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这件事是一件典型的法与情的冲突。
认真执行朱雄英的话,纪纲等人没有错,代价是一个人因为没了救命药而丧生。如果出面干预,一个人能活下去,但是违背了皇帝的命令,以至于皇权的威严大打折扣。
是权利重要,还是子民重要?
该如何取舍呢?
这种取舍又该以什么为尺度?
朱元璋和朱雄英要用这件事教导阿松,这是从小培养阿松御下手段和处理事情的思路。
在教育他之前朱元璋要先看看这重孙子是什么底色。
阿松被叫来,事前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为了防止阿松被干扰,阿狸被哄着去偏殿玩耍。朱雄英和朱元璋都等着看阿松怎么处理。纪纲这会儿也把心提了起来,他的前程性命真的掌握在一个孩子手里了。
阿松歪头想了想,说道:“罚纪纲三个月俸禄,回家思过三个月,饶他性命。”
纪纲立即磕头:“臣谢小爷恩德。”
既然说让阿松处理,朱元璋和朱雄英都不会改变阿松的处理结果,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问:“阿松啊,你不觉得你罚得轻了吗?就该拖去打板子,把他打得半死,让他记住没下次了!”
朱雄英问:“为什么要饶了他?”
阿松对朱雄英回答:“他虽然犯错,但是却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而违逆了一次爹爹的命令并不会改变薛家的下场,他没造成严重后果,也就不罚他了。扣他的俸禄和让他回去思过,是因为他违逆了爹的命令,一码算一码。”
虽然阿松回答的有些错乱,但是意思朱元璋和朱雄英听懂了。
纪纲这时候几乎是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不敢动一下。
朱元璋问:“纪纲,你说太子说得如何?”
纪纲立即说:“太子爷慈悲,”说着立即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让臣想起太上皇了。”
朱雄英追封朱标为太上皇,纪纲的意思是说阿松颇有朱标的遗风。本来想打纪纲板子的朱元璋听了唏嘘不已,说道:“算你今日走远,碰上了太子慈和。行了,滚蛋吧。”
纪纲赶紧擦眼泪起来。
朱雄英说:“回来。”
纪纲立即站住。
朱雄英说:“你回去思过之前把这事儿交代好了,别出什么纰漏。”
“是,臣把这事儿交给千户陆瑜。”
朱雄英点头:“出去吧。”
朱元璋很有耐心地教育阿松怎么掌握这个尺度,如果在小范围内的发生这种事儿,就原谅下属,收拢人心,比如说今日的事情,只在几个锦衣卫中间知道,没对皇权造成影响,就不必罚他们太狠,但是必要要罚,不罚他们不长记性,朱元璋对阿松唯一的不满是觉得阿松三个月的惩罚太轻了。
如果闹得太广,整个京城知道了,甚至是半个大明知道了,就要依法办事,对今日的锦衣卫不能轻饶,什么都没有维护皇权的威严重要。
这些东西是朱元璋自己悟出来的,掰开揉碎的讲给后人听。
阿松乖巧地点头。
看到他听懂了,朱元璋摸着阿松的脑袋慈爱地拍了拍,让阿松去找阿狸玩耍。
看着阿松的背影,朱元璋带着三分伤感三分骄傲四分怀念地说:“阿松像你老子,是个看不得人受苦的性子。”
朱雄英说:“是啊。”
朱元璋转身要走:“这也是好事儿,你像咱,他像你老子,一代文一代武,这样一文一武传下去,足够了。”
这时候薛家的商铺内,王熙凤和掌柜在说话。
王熙凤之所以先到这一处商铺来就是因为这里的掌柜是薛太太的陪房,换句话说这掌柜是早先王家的奴仆。王熙凤为掌柜的旧主,亲自上门询问薛家的近况,想要衡量一下是否要去薛家投奔。
王熙凤五月份返回金陵,在家没住几日就逃出王家来到了洛阳,说到底是为了逃婚。
王子腾去世后王仁对妹妹王熙凤还很不错,毕竟刚得到了叔叔的遗产,可谓是发了一笔横财,人有钱了,对亲人也就宽容起来。然而王仁不善经营,也不是个能守住家业的人,整日被人糊弄奉承,最终王子腾的家业和王家的底蕴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内被王仁几乎败干净。
