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轮着碾压在乡间小路上,乘着夕阳回家,家就在江南水乡,这种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让麟子兴奋地在车上蹦跶。
赵嫂子就说:“好了好了,别蹦了,再蹦就把车底板踩塌了,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我是每天都很累,你反倒好,一天到晚蹦跶哒也不嫌弃累。”
嘴上这么说,赵嫂子拿着蒲扇给麟子扇风,天气越来越热,傍晚的空气里都有了一丝燥热。
车子到了青莲观门口,等着他们的苗婶子说:“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乡亲从城里回来,说有人要抢麟子,把道长给急死了。麟子,快去见见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你呢。”
麟子应了一声,对着张剃头张开手臂,张剃头赶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麟子落地的时候一把遮住张剃头的袖子:“你瞒着我和祖祖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太坏了,等我回头和你说!”
张剃头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麟子蹦蹦跳跳的进门,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祖祖我回来啦。”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连个小孩都瞒不住,他心里对瞒住仪鸾卫这事儿不自信起来。
天色不早了,麟子也不会再出来玩耍,张剃头今日没了说话的机会,只能看着陈大王三把车卸下来,苗婶子拉着牛进去,陈大王三拖着车离开。张剃头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拉,您二位推着些就行。”
麟子跳进三清殿的门槛,郑道长站起来赶紧走快几步,拉着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吓着你了吧?”
麟子说:“也没吓着,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吃惊,没事儿啦祖祖,我好着呢,就是把我拐走了我也要找回来,我日后还要好好孝敬祖祖呢。”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要是有人敢拐你,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找回来。”
跟着进来的赵嫂子说:“道长,您这话也不吉利,都不要说了。”
郑道长点头:“是啊,”随后跟麟子说:“去吧,后面有桑葚和春桃,都好吃,知道你这张嘴什么都想吃,给你留了很多。”
麟子高兴地答应一声,小短腿就快成无影腿了,一溜烟冲到后面厨房就喊:“婆婆,我要吃果果。”
三清殿上就剩下郑道长和赵嫂子,郑道长问:“怎么回事?”
赵嫂子讲:“哎哟,真是倒霉了。进麒麟门的时候有一僧一道出来,咱们家麟子正在车上哈哈笑,那和尚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抱孩子,幸好张剃头身强力壮把那和尚打了一顿,要不然我们老的老,在车上的在车上,凭着那和尚和道士跑得快,要是夹着咱们麟子跑了,我们还真追不上。”
郑道长脸色拉了下来:“和尚和道士?”
“是啊,一个癞子头和尚,光着脚。另外一个跛脚道人,那道士就跟铁拐李一样,有一根拐杖,别看他腿脚不好,跑得很快。对了,那和尚说咱们麟子是遭殃的祸害,引兵灾的祸头子。”
郑道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真的是这么说的?”
“好多人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后面把你蓝大娘叫来,我有事儿找她。”
“诶,好的。”
没一会儿蓝婆婆来了,她刚才在厨房给麟子洗桃子,这会用围裙擦着手进来,问道:“道长,赵家的说您找我?”
“嗯,今儿麟子在麒麟门遇到了拐子。”
“嗯,刚才听孩子讲了,说是和尚道士联手拐孩子。”
“这八成是郭家旧部来报复我呢,还说孩子是招兵灾的祸害,这分明是离间我和皇后,你跟你儿子说一声,请他上报给毛骧,再让毛骧转告太子,务必核查所有出家人的度牒,看看寺庙里有多少出家人,又有多少不是出家人。”
蓝婆婆立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此时心里怒火万丈,老一辈的恩怨让老一辈来解决,千不该万不该把孩子拖下水。
在郑道长看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阳光渐渐落入西山,三清殿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郑道长坐在其中神情严峻。就如宋大夫说的那样,有些事一旦沾染,这辈子难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入行需谨慎。
然后有宋大夫这种后悔却又不得不一起沉沦的人,也有刀疤男这些乐于其中不觉得这是泥沼反而觉得是乐土的人。
乌篷船漂在水面上,排队过关卡。
官船上秦老实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从乌篷船的里看他,那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船舱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官差拦着这艘小船检查。
“干什么的?”
撑船的男的点头哈腰:“官爷,是看病的。”
“看病的?”
“俺娘子病了,带她来城里看病。”
“人呢?这会检查逃犯,让所有人到船头来。”
没一会儿两个男孩扶着一个身材瘦弱面容枯黄的女人到了船头。女人不断咳嗽,见到官差主动做了一个万福,道了一声辛苦。官差对着她看了一眼,问男人:“有官凭路引吗?”
