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洲实行卫所制度是正确的,因为汉人自古以来就有战时出征太平年间耕种的传统。以卫所制度管理庞大的平原和河流沿海能尽快展开耕种,关键时刻披坚执锐保家卫国,这是能走通的一条路。
两个人对明洲的治理说了一整晚,麟子走后朱雄英心情激荡,醒来后就没有睡着,整个人非常兴奋。屋子里值守的宫女太监看他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一会儿笑起来一会儿眯着眼,似乎在思考事情,这些宫女和太监们都安静如鹌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眼看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宫女不得不出声提醒:“皇爷,该更衣了。”
朱雄英往铜壶滴漏那边看了一眼,对外面说:“动作轻点,别把他们兄妹给惊醒了。”
朱雄英出去之后乳母和宫女们来到了床边,两个孩子睡得十分香甜。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天冷的时候都喜欢睡懒觉,贪恋温暖的被窝。这时候阿狸把脚伸出来散热,阿狸的乳母赶紧上去把她的小脚丫子塞进被窝里。阿狸一翻身滚到了床里面,又把脚丫子露出来了。
乳母不敢爬到床上,只能在心里叹气,旁边的教养嬷嬷们更是一脸苦瓜模样。
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样的,有的公主能被教养嬷嬷们拿捏,那是因为没人给她们撑腰,这些公主被教养嬷嬷从小用规矩束缚,教的如木头一样,没丁点火气。有的公主惹不得,生来就是一块爆碳,加上有父母宠爱,这宠爱犹如火星子,一下子点燃了这块爆碳,教养嬷嬷对于这类公主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件事。
而阿狸就是爆碳中的爆碳,她和宝庆公主这种受宠的公主还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近卫。白衣卫可不会给十二衙门面子,更不会给她们六局二十四司面子,她们这些嬷嬷们自然也得不到白衣卫的好脸色,因此这时候嬷嬷们不敢动,反正这寝宫里面暖融融的,一只脚盖不住不会把人给冻到。
一群人站在寝宫的龙床边没动静,静悄悄地等着他们兄妹醒来。
没一会儿兄妹两个一起醒来,爬起来让人侍奉穿衣,随后各自的乳母给他们扎了头发,擦了脸,开始梳洗并在脸上涂了面脂,完事后带着他们出去。
充实且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兄妹两个被哄着吃了饭,随后跟着白衣卫认字。与其说认字不如说玩耍,在玩耍中学着背几句古诗,认识一两个字,也不要求他们记住,能做到眼熟就行。
朱元璋溜达到乾清宫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学了几个字。朱元璋坐下休息,拿着刚才几个字考两个孩子。考完后问问昨日认识的字可还记得,然后努力把阿松举一下,夸他像他爷爷。
阿狸凑上去:“太爷爷,该举我了,举高高啊!”
“太爷爷胳膊疼,明天再举。”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举嘛,太爷爷举我嘛。”
吴诚凑过来:“公主,奴才举您。”
阿狸推开吴诚:“去去,我要让太爷爷举。”
阿松也说:“太爷爷,您还欠着阿狸好几次呢。”
朱元璋说:“也就你们俩没把咱当病人,行吧,阿狸过来。”
朱元璋两只手一起用力,左边胳膊抖的跟筛糠一样,在场的太监宫女都怕他突然松手把阿狸给摔了,吴诚更是准备随时出手接着阿狸。
阿狸大喊:“飞高高,太爷爷,再举高点。”
朱元璋立即把人放下,他的胳膊一直在抖。
阿狸不满意,觉得自己的脚离开地面也就三寸,哪里是举高高,就是被捡起来又放下。然而朱元璋已经尽力了,他说:“这两个小东西吃得太多,一天比一天重,咱就是不愿意承认也要面对事实:咱举不动这两小东西了。”
吴诚立即开解朱元璋,说着“天命所归”“万岁”之类的话。
朱元璋说:“什么千岁万岁,都是哄人的,咱要是能万岁,很多人都直接抹脖子了,毕竟咱活着他们就活不了。”
阿松和阿狸好奇,连忙追问,朱元璋就开始给他们讲“胡惟庸案”,讲得眉飞色舞,特别是讲到杀人的时候,对自己发明的剥皮楦草非常得意。
朱雄英这时候下朝,来到门口听到老爷子讲的口沫横飞,再进门一看,阿松两只大眼睛珠子左看看右看看,明显是没听进去。而阿狸则是听得满面红光,不停追问,把老爷子逗的边喝茶边讲,一老一少还在讨论剥皮楦草和弹琵琶哪种能让人害怕。
朱雄英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所谓弹琵琶也是一种酷刑,就是拿刀沿着犯人的肋骨反复割,刀碰在肋骨上发出的声音很像是在弹弦乐器,因此叫作弹琵琶。
对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讲这个好吗?