前几年家里没钱,又被王夫人拿捏,王仁和王熙凤兄妹两个一心,想着要从姑姑手里把家业夺回来,如今王夫人死了,王家的那仨瓜俩枣拿回来不够王仁挥霍,王仁就把主意打到了妹妹身上。
美其名曰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如果真的给王熙凤找个好人家也就算了,可是王熙凤打听了,这些人家里面条件最好的是给一个地主当填房,一进门就当后娘。
那死鬼地主已经四十多岁了,儿子都当家了!这事儿王熙凤没资格拒绝,因为王仁不听她的,她的婚事是王仁说了算。这事儿最终没成,是因为那死鬼地主的儿子觉得花上千两银子给自己找个后妈太贵了,不划算,因此王仁没能拿到钱。
王仁接下来给王熙凤找的都是些有钱又老的男人,包括不限于给人家当妾当外室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亲事”。
王熙凤本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而且她在洛阳走了一遭,看遍了繁华,她小时就知道所谓的妾连诛九族的名单都上不了,甚至是在财物名单上,就是个物件能被随意买卖,后来亲眼看到赵姨娘周姨娘的下场,她更不会看着自己下半生就这么被哥哥祸害了,这亲哥哥哪里还是哥哥,简直是把她当个物件卖了。她立即让丫鬟带着亡母给自己留下的首饰拿去当铺当了,得了钱连衣服都没收拾,就怕迟了走不掉,出了江宁直奔洛阳,想要投奔薛太太这个姑妈。
王熙凤到了洛阳后就剩下几文钱,为了撑面子不让昔日的奴仆看不起,她带着两个丫鬟平儿安儿乘车到了这间药铺。
如果今日不能投奔姑妈,她连晚上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和掌柜的聊了半天她才明白,薛家的那位姑妈日子也不好过。薛家看上去还算风光,但是早已经来到了悬崖边缘,注定了要从悬崖上掉下去。
那么去投奔贾家?
以什么名义去贾家呢?
最终王熙凤还是决定去薛家,不去薛家她真的要带着四个丫鬟流落街头了。
但是薛家只是过渡,她要在薛家没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赶紧搬出来,找到自己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王熙凤在店铺里等着,没一会儿另外两个丫鬟欢儿和乐儿也来了。主仆五个人坐上了掌柜雇来的马车一起往薛家来。
薛太太对突然出现的娘家侄女目瞪口呆,连忙问:“凤丫头怎么来了?”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没办法,她除了来姑妈家打秋风真的无处可去。只能干巴巴地说:“和我哥哥吵架了,我在应天府待不下去来投奔姑妈几日。姑妈放心,过几日我就走。”
薛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怎么能跟你哥哥吵架呢?你们兄妹相依为命,要不是他拉扯你,你都养不到这么大。他那是长兄为父,你也是,脾气太大了,自小你就主意正,经常和你哥哥吵架,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你在这里住几日,过几天我们家的船回去,你坐着船一起走吧。”
王熙凤一口答应。
她也听出来了,姑妈对她的到来并不欢迎。
晚上薛太太带着薛宝钗一起吃饭,看着桌上没几道菜,薛太太却说这是为了欢迎王熙凤的到来置办的宴席,把王熙凤主仆几个看得一愣一愣的。晚上休息,王熙凤和薛宝钗住在一起,王熙凤一肚子话要和自己的丫鬟讲,可惜住在薛宝钗的屋子里有些话没法说。只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盘算明日怎么离开薛家。
没想到薛宝钗先安排了明日的行程。
“凤丫头,你来洛阳去给荣国府的老太太请安了吗?”
