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是冬天,得益于这里广袤的森林和丰富的植被,大明北方的火炕技术被转移到这里迅速发展,毕竟这里不缺木材,以至于麟子来了之后要先上炕。
炕上暖和。
她坐下后,跟随来的几位总舵主和本地的舵主也在炕上坐下,其他分舵的舵主都搬着凳子在炕下坐好,他们分成几组围着火盆烤着红薯花生。这气氛让麟子觉得这有股威虎山那味!
麟子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一身大毛衣服,还真有点座山雕的架势。
没容她的意识天马行空,就有人开始汇报明洲的事情。等到冗长的会议开完,外面就有人送来了煮好的酸菜猪肉,放到大瓦盆里抬进来,每桌一盆,吃得管够,真有几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架势。
这是水寨在明洲最远的一处定居点,整个庞大的明洲北段暖和,冬天就像是广州福建一带,越往南越冷,麟子的大船沿着明洲的海岸线直接来到最远处,打算缓缓北归,回程的时候每路过一座大城就留下来住几日,巡视各处。
这时候本地的一个总舵主就说:“大当家,朝廷派了官员来,一直在外面等着,想给您请安,您看?”
麟子听了挑了一下眉毛。说道:“自从上一代大当家和二当家立寨到如今,也有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里面,咱们和当权者的关系让人玩味。”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大盆里冒出蒸汽,空气中全是酸菜猪肉的香味。
麟子说:“咱们第一次和当权者有来往是老大当家带着咱们投了陈友谅,可惜,陈友谅不争气,鄱阳湖水战折了咱们不少人马。后来他老人家带着咱们投大明的洪武皇帝,做了侯爷,这中间不仅大当家有个侯爵,很多兄弟被安插在水军和各处水上关隘,很多人也是有职位在身,也吃过皇粮。接着两家闹翻,咱们大闹了应天府,但是没多久两家又和好了,到了前几年我更是嫁给了皇帝生了太子。我说这么多,大家知道什么意思了吗?”
现场静悄悄的。
麟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说道:“他们给的官儿可以做,但是,你们该听谁的话要掂量清楚!为什么当初给朝廷卖命的人那么多,现在的二当家当初的刑堂堂主非要除掉昔日的三当家秦老实?那是因为身上可以披一身官皮,但是心向着谁大家是能看出来的!”
麟子坐直了看着他们:“咱们的根基在哪儿你们记清楚了!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旦动摇那就是地动山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上一代的当家们跟我说的话我再和你们说清楚,他们说咱们的死对头是地主老贼!是哪些乡绅恶霸!咱们和他们不共戴天,如今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这话你们都记住。”
周围一片应答声。
麟子对门口的人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再摆几桌,我听听他们是想怎么治理咱们。”
门口的人去传信,还有人往屋子里抬桌子准备重新摆上几桌宴席。这时候本地的总舵主立即从炕上下来,跟麟子说:“大当家,今日码头上奏乐的事要跟您请罪。”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愤慨起来!都开始骂骂咧咧。
就在屋子里为着这件事骂娘的时候,一群穿着补子官服外面罩着大毛披风的官员到了院子里,听到里面那靠娘日奶奶的骂声,为首的一个官员皱眉问带路的人:“这屋子里是什么动静?”
带路的人回答:“大人勿惊,这是各位舵主骂今日那群红毛番,实在是晦气,他们居然在我们大当家下船时候奏《大出殡》。”
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问:“不是《青天歌》吗?”
带路的人说:“都一样,都是葬礼上的,那破《青天歌》还不如《大出殡》呢!但凡我们最近风不调雨不顺就是这群红毛鬼咒的!”
这青年官员不满地说:“《青天歌》乃是丘处机所做,也不是专门的丧乐,乃是道家经典!你怎么说他不如《大出殡》!”
这带路的也是个愣头青,不管是不是官儿,直接怼:“你说丘处机啊!是谁巴巴跑了两年去兴都库什山八鲁湾行宫拜见铁木真的啊?!”难掩语气中的嘲讽。
这年轻官员也头铁,立即呵斥:“你懂什么?丘祖那是一言止杀!他那是为了救下黎民百姓!”
这带路的小伙子就冷笑:“是吗?难道不是和当权者媾和?向蛮夷献媚?常州城被屠杀的只剩下七人活命,那才是气节无亏!升斗小民都知道宁死不降,可笑你嘴里的邱祖跑去献媚居然被传扬成一言止杀,你说他一言止杀,常州就是你嘴里的邱祖觐见过铁木真四十七年之后被屠的城。我就是常州后人,你该怎么跟我们常州人解释?”
