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太监簇拥着肩舆进入了乾清宫,老态龙钟的朱元璋在肩舆上坐着,到了寝宫台阶前,太监们刚停下,就听见一声:“太爷爷”,穿着大红色常服的阿松从里面跑出来,助跑几步,尽管动作笨拙,还是越过了门槛,笑着跑到了肩舆前面。
朝气蓬勃的孩子让朱元璋心情大好。
但是他还是绷着脸训斥:“不可再这么蹦来蹦去了,仔细磕着你的牙,日后没了牙吃不了肉。”
阿松笑嘻嘻地答应了,上前扶着他:“太爷爷,我扶着您。”
朱元璋看他不在意,就接着说:“你别不当回事儿,有那老太监没了牙齿,只能喝粥。”
“一老一小”进入寝宫,朱元璋问:“你爹怎么样了?”
阿松说:“还在肚肚疼,妹妹给爹爹揉肚肚呢。”
朱元璋想说几句朱雄英,但是想到他也当爹了,哪里能当着儿子的面说爹不好。
这时候两个宫女扶着朱雄英站起在内室门口迎接朱元璋。看到孙子这痛苦的样子,朱元璋说:“该啊!不认识庄稼,活该你有这一难。”
朱雄英有气无力地说:“孙儿想着青苹果都能吃,为什么这青番茄就吃不得。”
朱元璋说:“那煮不熟的豆角也不能吃!咱是看出来了,咱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祖上也是种地的,到你这里连地都种不好了,明天好了跟咱种地去。”说完低头看看阿松,虎着脸说:“你也去!”
阿狸举着手跳脚:“我也去!”
“嗯,去了一起拔草!”
阿狸喊着:“不行,我要种地。”
朱元璋说:“这也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你先学会分辨什么是草什么是苗!”看着两孩子一脸不乐意,朱元璋说:“你爹娘都是咱看着长大的,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小时候更淘气,提着个铲子没少在路上刨坑,差点折断锦衣卫的马蹄子!”
两个小孩子对视一眼,明天就去西苑挖坑。
朱元璋这才问朱雄英:“他们说你肚子疼得手不住,现在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好多了,刚才我娘来过,带了些热汤来,喝下去没那么难受了。”
“太医怎么说?”
“晚上喝完药,明日早上就能好。”朱雄英邀请朱元璋吃饭,在去餐厅的路上就说:“肚子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大部分时候没事儿,疼起来就一会儿。”
朱元璋哼了一声:“也就是你身体强壮,贾琏那小子如今在床上躺着呢!”
朱雄英听了嘿嘿笑起来,跟车大蓬说:“你等会儿随便找个东西赏赐他。”
车大蓬躬身应是。
餐厅的桌子不大,朱元璋和朱雄英坐下后,两个孩子被抱到了高脚椅上。朱元璋看到两个孩子笨拙地吃饭,非常满意。被人家的孩子这年龄还被人追着喂饭呢,这两个能坐下吃饭非常难得,频频让太监给他们两个夹肉。
朱元璋看着阿松吃饭,小孩子的小嘴不大,但是“嗷呜”一口能吃掉一大块肉,腮帮子嚼两下后就飞快地咽下去。
阿松吃得正高兴,发现太爷爷一直盯着自己,就举着小胖手,把筷子里的肉递给朱元璋:“太爷爷,给你吃。”
“太爷爷不吃,太爷爷老了,吃不了那么多了,你吃。”
阿松看看朱雄英,朱雄英说:“你吃吧。”
阿松低头接着吃。
朱元璋就说:“这两个孩子都吃得香,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饿肚子。”
阿狸问:“太爷爷,为什么饿肚子啊?”
“自然是没吃的。”
“为什么没吃的?太爷爷的爹娘不给太爷爷吃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有饭谁不会吃啊,那不是没有吗?”
阿狸不放弃,追问:“为什么没有?”
朱雄英立即说:“你这孩子,就你话多,吃你的饭。”
阿松在桌子下踢了踢阿狸的小腿,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低头吃饭。
大概是年纪大了,朱元璋喜欢回忆回去,他说:“以前咱们家可不是想吃就吃的大户人家,这天下除了咱们家,也没几家人有咱们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咱小时候,地里不长粮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我爹娘,你们曾爷爷曾奶奶还有你们大爷爷,都是饿死的。”
饿死?
两个小孩子睁大了眼睛。
头一次听说有人会饿死。
阿松问:“为什么不借粮食啊?”
朱元璋说:“借了,找地主家借,第二年收不上来粮食,还不了债,把咱们家的地抵给他们了。”
阿狸问:“没地里怎么种地?为什么要给?不给,打他!”
朱元璋嘿嘿笑起来:“打不过啊!地主家养了打手,整日好粮食好肉养着,咱们饿得站不住,靠什么打他们?”
小姑娘眨巴眼,看了看哥哥。
阿松问:“爷爷,那你后来是怎么打他把咱们家的地拿回来的?”
朱元璋说:“自然是带着大军杀进去,把刀放在那狗娘养的脖子上,他乖乖地把地还给了咱。但是咱没杀他,也没把地拿回来,还封了他一个侯。”
两孩子一起问:“为什么?”
“因为那地主老爷让咱的爹娘哥哥埋在他家的地里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对咱有大恩。”
两孩子还不了解,阿松说:“可是咱家地没了!”