朱雄英立即跨步进去,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一个胳膊夹着一个,对朱元璋大声说:“爷爷,您怎么能跟孩子讲这些?”
“讲讲怎么了?咱给孩子讲史呢!”
“什么史能让您讲到了这些酷刑!”
“咱给孩子讲‘缇萦救父’!”
阿狸说:“对,太爷爷说缇萦能救她爹爹,说她千里随行,去见皇帝,然后说愿意救爹爹。”
阿松说:“太爷爷说,是缇萦上书给汉文帝,汉文帝废除了肉刑。”
“缇萦救父”是西汉著名的司法典故,也是华夏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司法典故。不同时代对这个典故的歌颂角度不一样。以孝治天下的时候,说缇萦是个孝女,自己愿意代替父亲淳于意受肉刑。时局动荡昏君当政的时候,就有人歌颂汉文帝“广开言路”“重视民声”。实际上未成年少女缇萦凭借对父亲的爱与对正义的坚持,敢于直面皇权,最终促成了国家司法制度的进步,这是个体勇气对制度变革的推动作用。
讲到这个典故就免不了要讲一讲什么是“肉刑”。讲到肉刑,就要讲“增兵减灶”“围魏救赵”中的两个主角,孙膑和庞涓。而孙膑就是受了肉刑,被挖去了膝盖骨,叫作膑刑。
然后朱元璋就给两个孩子讲“剥皮萱草”“弹琵琶”和肉刑的区别。
朱元璋边讲边擦口水,不断指责孙子没弄清楚就对着爷爷大小声。
朱雄英开始深呼吸,他觉得自从奶奶去世后爷爷就开始神神叨叨的,简而言之,他觉得爷爷从奶奶去世后慢慢地疯了!
“您那是酷刑,这东西能给两岁的孩子讲吗?您都不能等日后再讲!”
朱元璋说:“咱活一天少一天,咱等不到日后了。”
朱雄英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他说:“总之,我明年上半年让他们跟着他们娘,您要再捣乱,下半年也不接回来了。”说完夹着两个孩子就走。
这一招对付朱元璋很有效,朱元璋在乎两个孩子,特别是阿松,不能离了眼前。自从他病了,他就从西苑出来,整日跑到乾清宫就是为了看阿松,顺带看看朱雄英和阿狸。
他跟在后面大声说:“你个不孝孙,走那么快干嘛?你爷爷追不上啦!”
朱雄英夹着两个孩子站住,等朱元璋走过来。朱元璋说:“咱想了想,你要是真把孩子送过去,咱也要跟着去!”
“您别闹了。”
反而是阿狸开始鼓掌:“好啊好啊,太爷爷咱们一起去。”
朱元璋哼一声从朱雄英跟前路过,说道:“咱给你媳妇写信,她要是不带着咱,咱有的是办法跟上去。”
这下轮到朱雄英没招了!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他不仅能看到阿松,还能看到银砂国,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吗?
