面什么时候摆饭?今日留琏儿在我这里吃饭。”
玳瑁说:“厨房那边已经好了,这就让他们送来。”
玳瑁出去的时候把几个小丫头也带走了。史夫人问:“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你外祖父呢?”
贾琏因为刚才和鸳鸯的谈话有些生气,回答的时候就没那么委婉:“孙儿倒是再三请了,只是外祖父嫌弃咱们家。”
史夫人立即一脸怒容:“你这猴儿说的什么话!你外祖父再不是这个意思,你这种这么传话是想挑拨两家关系吗?亏你还是嫡亲的外孙!”
贾琏今日也生气,因为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寿儿把今天的事情给讲了,他作为荣国府的主人,听说门子们把外祖父的信没当回事扔了就压抑着火气,在院子里听鸳鸯那离谱的“愿望”后这火气是真的难忍下来了。
贾琏这时候没修饰言辞,直接说:“老太太,这难道不是真的吗?早就撕破脸皮了,这时候再表现的骨肉情深有什么用?您不会真的觉得一场家宴,满场欢笑,就能把昔日的龌龊给抹平了吧?别的不说,当初把皇后扔出门,咱们家除了我们这一辈的人,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
史夫人这时候只觉得心跳加快,眼前似乎飞过一群飞鸟,立即捂着头,看样子不太好。
贾琏真有点怕她被气死了,立即大喊:“鸳鸯进来!”
鸳鸯推门进来,看到史夫人的样子,立即跟外面说:“快去拿保命丹!”
史夫人这里各种丸药齐全,琥珀急匆匆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一群人把史夫人抬着放在了榻上,丸药化开后喂给了史夫人。
鸳鸯小心给史夫人揉着心口,问道:“老太太,如何了?派人请太医吧?”
贾琏站在一边说:“已经请过了。”
史夫人不想搭理他,但是想到贾宝玉还需要贾琏搭救,嘴里说:“没事儿,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太医来了也不必光顾着我,让他给二奶奶把脉。我如今年纪大了,只求我重孙孙没事儿。”
这话让贾琏感觉仿佛是吞了一口湿棉花,沉甸甸地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带着几分食之无味,卡的时间长了还想呕吐。
听说老太太病了,邢夫人和徐夫人急匆匆赶来,贾赦破天荒没有喝酒,也在门外等着结果。等太医确定史夫人没事儿了贾琏和徐夫人才回去。
徐夫人停着肚子,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面了。她坐下后一边让丫鬟拆了自己的发髻一边跟贾琏说:“我现在越发精力不济,偏家里的事儿多,这些家生子们一个个比大爷都难伺候,也不知道是谁侍奉谁!”
她转头看着贾琏:“二爷倒是说句话啊!”
贾琏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出神,听到徐夫人说话,连忙回神:“你说什么?”
“我说家里养的那群大爷们你怎么处置!”
贾琏疲惫地坐起来:“养不熟的狗自然要杀了吃肉,我本想着过段时间亲自处置他们,可现在看来,这些人一刻都不能留了。这几天你的陪房们侍奉你,只要不是你带来的,孩子出生前后都不许进你这院子里来。饭菜也不必从厨房那边送来,你这里建一处小厨房,蔬菜等亲自采买。外面的事儿你不要管,养好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徐夫人笑起来:“你交给谁来办这事儿?”
贾琏颓然地倒下去:“你别管!爷自有忠心的人用!”
徐夫人也没再管这事儿,就问:“你今儿见了外祖父怎么说的?怎么晚上不来家里了?”
贾琏说:“明天再跟你说,我今儿太累了。”
晚上贾琏在史夫人跟前说过的话汇聚成册子传到了宫里。朱雄英放在桌子上后就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
麟子来了之后,看到了册子,心里好奇,就翻看了一下。
她看到贾琏说“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的时候,她长舒一口气。
贾家总算是有个明白人了!
这件事里面,麟子平等的恨着贾家的每一个成年人,除了张太君。如今贾代善没了,贾政夫妇锒铛入狱,贾赦当年冷眼旁观,史夫人推波助澜,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
她冷笑了一声,把册子放下,转进内室叫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她低头亲了亲阿松和阿狸,就说:“你这几日怎么没来?”说完看到麟子身上穿的是秋季的衣服,立即问:“你们这是快到明州了?”
麟子点头:“往后我想再来就有些困难了,等我能一夜从明洲到洛阳往返后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朱雄英满脸期盼:“我盼着呢!”
他随后说:“上半年的银子送来了,怎么这就是张家人来押送?”
麟子说:“你这话说得就不像个宫里长大的人。我问你,有钱谁不会花?有权谁不会争?只要我没把人赶尽杀绝,人家肯定会想重振门楣。为了这次能平安押送,张家的人几乎是倾巢出动,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成功了我自然会用他们,不成功,往后就别想再翻身!”
麟子躺下搂着两个孩子说:“治理天下无非是乱与治。天下如一团乱麻,理顺了就是治,理不顺就是乱。张家也不过是其中一根麻线而已,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这其中的尺寸我有数,处理他们家,轻不得重不得。对待他家,既要无视又要重视。”
麟子说了一堆看上去不正确又废话的东西。如果换别人,肯定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胡说八道些什么!
但是朱雄英能听得没明白,他翻身下床,说道:“这和我对外叔叔们是一个道理啊!”
轻不得重不得!
处处依靠又处处提防!
他下床后跟麟子说:“走,出去逛逛。”
麟子和他一起出门。
两人一起出门,麟子问:“你要去哪里?”