王熙凤说:“我来了就直接给姑妈请安,还没去过荣国府呢。”
薛宝钗说:“咱们明日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和琏二奶奶关系好,正好贺一贺她得了个儿子。”
王熙凤直接说:“我刚来,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还是过几日再去吧。”
薛宝钗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家的财务窟窿,迫不及待地想要攀上荣国府,带着王熙凤给史夫人徐夫人请安就是个绝好的借口,怎么可能让王熙凤说不去就不去。她就说:“凤丫头,是你小气了,人家什么都有,你就是带个树叶上门也是你的心意。”
王熙凤以为薛家会替自己把上门拜见的东西给置办了,没想到薛宝钗没提这茬,她就更不去了。她是想见徐夫人,但是要是碰到了贾琏就不好了,以前大家没成亲的时候遇到了说几句没什么,甚至当初她也盘算过嫁给贾琏,毕竟贾琏那时候是个香饽饽,是王熙凤的最好选择。
现在人家国公爷成亲了,自己要是凑上去万一遇到了贾琏,不管说不说话,只要是碰面,那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怎么都说不清。再有王熙凤这人骄傲一些,王家早先和贾家比,地位差了点,但是财力不比贾家差,这会上门打秋风,说白了,她担心给先人丢脸。
王熙凤就说:“算了,回头送个拜帖,正经问过他家的老太太和二奶奶再去吧,万一遇到了贾琏,他男人不在乎名声,可我是个清白女孩,我还要名声呢。”
薛宝钗叹息一声,说道:“他家琏二爷不在家,北平打仗呢,琏二爷去北平军中效力了。”
王熙凤听了,说道:“他家岂不是只剩下老弱妇孺?”
薛宝钗嗯了一声。
王熙凤说:“这倒可以去。”
次日两人跟着薛太太去荣国府,没能进门,门口的门子说得很客气:家里没人。
“我们老爷访友去了,老太太带着太太和其他哥儿姐儿去了伏牛寺,二奶奶带着哥儿回了徐家,今儿家里没人。”
薛太太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久,知道史夫人和贾赦母子整日宅在家里,特别是贾赦,是个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出的人,说他访友,鬼才会信!
可是荣国府的门不好进,薛太太只能选择相信。
王熙凤在车里问薛宝钗:“伏牛寺是什么地方?”
薛宝钗说:“宝兄弟在伏牛山上的伏牛寺出家,法号識通。想来是他家的老太太放心不下宝兄弟,去看望他了。”
王熙凤皱眉:“我在洛阳也住了一阵子,这附近的寺庙多着呢,伏牛山在洛阳之外,离着洛阳远了,宝玉怎么去了那里?”
薛宝钗叹气:“他说去那里能更好地修行,但是也不是日日住在那里,偶尔要来洛阳住一阵子。他来到了洛阳就挂单在白马寺,每次来这里老太太必会去看望他。”
王熙凤点头。
马车里没了声音,大家都满腹心事,没人有心情说话。
王熙凤在想怎么脱离姑妈一家在洛阳立足,这对她一个女性来说非常难。薛姨妈和薛宝钗在想怎么重新攀附上贾家,挽救薛家的危机!
三人一起回去,这时候路上被一支驼队挡住了道,驼队越过了沙漠来到洛阳,让洛阳的百姓看得啧啧称奇,光知道盛唐年间有西域胡商,如今算是看到活的了。元明两朝依赖的是海上丝绸之路,对这种陆地丝绸之路的货运方式从官方到民间都看得啧啧称奇。
车里几个人也掀开车帘的一点缝隙往外看,长长的驼队过了好久才走完。
王熙凤就是看热闹,而薛家母女则是忧心忡忡:各路商人汇集在洛阳,洛阳人什么都见过,这生意不好做。
外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如今洛阳繁盛依赖的是海上货物,如今有了西域胡商,只怕海商和胡商斗得不可开交。
就有人反驳,胡商卑贱,是外族人,海商是自己人,加上海商的大头领还是皇后娘娘,胡商拿什么和海商斗。
这些人议论的兴起,隔着车壁板的王熙凤瞬间来了精神。
如果她去投奔皇后娘娘呢?
她是要去找个活干儿,自然不是去投奔表姐。贾琏那厮油嘴滑舌都能给皇后跑腿,她自然也有本事给皇后办事儿。
行不行这也是一条路啊!
不如去试一试!
王熙凤瞬间开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