这时候屋子里骂声消失,屋子里外都很安静。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察觉到这份安静后立即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了,都往前看。而且老皇爷下令给元朝修史,元朝也是正塑。”
带路的小伙子读书少,对正朔理解不深,他以为的正朔是大年初一,而不是王朝地位。他说:“谁家不过大年初一,过个大年初一有什么了不起!”
麟子无声叹息,跟屋子里的人说:“我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不说让你们成个读书人,好歹也该知道得多一点!”她揉着太阳穴:“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正宗的中原官话:“臣明洲都指挥使司(明洲都司)魏崇禹率领下属拜见郑皇后。”
麟子说:“请起。”
这些官员起身,随后小幅度整理官服,他们的披风已经脱了,如今穿的都还平整挺括的官服,麟子发现他们穿的都是呢子,出口产品中的高货,就知道这群人如今吃住都靠水寨。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麟子心里有数了。
麟子说:“外面冷,坐下吃顿热饭吧,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
这时候门口的帘子掀开,有人抬着一只直径一丈的圆形大箩筐进来,里面全是白面馒头,堆得冒出来,像是一座小山。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婆开始分发馒头,一人两个,不够吃还有。麟子不想吃那么多,但是新馒头出锅后那种麦香实在是太诱人了,麟子忍不住说:“有没有油泼辣子,我要用馍馍夹着吃。”
婆婆就说:“有,咱们这里有四川和湖南人,爱吃辣,有炸好的油泼辣子,里面还有芝麻和碎花生,吃着香。”
听着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麟子笑着说:“婆婆,你别说啊,赶紧去拿,再不拿我的口水要淹了这里。”
一屋子人笑起来。
这种水寨聚义厅一样的氛围让官员们很不习惯,也尽量挤出个笑容,显得合群一些。毕竟这时候的朝廷势弱,朝廷不可能组织跨海移民,也只有靠水寨才能往明洲输送大量人口。而且这里的人口更信任水寨,水寨千辛万苦地把这里建设好,哪里会白白拱手让给朝廷官员来治理。
想在这里摆出官府的威风是不行的,如今的明洲都司虚的严重,没有丝毫权威,无法调动这里的财税和大军,甚至这里的律法都要先参考水寨规矩。明洲都司完全依附在水匪身上,这群官员们只能努力融入,但是在融入的时候还要摆着架子不倒,不能失了朝廷的威严。这中间想拿捏尺度非常难。魏崇禹就是想来找皇后撑腰,然而此刻皇后才是最大的水匪头子,她像是女土匪,没有丝毫母仪天下的仪态。
尽管这大盆的酸菜猪肉好吃,但是这些官员都食不下咽。来明洲就是被发配,唉!
麟子不关心这些官员的心理活动,在寒冬,暖乎乎的酸菜猪肉吃下去就是浑身暖和,这时候的酸菜猪肉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麟子边吃边问:“这里的菜和肉够吃吗?”
负责这里的总舵主赶紧擦了一下嘴,说道:“够的,绿叶子菜够吃,天热的时候存了很多,大部分做成了泡菜,还有些做成了干菜。这里有很多野牛,大家通力合作也能铲除不少。明洲这里得天独厚,养什么都长得快,带来的鸡鸭鹅猪牛羊都活得好好的,再养养,养得多了靠养猪肉都够吃了。您放心吧,咱们现在是缺人手,除了缺人手什么都不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足额。”
“嗯,”麟子点头:“我就担心大家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还要饿肚子,如果是这样岂不是白来了。”
“您放心吧,咱们汉人又不懒,在哪儿种地都饿不死。”
吃完饭麟子打算出去转转。
刚来的时候晴空万里,但是她开了大半天会又吃了顿饭,出门发现天阴了。冬天的傍晚海风呼啸而过,阴云压低,这场景看上去非常可怕。
麟子刚说了一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有人急匆匆跑来,老远就喊:“大当家,有懂天气的说这两天有强风。”
麟子说:“城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码头上看看,我要看着所有的船进避风港。”
整个大城忙了起来,麟子来到观音港码头,看到所有船只有序进入避风港。
他身后的人看着高大的禧船缓慢转弯,喃喃地说:“该不会是今天那几个遭瘟的憨货引来了这股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