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大地,大地一片漆黑。
麟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到。里面钱嫂子帮着把床铺好,叫她:“麟子,该回来睡觉了。”
“好。”麟子答应一声从外面跑进来。
郑道长看着她爬到床上坐好,两只小脚开始搓鞋,把鞋子踢掉后翻身趴下,上半身探出床沿,把鞋子摆好了才滚进里面睡觉。
钱嫂子拉了一把郑道长出门,在门口说:“今日她受了惊,要防着她晚上发热做噩梦,万一要是真的发热了或者夜里惊闹,您喊我们,我们来照顾。”
郑道长点头,说道:“你费心了,回去吧。”
钱嫂子点头回厢房睡觉。郑道长关上门放好了门闩,端着烛台到了床边。
麟子已经换了睡衣,正趴在床边往外看。
郑道长问:“看什么呢?”
“看月亮,祖祖,为什么这两天夜里特别黑?”
郑道长说:“三十和初一晚上都会黑,到了十五十六月亮就很亮,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都是这样。”
郑道长解释不出月缺月圆,更解释不了潮汐和月亮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淡淡地说:“睡吧。”
麟子往里面爬,心里想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正是杀人放火天。十有八/九张剃头的同伙就趁着这样的夜色来这里藏起来。
她慢慢往里侧爬,突然郑道长叫住了麟子:“麟子慢着,你背上怎么了?”
问到这个,麟子才想起来今日背上痒痒的事儿,就说:“今天突然痒痒,那会想挠,被赵嬷嬷抱着动不了,祖祖,你给我抓抓痒。”
郑道长不动声色地说:“好啊。”
她把手放在麟子的背上,说道:“你这背跟案板一样,趴下去就是平的,这么多肉在身上带着累不累啊?”
“自己的肉肉才不觉得累呢?”笑话,谁会自己嫌弃自己?
郑道长的声音笑起来,她的表情没有笑,眼睛看着麟子背上的胎记,这胎记真的分出深浅了,颜色深的更深,浅的就更浅。她在麟子背上抓了几下,就说:“好了,还痒不痒?”
“不痒了祖祖。”
“睡吧。”
麟子拉着薄薄的纱被盖在身上,几个呼吸之间她就睡着了。
郑道长坐在床边发呆。
她在发愁麟子将来何去何从?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觉得香军不想让她安度晚年。
郑道长无声叹息,接着吹灭了蜡烛,翻身躺下,未来的事情太遥远了,不如今晚留意麟子会不会发热。
烛影摇曳,甄诲明和大家贾代善在甄家饮酒。
甄诲明拿着酒壶说:“时间也不早了,贾兄喝完不用离开,今日你留下,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免得你一身酒气出去被御史逮到,他们要是参你一本你更烦恼。”
“多谢你为我着想。”贾代善叹口气:“我本来该守母孝,然而没想到舅舅居然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我还以为他仅仅是陷入了空印案里,没想到啊,他居然是水匪头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代善是真没想到,他年少的时候舅舅每年过年来看望他们母子,看着平平淡淡,也没少跟他们吐苦水说日子难过,谁知道他居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啸聚山林纵横波上了。
甄诲明放下酒壶:“让我说你别管了,你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管?不如这时候保着自身免得被牵连上。”
“要是舅舅一家真的被斩首了,我将来该怎么跟我娘交代?那毕竟是亲舅舅啊。多少要保住张家的后人,将来也有人能延续香火。”
甄诲明没说话,举起杯子和贾代善干一杯。
贾代善接着说:“为我这事连累甄兄了。你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和这群水匪接触,更不会被太子责骂。”
甄诲明摇头:“不用这么说,不过是被太子骂了一顿,不值得什么。再说你是知道我家的,我家又不靠这点子俸禄过日子。咱们几辈子的老亲了,这些年来肝胆相照风雨同舟,这点子忙是该帮的,将来我若是出事儿了,你会看着不管?”
贾代善举起酒杯:“不说了,这些情义就在酒里了。”
两人又干了一杯,甄诲明倒酒,接着说:“咱们说点高兴的,家里的孩子都好吧?听说你家的那个小孙女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回头带来和我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贾代善点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容,他说道:“小孙女确实招人疼,她祖母一直想抱到身边教养,我说这孩子还是跟着亲娘更好些,再说我家的几个女孩都不小了,今年是遇上了我家老太太的丧事,要不然今年就要给孩子们相看了。如今家里的大事就是给这几个女孩找合适的人家。”
甄诲明一下子来精神了:“有看好的人家吗?”