朱雄英说:“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是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麟子说:“要不然去金谷园玩儿?”
朱雄英摇头:“不去!那里脂粉气太浓,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想去哪儿?”
“去一个繁华又不吵闹的地方。”
麟子说:“那算了吧,还是回家好了。”天下权利的中心,足够繁华。宫女太监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足够安静。
朱雄英瞬间满脸笑容。
家!
麟子说洛阳的皇宫是家!
朱雄英整个人都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心脏处奔涌而出流向四肢,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愉悦地说:“嗯,回家!”
说完还主动牵着麟子的手,大步回了皇宫。
麟子对着他看了几眼,起初觉得他这欢喜来得莫名其妙,随后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她的表情在朱雄英背后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跟着他一起回宫。
家是什么?
麟子和朱雄英都说不清楚,反正两人歪在床上对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唯独没有再说朝堂上的事儿。只是快乐的时间过得总是太快,麟子在天亮前回去了。
次日朱雄英整个人都很高兴,在张弘远进宫陪着朱元璋说话的时候,陪着他进宫的贾琏显得心事重重被朱雄英发现,朱雄英居然想要开解一下贾琏。
日子过得幸福的人总是很热心,而朱雄英这会儿正是热心的时候。
他留朱元璋和张弘远说话,带着贾琏在西苑的菜园子里散步。
这菜园子里有番茄,种子还是麟子带回来的,种了两年宫里的太监才摸清楚这东西该怎么样。如今果子已经半绿半红,朱雄英挑了品相好的摘下来让车大蓬给自己洗洗,就问魂不守舍的贾琏:“你这是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啊!金屋藏娇被你老婆发现了?”
“那倒没有!”贾琏一脸委屈:“姐夫,您别这么说,传出去了徐家人要堵着臣打,他家人多,个个是好汉!臣家里倒是有个弟弟,还在吃奶,臣双拳难敌四手,肯定吃亏。”
“说起来你们家还真的人丁单薄,这有点奇怪!”
贾琏也觉得奇怪,毕竟他亲爹贾赦日日笙歌,这么多年也就四个孩子,长子还夭折了。别人家里天天有孩子哭,他家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哭了。
贾琏怀疑是不是自家风水不好,再或者是缺德事儿办多了。
看贾琏认真思考,随口一说的朱雄英觉得自己摸到真相了:都被山精野怪盯上了,还盯上了这么多年,就是真的气运旺盛,也难挡有脏东西窥视!
想到这里,他是觉得贾家真的气运旺盛!
贾政这样的造反带人都没让整个家族全军覆没,这在大明朝也是独一档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气运不强,也不会生出麟子这样的孩子。
麟子是真的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今天朱雄英不是和贾琏讨论老贾家气运的问题,就说:“你们家确实人少,家大业大,也该多养几个孩子。”
贾琏连连称是,心里冒出想法:讨论家大业大,你们夫妻比荣国府更甚,那你们为何那么只养了一根独苗!
这话贾琏不敢问。
朱雄英说:“可惜,你们家这一代人也就是四个男丁,因为你二叔,折进去两个,还搭进去一个草字辈的。”
贾琏心想这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亲兄弟,就是贾琮被抓去他都不觉得可惜。
贾琏嘴上说:“这是他们该得的!国法家法都容不下他们!”
朱雄英想让贾琏给贾宝玉求个情,自己顺水推舟把贾宝玉留下了,没想到贾琏是一点都不愿意求情。他没说什么,这时候车大蓬把洗好的番茄送来,朱雄英掰开分给了贾琏一半。
贾琏立即感动地眼泪汪汪,朱雄英看他折磨样,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劲,今天自己都提兄弟了,他不求情大概是真不想求情。
既然委婉引导不好用,朱雄英就直接说了。
“好吃吗?我们家老爷子种的。”
实际上不好吃,朱雄英给贾琏的那一半绿色多红色少,贾琏吃着觉得酸,这是皇帝亲自给的,他不仅要吃,还要表现得吃得香甜。于是他一边点头一边说:“臣今日走大运了。”
朱雄英三两口吃完,接了手巾擦手,随后递给了贾琏,示意他也擦擦手,说:“你这几日经常魂不守舍,朕想着你家的老太君没少闹你。”
贾琏知道家里有锦衣卫,自家的这点破事儿瞒不过皇帝,就说:“您猜错了,臣倒是盼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一般这种闹一闹哭一哭,知道事不可为,日子也就平静了。但是臣家里的祖母不一样,她是不哭不闹,但是总憋着大主意,臣是害怕她了。”
朱雄英说:“知道你烦,朕给你一剂良药,保管有了这良药你家老太君就安静了。”
贾琏问:“皇上赐下什么良药?”
“让你堂弟贾宝玉留在洛阳,但是他要出家为僧。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太平的进去太平的出来,天下没这个道理!别人家因为造反被牵连流放三千里家破人亡,他不能一点油皮都不破,吃好喝好最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贾琏连连地说:“您说得是!臣代老祖母和宝玉给您磕头,臣代全家给您谢恩。”他也不敢问为什么要把宝玉留在京城,皇帝与其说帮他安抚老祖母,不如说有皇帝的盘算。
贾琏要做的就是帮皇帝把这事儿给办了!
至于贾宝玉可不可以出家,这事儿老太太同不同意,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从这件事里面窥视到皇帝的心意,猜测到下一步皇帝的打算,同时要精准的拍马屁保证自己荣宠不断。
这佞臣的感觉又回来了,贾琏刚才那点提不起精神劲头被满满干劲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明天恢复正常。
爱你们。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