“有,全天下都是咱家!”朱元璋说话的时候带着自豪:“整个大明都是咱家的!日后草原是咱家的,海外是咱家的,咱没呢远超汉唐!”
因为说得太激动,他被自己口水呛了,朱雄英赶紧拍他的背,端水喂给他喝。
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凑在一起,阿狸问:“汉唐是什么糖?好吃吗?”
阿松回答:“没吃过,应该不是吃的吧。”
“我也觉得不是吃的,大概是和咱们大明差不多的。”
朱雄英越听越觉得养孩子是个精细的工程,应付了爷爷再教育了孩子,终于可以躺下了。
以前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现在躺下后想看书都没时间。以前还会失眠,现在躺下就睡,感觉整个人被掏空。
养孩子费爹啊!
为了找孩子娘诉苦,他早早睡了,可是一晚上过去,早上天不亮醒来去上朝,他绷着脸不开心,因为孩子娘没来。
一群太监围着他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麟子昨天快走到明洲了还能来?今天反而来不了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因为上次她吞噬了一个妖女,所以能飞得更远一些?
想到这里,他跟车大蓬说:“问问贾琏今儿蹿稀好了没有,让他过来。”
车大蓬说:“您昨日许他今日出洛阳的,他这会大概已经出城了,要把他赶回来吗?”
贾琏要陪着他外祖父贾家去黄河边祭祖,来去要花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押送银子的水匪离开洛阳,到时候银砂国的一些官员会跟着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贾琏,那小子就是拉脱水了也会跟着他外祖父去祭祖,祭祖可不是小事儿,不是有点小病小灾就不去的。
“等他回来再说吧!”在出门前朱雄英吩咐车大蓬:“让锦衣卫盯紧了荣国府!特别是史太君手里的那块玉!也要盯紧了贾宝玉!”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张家人祭祖回来后和银砂国的官员一起告别了朱元璋和朱雄英以及阿松阿狸,从南关码头一起坐船离开。
又过了几日,天气炎热,但是江都公主的婚事近在眼前,朱雄英作为哥哥,对大妹妹的婚礼自然关注。甚至朱允熥和朱允炆都被允许参加婚礼,这两位藩王也在婚礼前几天来到了洛阳,一起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这是老了,宋大夫也说了,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朱元璋也理解,他对待失望淡定从容,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朱允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这次一起抱来了。
因为要参加婚礼,哪怕大家以前有很多龌龊,这时候见面也是喜气洋洋。
朱允熥还没有子嗣,看到阿松和阿狸就很稀罕,一手抱一个在西苑玩耍,因为阿松是太子,不少宗室孩子都追在阿松身边跑,朱允炆家的世子朱文奎也跟着一起跑。
没一会儿外面孩子打架了,太监如天塌了一样跑来禀告,说是太子和人打架了。
朱雄英没着急,毕竟那么多宫女太监跟着,这小子就是占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笑着安抚了一众宗亲,问道:“和谁打了?”
太监只能说混战。
随后一群小孩子被送来,朱元璋虚虚地抱着阿松,问道:“你跟谁打架了?”
“跟瞻基哥哥。”
朱棣对着身边胖儿子就是一巴掌:“看你叫教的好儿子。”
朱高炽觉得这亲爹蛮不讲理,你打你孙子呗,你打你儿子干嘛?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和瞻基哥哥打架?”
“因为文奎弟弟想打他,弟弟那么小,我就帮着一块打。”
朱雄英说:“你还帮亲不帮理了!”
阿松说:“文奎弟弟还流口水呢,本来闹着玩儿,我假装捶瞻基哥哥几下,把弟弟哄一哄就行了,谁知道那些人冲过来我们就变成了混战。”
朱元璋说:“混战等会提,文奎为什么要打瞻基。让文奎说!既然事儿是因他而起,让他说。”
朱文奎在众人的注视下哇一声哭了,藏进朱允炆的怀里死活不出来。
朱允炆没法,只能抱着他跟朱元璋赔罪。
阿松说:“弟弟说不出来,我来说。弟弟说二叔做梦,梦到四爷爷把他们父子烧死了,所以文奎弟弟要打瞻基哥哥。”
朱元璋就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在孩子跟前乱说什么!”
朱允炆连连赔罪。
朱棣也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这孩子你可真会做梦,你怎么就梦到四叔了呢?你怎么没梦你五叔?”
赶来参与婚礼的周王看了一眼朱棣,这就是个坑弟的兄长,他不和他计较。
朱允炆连连赔罪,就说梦这种东西不作数的,天马行空,不好控制。
他不敢说他在进入洛阳的时候梦到自己做皇帝,还被四叔造反,然后他和长子朱文奎被烧死在了应天府的皇宫里。他要是敢说,今儿老爷子能亲手打死他!
朱元璋没精力管重孙子们的事儿,看着门口说:“朱允熥呢?让他看着侄儿他看到哪里去了?”
朱允熥立即跑进来:“爷爷,孙儿在。”
朱元璋立即说:“让你看孩子,你居然玩忽职守,赶紧去把他们的公案给处置了,回来咱再收拾你玩忽职守的罪责,快去。”
朱允熥立即跑来,左手夹着阿松,右手夹着朱文奎,说道:“你们俩都是被告,三堂会审少不了你们,跟叔叔走。”
阿松头一次和这么多亲戚玩儿,兴奋地大叫:“把我妹妹也叫上。”被朱允熥夹着出门去了。
朱元璋满意地躺倒:他盼了一辈子的天伦之乐,如今享受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