贾代善摇头:“我刚开始打算在亲友中找一找,也和人家有了口头的约定,可是自从我舅舅的事儿闹出来后很多人家就不接话了。”
“哦,这样啊!要不然我帮你留意,或者是从你家先公爷的旧部里选,咱们有大把的陪嫁,难道还怕姑娘嫁不出?”
贾代善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甄诲明说:“怎么?难道属下都不愿意?我本来想让你说点高兴的,怎么反而让你更愁眉苦脸了呢?”
“没有,这几个女孩的婚事好办,只要我放出话去上门求娶的人家多着呢,还是我小孙女的事儿让我烦恼。”
“怎么了?小孙女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另外?哦,养在城外的那个?”
“对啊,这孩子将来该怎么办啊?”
“都给出去了,也别想那么多。该操心也是人家操心,和你没关系。”
“我家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唉。不说了不说了,再碰一杯。”
甄诲明则说:“你这么惦记她,不如咱们两家再结亲一次,我这几个孙子你看上哪个了?咱们再做一次亲戚。”
贾代善很心动,脸上露出几分乐意,随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在城外长大,疏忽教养,做不了你家的孙媳妇。”
“别这么说……”甄诲明的话从里间传出来,一个侍奉在侧的小厮悄悄出来,在一个婆子耳边耳语了几句,这婆子进了后院,告诉了甄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丫鬟在甄家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气的拉下脸来,跟丫鬟说:“让你老爷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他。”
随后传话到甄诲明这里,甄诲明听了小厮的传信跟贾代善说:“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说完急匆匆地去后院。
甄家的老夫人对着儿子一顿数落,中心思想就一句:“别的事儿能帮,但是娶他那个扫把星孙女的事儿免提。”
老夫人苦口婆心:“这应天府谁家不知道那丫头是个霉星啊,你还想给咱家的孩子娶进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甄诲明被老娘骂了一脸唾沫星子出了二门,对等候的小厮瞪了一眼,回去和贾代善接着喝酒。
贾代善问:“老夫人找你干吗?”
“嗨,婆媳斗嘴,老人家拿我出气。不只是你家孩子的婚事让你着急,我家孩子的婚事也让家里人上火。”
贾代善听出了意思,也不再提这些,举杯说:“你我都不要烦恼,儿女自有福气,咱们能做的也就是顺水推舟。”
“是极。”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两人喝到都有几分醉意,甄诲明打发人出去,对贾代善小声说:“贾兄,你知道太子爷为什么就骂了我一场吗?我这罪过在皇爷嘴里那是欺了天了,他老人家说我私通水匪,勒索钱财,这罪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我剥皮揎草了。”
“剥皮揎草”这个词儿让醉醺醺的贾代善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
贾代善问:“为什么太子爷那么好说话?”贾代善觉得朱标那人比他老子还严苛,怎么这么好说话?
甄诲明说:“我家和吕家有亲啊!”
“吕家?哦,吕本吕大人,东宫的吕娘娘家。你们两家有亲?我想起来了,姨表关系,你们平时不说话,我都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吕娘娘那是我表妹,我姨妈当时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亲近,我娘没少帮姨妈家。可惜姨妈没福气,过世好几年了,没享到我表妹的福。”
“有个能帮衬的得力亲戚就是好啊!”贾代善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羡慕。
甄诲明生出几分得意来,就说:“我表妹在东宫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你是知道的,太子爷十分宠爱她,对她信任有加,她帮着求情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贾代善点头:自古最可怕的风就是枕头风。
本来贾代善还对把孙女送宫里的事儿有几分犹豫,如今再想想,如果真的在后宫中混出头了,这也确实是一条路。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抓紧男孩们的教育。
贾代善举着酒盅说:“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日后共进退。那淮西勋贵也就那样,虽然宫里有太子妃,然而常遇春已经没了,蓝玉又骄纵,不足为虑,咱们内外一心日子会越来越好。”
“说得是啊。”
两人又干了一杯。
甄府所在的地方就是内城,寂静的夜里,巡逻内城的天子亲军牵着马走在街上,从甄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马蹄子上都包着一层布,没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人都没有骑马,而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筐。
这队侍卫到了内库前面,明朝初年内库就是国库。内廷开支和朝廷开支混在一起,账面很乱,但是无论朝廷还是皇家都挺穷的,所以也没出过什么纠纷。
这时候内库门打开,天子亲军和守着库房的守军一起往里面转运白银。
这些白银都是银板,一尺长,三寸宽,一厘厚,被从筐子里取出来。守库房的将领提起一块银板看了看,这银子的纯度高,在火光下泛着银色光芒。
“好银子,上好的雪花银。来人啊,剪开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就有人用大剪刀剪开一块,递给了守库房的将领,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银板里外一色,一连剪了很多银板,都是里外一色,可见这一百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一百万两。
“这剪开就能用,不用再融了。对了,户部的官儿是不是还让弄些铜?”
