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去就是十月,十月天气已经很冷了。
洛阳城外的秋种将要进入尾声,有的地方冬小麦已经发芽,这时候收获最后一波农作物番薯,也就是俗称的红薯。
红薯随着迁都从江南进入北方,因为产量大在北方迅速传播,又因为这种作物不挑土地,沟渠路边都能种,所以种的人越来越多。随着种红薯的人多,北方人家开始学着做粉芡,也有人开始做粉条。
因为南迁来的人喜欢老鸭粉丝汤,所以红薯粉迅速取代粉丝,让南方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红薯粉好运输耐储存被官府大量采购送到北平军中,也到了宫中的餐桌上。
朱元璋带着阿松阿狸吃红薯粉,朱元璋吃得高兴了就不讲究“食不言”,他身上有很多接地气的动作,比如说天冷了袖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和普通的老农一样吃面条喜欢左手蒜瓣右手筷子,吃得呼噜呼噜风卷残云。说话大嗓门,用词也不文雅,有时候举止堪称粗鲁。这些习惯和宫廷格格不入,但是到了外面街上和很多人简直是神同步。
朱标和他不一样,到了朱雄英身上,气质和朱元璋也不一样,朱雄英贵气十足,已经看不到朱元璋身上的习惯。到了阿松这里,阿松已经是第四代人,坐得板板正正,举止动作又专门的人教导,十分贵气优雅。
可家里出了个异类,就是阿狸!
阿狸下意识地模仿太爷爷,她觉得太爷爷可厉害了!太爷爷吃得高兴了把脚踩在一边的凳子上嬷嬷们不敢提醒他,小孩子慕强,因此发现太爷爷在宫里可以各种横着走后,她就喜欢模仿太爷爷。
朱元璋吃完红薯粉,一抹嘴,说道:“嗯,吃得饱,这是好东西啊!听说外面有人叽歪红薯粉不如豆粉米粉?咱看就是吃饱了撑着,咱吃着就好!下回有人敢在咱跟前叽歪这些,咱让锦衣卫打烂他屁股,这才吃了几天的饱饭啊!”
阿狸端着碗吨吨吨喝了碗里的汤,放下碗学着朱元璋一抹嘴,说道:“好饱!”
小脸上抹的全是油。
朱元璋已经拿牙签开始剔牙了。
阿狸伸着手,让宫女给她拿牙签,她没塞牙,也要拿牙签碰一碰牙齿。
朱雄英对着阿狸身后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拿着温热的手帕立即凑上去,说道:“公主,擦擦脸,腻不腻,喝杯清茶漱漱口吧?”
阿狸摇头:“不嘛。”
这时候朱元璋从太监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嘴里咕嘟咕嘟漱口,然后一仰脖,把漱口的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看了爷爷一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看向阿狸,阿狸果然已经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小太监把瓷盂送到阿狸身边,阿狸仰着头咕嘟咕嘟几下,把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老人家这习惯有一辈子了。再看看闺女,闺女学得很高兴。他不止一次跟阿狸说不要学太爷爷,你看哥哥都不学太爷爷,然而一直别着苗头互相要强的双胞胎在这事儿上就没比一比,阿狸固执地认为,太爷爷比哥哥和爹爹厉害多了!
朱元璋站起来:“咱去外面散步。”说完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出发了。
朱雄英看女儿那边说不通,就决定让爷爷改变一下,他放下筷子说:“爷爷,孙儿陪着您出去走走。”
朱元璋还很高兴,也不用朱雄英扶着,祖孙两个从西苑出发,往朱元璋的菜地里去了。
朱元璋说:“咱的棉花收了,种的红薯也收了,你小姑姑不让打红薯粉,说是要留着冬天烤红薯吃。如今这片地你看着种什么好啊?是种大白菜还是种小麦?”