“有,在这里,您看。”
官差递给官船上的人查看,接着盘问:“几时从家里出来的?”
“俺们出来十多天了,刚开始是去扬州看病,扬州待了七八天,大夫说要去找应天府千金堂的大夫才能治,没法子,就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女人一直咳嗽。
咳嗽很难作伪,这女人确实是病得厉害。官差看了也不想多盘问,挥手说:“走吧。”
船头的秦老实立即说:“慢着。”
他踩着台阶下了官船,对这女人说:“抬头看着我。”
女人三分恼怒两分害羞五分惧怕,眼睛不敢看着秦老师只敢向下看。
男人赶紧拦着:“大人,俺们虽然是乡下人家,俺娘子是正经妇人。”
秦老实几乎是和这妇人面对面,没发现对方有喉结,也没发现对方唇角有刮过胡子的痕迹才放下心来,挥手说:“放行。”
乌篷船慢慢划走,秦老实对着船一直盯着。
副指挥使蒋瓛出现在官船上,询问秦老实:“秦兄,看上那妇人了?”
“蒋兄说笑了,那人和白书生长得有几分像,我差点以为是白书生男扮女装。”
“哦?想来读书人是不屑于女装的。”
乌篷船上,撑船的男人把竹竿递给了两个男孩,到了船舱里看着卧在里面的女人说:“五当家,眼前就是应天府了。”
一阵咳嗽响起来,白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他是真有病,也确实有这么瘦弱。
他叹口气说:“看来是老三投靠了官军,大当家二当家和四当家危险了,说不定有人已经死了。至于那一百多万的银子,只怕也打了水漂。”
“咱们怎么办?”
“先确定谁还活着,活着的救出来,死了的收尸,兄弟一场,不能让他们躺在乱葬岗。”
“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咱们是来看病的,直奔医馆。老万,做戏要做全套。”说完白书生又躺了回去,胸膛不住地喘息,他对老万说:“我这是痨病,活不久了,死之前要把这事办完。”
“宋大夫的医术不错,要不……”
“别找他,他说不定也投官府了。”
“是。”
乌篷船绕路到三山门,这是一处水陆城门,可以过船也可以过车。船交了进城的税钱,穿过城门洞,眼前就是秦淮河。顺着秦淮河,向北是莫愁湖,这里有北市,向南是南湖,附近是南市。秦淮河两岸有十六楼,有十四处是官女支居住的青楼,另外的两座楼是招待各国使节的地方。说是楼,这里建筑连绵不绝,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不仅能宿女支,这里白日还是酒楼戏楼,所以人流如织,客似云来,因为这十六楼才让秦淮河蒙上了一层风流色彩。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着南湖而去。
白书生没有看两岸景色,在船舱里说:“闻一下这里的风都带着脂粉味。”
老万说:“那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应天府最好的销金窟。”
白书生冷冷地说:“要是不把各家的家眷救出来,你下次来这种销金窟的时候就能见到熟人啦。”
老万立即说:“救,没说不救。”
“救人最重要,管好你那二两肉,别在这会儿上出岔子,秦老三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脾性。”
“是,您放心。”
船行到内秦淮河上,这时候一个男孩指着河岸上说:“先生,您看那边是夫子庙。”
白书生的身体不好,动一下就很痛苦,也没看,而是问:“贡院街上的店铺开门了吗?”
一个男孩说:“没有。”
老万问:“要不要靠上去看看有没有标记?”
白书生强调:“咱们是来看病的!做戏要做全套。”
船没有任何停留,向着南湖而去,随后船靠上码头,交了停船的钱,老万背着白书生带着两个男孩去找千金堂。
千金堂的生意好,里里外外徒弟也多,看到老万背着人进来,也没让他们在外面排队,找了椅子给他们坐着等。
这时候一个背着葫芦挑着担子的药婆来到门前,对千金堂的学徒说:“小大夫,有没有金银花?我买金银花。”
药堂的弟子说:“有,你别进来,要多少我拿给你。”
“称二两银子的。”
“你要得挺多的啊?”
“天热了,上火的人多,都靠金银花败火呢,这段日子卖这个生意好。”药婆说着把银子递出去。
“你等着。”
坐在椅子上咳嗽的白书生看了一眼药婆,药婆也瞄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说话,跟不认识一样。很快药堂的学徒打包了金银花送出来,药婆放在担子上,挑着担子背着葫芦沿街叫卖金银花。
白书生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整个秦淮河沿岸挂满了灯火,人潮如织,这看着就是一片太平景象。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白书生说了一句:“太平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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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