“对,他们要铸币,需要铜。”
这些人就跟押送银子的一个千户说:“你们下次出去弄点铜来。”
千户苦笑:“哪里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就这,要不是有人带路我们都不一定能弄得来。”
刚说到这里,就有个人跑来他耳边说了几句,这千户急着走,立即说:“各位,一百万两银子我们送来了,你们签写个文书我们拿走,咱们算是交割清楚了。”
拿到了内库给的文书后这群人纷纷上马。
路上就有人跟这个千户说:“大人,找到了水匪的马车,人已经抓住了,就在秦淮河边的翠柳楼。”
守卫内城的门吏检查过他们的腰牌后下令打开城门,一群天子亲军骑着马轰隆隆冲出内城直扑秦淮河。
秦淮河上游船如织,两岸灯光璀璨人群摩肩接踵,河面上花船画舫传出吹拉弹唱。就在一处岸边码头附近的小船上,白书生的咳嗽声淹没在人声和乐声中。
两个男孩已经蜷缩在一起睡了,老万在船头熬药,白书生还是一身女装打扮斜靠在船头看着秦淮河两岸的灯光。
这时候有喝醉的人凑过来,看着寒酸的乌篷船上一个憔悴的美人呆呆地靠着,那模样像是死了但还有一口气,这股子颓废憔悴的气质就很吸引人,这人就问:“嘿,这小娘子多少钱一晚?”
老万听了大骂:“***回去睡你娘!再说打烂你的狗头!”
喝醉的男人就是个二世祖,听了立即跟狗腿子们说:“敢还嘴,把他拖上来打死。”
老万立即回身操起撑船的竹竿要上去和这些人过招,这时候药婆背着葫芦来了,跟岸上的这几个人说:“你们别离那病秧子太近,那是痨病,能传人的。”
二世祖一听,瞬间觉得晦气极了,带着狗腿子立即跑远。
药婆在岸上夸张地说:“哎哟,你们这药不管用,我有好药,一两银子一包。”
白书生挪动身体倒在了船舱里,对老万说:“让她进来。”
老万就说:“真的假的,你别是骗人的吧?”
“先收你们五百钱,不治病后面你们不用再给钱了。要不要试一试?”
老万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试一试?唉,没钱了,试试吧。”
药婆把担子放在岸上,背着葫芦跳到乌篷船上。
她钻进船舱里,然而小船舱里面已经睡了两个半大孩子,加上白书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万只能端着火炉和药罐子上岸熬药,药婆在船头摆出几张纸开始配药。
她一边配药一边说:“三当家投官了。”
白书生淡淡地说:“我知道,今儿我在城外看到他了,一身新官服,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做官就是比做水匪出息。”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药婆说:“您是不知道他在贡院街上安家了?”
“什么?在贡院街?他知道了那店铺?”
“小的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就住在贡院街。”
白书生没说话。
药婆接着说:“一百万银子丢了。”
“丢了就丢了,一百万而已,咱们三五年就能赚回来。人呢?四哥和曹胖子他们呢?”
药婆高喊一句:“吃了咱的药能包治百病。”说完用眼神扫了一遍周围,说道:“四哥受伤了,在张剃头那里。张剃头在大哥姐姐的重孙女那里。”
白书生皱眉,这关系拐的……七拐八拐!
白书生问:“安全吗?”