因此他兴致勃勃地让人把安庆公主叫来,询问山东行宫的细节,甚至叫了锦衣卫来,为明年出行做安排。
晚上麟子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生无可恋的朱雄英。
朱雄英带着麟子来到了书房,让麟子看他为麟子的计划补充的一些细节,顺便把朱元璋要去银砂的事儿说了。
麟子不在乎,麟子说:“这事回头再说,老小孩老小孩,他和两个孩子一样,那主意是想一出是一出,到时候说不定他还不愿意去了。”没必要为没发生的事情多费精力。
麟子说:“我昨天跟你说了,要推广‘汉俗’,需要大量的读书人,也需要大量的书籍。你现在就开始让人编纂书籍,我要在明洲进行印刷,毕竟大船的载重有限,不能把宝贵的运力浪费在纸上。到时候把雕版和活字运送到明洲,在明洲造纸印刷。洛阳这里需要大量的人手雕刻大量的雕版和制作活字,我打算用铁制作活字,这样用的时间更久,到时候会有人送大量的铁矿到洛阳。”
虽然北宋已经开始使用活字印刷,但是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一直并行使用,甚至有的时候活字印刷不如雕版印刷。
朱雄英接着说:“我再给你补充一条,就是科举!凡是明洲子弟都可去广州参加乡试,如果榜上有名,都可以来洛阳参加会试。”他说完压低声音对麟子说:“凡是能到洛阳参加科举的,我必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当然了,水寨的子弟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也能参加科举。”
这意思是都会授官。
麟子表面笑嘻嘻,心里想着:有人才为什么我不自己扒拉到碗里?
朱雄英接着说:“听说那边矿产极多,还有大量的金银铜矿,现在朝内缺铜,我想先送些匠人过去,先冶炼些铜锭送回本土。”
麟子刚要说话,突然站起来。
朱雄英问:“怎么了?”
“阿狸醒了,快去哄孩子。”
两人说着飞快地回到寝宫,阿狸已经醒了,值守的宫女来到了床边小声问:“公主,想喝水吗?”
这时候朱雄英醒来,翻身抱着阿狸,对宫女挥了挥手。宫女退下,朱雄英抱着阿狸去嘘嘘后放到了被窝里,拍着阿狸睡觉。
过了一会,朱雄英感觉到阿狸睡了,说道:“这可算是不尿床了,前几个月每天都尿床。”
麟子从屏风后出现,刚出现,就听见阿狸哼哼唧唧地说:“阿狸才没尿床。”
她没睡着。
阿狸这时候也睁开眼了,看到床头站着妈妈正含笑看着自己。
阿狸的眼睛立即迸发出亮光,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大喊:“妈妈!”
这时候值守的宫女往床边走,朱雄英对外说:“公主闹人呢,都退下吧,今日不用守着了。”
宫女们退了下去,整个内殿只剩下一家四口。
麟子已经抱住了阿狸的小身子。
朱雄英醒着就看不到麟子,但是能看到女儿站在床边努力往上爬,随后被凌空抱起。朱雄英就知道麟子站在脚踏上,翻身拍着阿松说:“阿松,醒醒。”傻小子,快想来看看你娘。
阿松睡得跟小猪一样。
朱雄英推了两下,阿松还在梦中。
朱雄英说:“这孩子睡眠好,打雷都惊不醒他。”
麟子笑着说:“阿松仿我,我小时候就是一觉到天亮,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醒来。”说着抱着阿狸亲了几下,阿狸热情地回亲过去,得意地说:“我今天又看到了妈妈,我比哥哥又多看到了一次。”
朱雄英看着亲来亲去的母女俩,说道:“说来也怪,阿狸能肉眼看到你,很多人都不能。”
麟子说:“我以前听师祖说过,她说有些女童的眼睛确实能看到神异。据说我祖祖当初也看到过,如果我没有入师门,阿狸这样的资质绝对是她们惦记的徒弟,可惜因为我阿狸一辈子都不能去摸神异的门槛。”
“为什么?”
“会反噬。”麟子没说那么多,而是抱着阿狸坐在了床上,用毯子抱着女儿,怕冻到她。说道:“天下这么大,人间如此多姿多彩,事业如此恢宏壮丽,为什么要和一群躲在暗地里的人打交道呢?”她亲亲阿狸说道:“我的女儿注定生来不凡,不需要那些神鬼手段点缀她的履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缇萦救父:淳于意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原先是齐国的太仓令,因为不愿意逢迎权贵辞官做医生,后来因为被人陷害(也有说是因为医疗纠纷而被诬告)需要被押送长安受审,如果罪名成立,他要被执行肉刑。在押解长安前,他感叹“生女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这句话刺痛了最小的女儿缇萦(时年约15岁)。缇萦决心随父前往长安,为父申冤。具体过程可分为三步:千里随行,冒死上书,打动文帝(并没有见到文帝,而是靠上书打动了文帝)。从而推动了司法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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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