朱雄英说:“洛阳比金陵冷,而且这时候种白菜有点晚了,都种上冬小麦吧。”
“听你的,再种点冬笋。”朱元璋艰难地往菜地里去,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辛苦,但是如果不走,他的身体将会彻底衰败。朱元璋停下喘口气,跟朱雄英说:“大孙,咱发现一年比一年冷,你留意一下明年是不是比今年冷,如果真的是冬天一年冷过一年,回头要有应对的法子。”
“是,这事儿孙儿记住了。”朱雄英停顿了一下,说道:“爷爷,过了年我想送两个孩子到麟子妹妹那儿去。”
朱元璋一下子转回头,速度快得不像是个中风病人,他瞬间拉高了声音,大声质问:“你说啥,咱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朱雄英就怕他气坏了,立即说:“就是,就是送他们去他们娘身边住一阵子。”
朱元璋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要揍朱雄英,可他的速度太慢,朱雄英不敢跑,还要往前走几步让爷爷早点揍上自己。
朱元璋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朱雄英身上肉厚的地方,打了一轮,老头子才喘着粗气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年纪小!出去一趟光是一个水土不服都能让他们吃尽苦头!”弄不好孩子会夭折,这是朱元璋最怕看到的局面,他非常喜欢阿松,阿松乖巧听话还聪明,从阿松身上能看到朱标的影子,哪怕将来朱雄英和麟子还有其他儿子,但是阿松是唯一的。
隔代亲体现在了阿松身上,朱元璋是绝不会让阿松有一点点的意外发生。
朱雄英就趁机提条件:“那行,您要是不想让孩子们离开,您要自己改一下习惯。比如今天吃饭,您怎么把漱口水喝下去了,阿狸都跟着您学了。”
朱元璋很生气:“你管你闺女去啊,你管你爷爷干嘛?”
朱雄英说:“您要是不这么做,她也没地方学啊!”
“你个不孝孙子!你现在开始挑你爷爷的错了是吗?咱打死你。”
朱雄英被朱元璋抡拳又揍了一遍,最后朱元璋大骂朱雄英,让他滚蛋,日后再不和他父子三个一起吃饭了。
朱雄英被赶走后就有些发愁,看爷爷这样子是不会让麟子明年带走两个孩子。
这事儿难办啊!
晚上麟子来洛阳,和朱雄英说起这件事,麟子说:“放心吧,我有办法。”
朱雄英问:“你有什么办法?千万不能先斩后奏直接带走两个孩子,我爷爷现在受不了,一旦情绪波动能让他病情加重。”
麟子说:“不会的,放心吧,我跟他说要是不让我带孩子回去,将来他们两个别想继承银砂,你看他急不急。”
朱雄英觉得这办法的成功率一半一半,想到爷爷如今半边身体麻木,他就知道明年必然有硬仗要打。
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说:“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吧!你最近船行到哪里了?”
“哦,到南寨了。我要在南寨住几天,那边的事儿想要处理干净慢了半个月,快了十天,把那边的事儿办完了就能返回水寨本部。”
南寨距离水寨本部还有很远,路上大概要走一个月。
麟子说:“这段时间我在路上想了想,想到了一些治理明洲的办法,明洲不能再这么无序的移民下去了,要有计划有步骤的移民,同时你我也要明确,对于明洲,那是我们边疆向外延伸,而不是劫掠一阵子就走。”
这是和殖民有区别的,如果是边疆延伸,是把哪里当作本土来建设维护,而不是掠夺当地的资源。
“这是自然。”
麟子接着说:“我的打算是以军事控制为前提,实行军屯和民屯,当地不设官衙,实行‘都司—卫所’,以卫所驻军来治理当地。”
这办法很不错,因为朱元璋在北平一带用过,效果很好,麟子完全可以拿来立即用。
朱雄英这时候收起脸上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服,问道:“既然实行的是卫所驻军,那么这军从哪里来?”
这就是关键,谁派遣的驻军自然是谁说了算,换句话说,说了算了的人才是明洲真正的主人。一直以来大明官府在海上的话语权不强,这也是朱雄英打算开拓路上商道的原因之一,他信赖麟子,但是海上风波大,路上的商道虽然辛苦,来钱也慢,但是好歹也是个渠道。陆地商路完全可以作为海上商路的备份,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发挥作用。
海上有两支庞大的势力,雄霸北方已经渗透到南方的银砂国两卫,这两支卫队控制着所有的银砂船只和北方海上百姓,听命于麟子。剩下的一支就是水匪,这支队伍对朝廷属于没啥好印象,但是也没啥抵触,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对朝廷自然不愿意多帮忙。
麟子说:“自然是我手下的两卫啊!”
朱雄英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活着的时候很难把手插进银砂和水匪内部,他现在就指望阿松了。
朱雄英笑起来,“行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你回头要是人手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调拨人手。”
麟子看他没有和自己起争执,就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朱雄英比她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更有定力。
“好啊!我有一个百年计划,你想听听吗?”
“百年计划?”
“对啊,这个百年计划稍显激进,你知道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人口啊!人口太少了!要是大明的人口比现在多一倍,我会有更庞大更宏伟的计划。”
朱雄英来兴趣了:“你先说,我听一听女王是如何治理千万里之外的明洲。”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