“不一定。张剃头说大哥他姐姐的重孙女这两天要进大牢探望大哥,让我问您,要不要让这小姑娘知道,他觉得该让她知道,要不然这小姑娘不给咱们传信。”
“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她何德何能有本事去大牢里看望大哥?”
“这小姑娘没本事,但是养她的老婆子有来头,是皇后的姨妈。”
白书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想法?我明天传给张兄弟知道。”
“官府和那些老爷们信不过。我来的时候下令,拿出三百万两银子分给各处堂口的兄弟,大家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先歇着两三年,如果这次咱们都折进这件事里,这三百万两银子就当是安家费,各位兄弟省着点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还能从头再来,这银子也能让大家从头再来的时候安置家小无后顾之忧。至于剩下的两百万,我打算拿来救人。”
“您请吩咐?”
“小姑娘可靠吗?”
“张剃头说可靠。”
“我信张兄弟,就告诉那小姑娘实情,让张兄弟千万哄住那小女孩,宁肯她不成事儿,也不能让她把咱们卖了。顺便把四哥和胖子接出来,我来安置他们。传令下去,官府的那条线断了,和这条线有关系的人都出去避一避。启用另外一条线。”
“是。”
“去吧,我这几日都在秦淮河上,有事儿来找我。”
“您要小心姓秦的。”
“放心,我今儿和他面对面了。”
“面对面?”
“他那人啊!算了不说了,办事去吧。”
药婆留下几包药上岸去了,老万重新回来熬药,把药熬好了之后倒进碗里,捧着进来:“喝药吧。”
白书上看着岸边问老万:“老万,你说这是太平世界吗?”
“太平?应该是吧,您看这应天府多热闹,好几十年前都看不到。”
白书生笑了起来,问老万:“你去过大都吗?”
“大都,您说鞑/子的大都?没去过。”
白书生说:“我去过,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去过,那也是一幅太平景象。”
太平,太平!世人都盼着太平。
白书生看着岸边说:“世间难觅太平,我读书的时候曾经想象过历代贤王治理下的太平,可惜我没见识,从几行字里难窥太平。”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毛病多,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有吃有喝没天灾人祸就是太平。不热了,试着喝一口,趁着热一口闷,真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书生坐起来喝了一口,顿时被苦得咧开嘴:“真他娘的难喝!这玩意又苦又酸,神农老爷尝百草是怎么吃下去的?”
老万嘿嘿笑了笑。
白书生端着碗一口气喝干了汤药:“拿去,别让我看到。”
老万端着碗放到船头,打算等会儿拿去洗一洗,从包袱里拿出个饼子来,掰下一块给白书生:“吃点这个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白书生刚说:“不想抬胳膊,你再往这里递点”。
这时候岸上一队侍卫纵马而过。
这是刚从内城赶来的天子亲军。
岸上的百姓纷纷躲避,惊叫声辱骂声四起。
白书生问:“太平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老万蹲在白书生身边看着天子亲军到了一处地方前面下马冲了进去。
他说:“大概是人祸,这是应天府啊!这些人这么嚣张吗?”
白书生没说话。
围观的人很快把翠柳楼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药婆挑着担子背着葫芦在外圈张望,这时候又有一队天子亲军赶到,吆喝着围观的人赶紧散开。药婆看到带头的就是秦老实,立即随着人群往黑暗的地方躲。
天黑秦老实没发现异常,急匆匆进了翠柳楼。
前面来的那一拨人把一个男人拖出来,还把一件丝绸袍子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问:“衣服马车哪儿来的?”
被拖出来的男人光着上身,脸上还被打了几拳,这时候哭着说:“捡的。”
拖他出来的亲卫问:“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自己的吗?”
这男人赶紧解释:“这是小人捡的,怕丢面子才说是自己的,您别打了,小的愿意说实话。”
秦老实抖开衣服,这衣服比普通衣服宽大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胖人穿的。
他问:“在哪儿捡的?”
男人回答:“在麒麟镇。昨日小的去镇上,发现路边有一辆马车,这马车非常好,没人在附近,就摸过去,想着趁没人的时候偷点值钱的物件,就看到上面有银子,有衣服,就是没人,就……就鬼迷心窍据为己有了。”
把他拖出来的亲卫立即说:“这哪里是捡的,分明是你偷的!”
秦老实把衣服扔下,嘴里说:“麒麟镇。”
看来要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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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