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的底部挤满了人,到处是木架子,人像是货物一样被塞进了架子里,这些架子组成了大通铺,而且分了上下两层,在薛家母女看来,这里充满了各种难闻味道和各种尖酸的污言秽语,在这里就跟在十八层地狱一样。
这里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尽量少吃少喝地躺着。
薛姨妈默默流泪,薛宝钗沉默不语。
母女两个刚刚吵过架,原因很简单,薛姨妈埋怨薛宝钗把乙等舱的票卖了,来到这十八层地狱一般的地方挤着。
薛姨妈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薛宝钗只能尽量劝她,如果这个时候不多弄点银子,到了银砂怎么生活,难道拖家带口的乞讨吗?再说了,家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哪里还能再撑起往日的排场?
薛宝钗能带着母亲哥哥吃苦,但是她母亲不愿意吃苦。这一路来风餐露宿,没人侍奉,让往日保养得宜的薛太太这时候也维持不住慈母的架子,特别是来到了这船舱的底层,看到这些身形臃肿、穿着破旧、手指因为劳作变形的女人们,闻着臭脚丫子的气味,旁边有人路过是不是的撞她一下,隔壁因为一寸床板在互骂祖宗,她就彻底爆发了,她不敢对着别人发火,只会埋怨薛宝钗不听族老们的话不肯嫁人!埋怨薛宝钗带着他们远涉江湖来到银砂!埋怨薛宝钗不孝顺亲娘!
薛宝钗这一路上殚精竭虑,照顾挑剔的妈和废物惹事的哥,如今已经心力交瘁,听到这话转身哭了起来。
薛太太没有像以往那样上前哄她,喊着“我的儿”,心肝肉一样搂着她哄。
薛宝钗一直知道去银砂是自己的决定,不是母亲和哥哥的决定。她母亲哥哥想回应天府,让薛宝钗自己说回应天府不是个好选择,那里虽然有亲眷,但是这些亲眷们个个吃人不吐骨头,而且没人田产没有存银,更没东山再起的机会,难道回去穷死饿死吗?
比起在家乡饿死在后宅里麻木的等死,她宁愿去银砂碰一碰运气,哪怕是痛苦的死去,也好过做一具行尸走肉!
薛宝钗相信自己能带着全家重回以往的日子里,可是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母女两个都没说话,谁都不愿意哄谁。船舱里面非常压抑,经常听到水流敲击床板的声音,无端地增加了她们的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舱门口进来一个女人,进门就喊:“祖籍金陵从洛阳来的薛王氏和薛家大姑娘在吗?”
客舱里的人纷纷抬头。
这女人在一排排床架子中间来回走动,说道:“你们金陵的亲戚请你们上去。”
整个舱室里瞬间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我,是我家。”
女人走过去说:“大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小声告诉我老婆子。”
随后这女人听了一个人的名字后说道:“不是,还有谁是薛王氏,带着一个女儿?”
薛太太刚要喊,薛宝钗立即拉她,这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但是薛太太顾不得什么了,大声喊:“是我,我是薛王氏,带了一个女孩。”
婆子走来,凑到薛太太跟前问:“你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薛太太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薛宝钗。”
女人点头,又问:“你女儿的名字对上了,你不妨把你丈夫你儿子的名字也说了。楼上有薛王氏娘家的亲戚,要是对上了,她接你们去甲等舱住着。”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甲等舱,对于住在丁等舱的人来说与住在丙等舱的人的区分已经是天壤之别,甲等舱更是传说中的贵人才能住的地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去的地方。
薛太太赶紧小声地说了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女人点头,笑语盈盈地说:“两位快收拾一下,跟我上去吧。”
薛太太立即爬起来收拾,薛宝钗问:“婆婆好,请问是我外祖家的什么亲戚?”
女人说:“这我可不知道,上面是这么说的,我就这么安排,你们要是不去,我就跟上面说一声,替你们回绝了。”
“去,怎么不去”?薛太太推了一把薛宝钗:“快收拾。”
旁边的人也说:“是啊,这是去过好日子呢,快去吧。”
薛宝钗不觉得这是好事儿,以前有钱的时候别人哄着也就是图钱,现在没钱了,就剩下一条烂命,这命只有一次,是万不能让人家哄了的。
可是薛太太要去,薛宝钗怎么说都不听,又怕她出事儿,只好跟着一起出去。在走出丁等舱之前,薛太太托人把薛蟠从男人的舱室里叫出来说了几句话,母子两个都很兴奋。
两人一直在爬楼梯,从底层到顶层是连不断的楼梯。
在楼梯上,气喘吁吁的薛宝钗还没放弃劝说母亲,就说:“王家现在剩下的亲戚就是王仁王熙凤和王熙鸾,王仁在金陵,王熙凤不知所踪,王熙鸾一直不来往。王仁那人连自己亲妹妹都卖,咱们去投奔了能有什么好下场?王熙鸾母女两个当初在二舅舅的事情上没讨到好,您也没帮衬,这时候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要是凤丫头在上面,咱们就更没脸上去,她去年离开咱们都没派人去找。”
薛太太说:“那是她自己走的,我还是长辈呢,她走怎么不说一声?难道我会拦着?是她失礼在先,咱们为什么没脸见她?”
薛宝钗看她一门心思上去,就立即说:“我哥哥还在下面,妈,还是别上去了,万一哥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薛太太脚步不停,艰难上楼,说道:“你哥一个大男人,自己有手有脚,怎么会被欺负?”
薛宝钗浑身挂着行李,站在楼梯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嘴上说对两个孩子一样好,但是对哥哥特别好!
果然这时候薛太太的话飘下来:“咱们先上去看看,要是有好事儿,托人把你哥哥叫上来。”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站住后对台阶下的宝钗说:“银子是不是都在你身上?回头要是打赏了,你看我脸色。”
薛宝钗脸色一变!
打赏!
现在有钱打赏吗?
她立即说:“妈,咱们不是走亲戚,咱们是去打秋风的!”
薛太太脸色变了几变,叹息一声,说道:“那就不叫你哥哥来了,咱们上去吧。”
终于到了甲等舱的走廊门口,把守的人早就得到了嘱咐,检查过她们二人的身份后放进去了。
甲等舱各处干净光鲜,连空气中都飘着熏香,推着餐车的人看到他们赶紧让路,薛太太在这种环境里已经心情激荡,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跟踩在云朵上一样。
这真是地狱到天上啊!
当带路的人把他们送到了甲十五室门外,敲了几下门,她们看到开门的是安儿时,母女两个的心情各不相同。
两天一夜的航程结束,下午大船靠上了银砂港,甲等舱的人先下船。
甲等舱乘客有早就安排好的接送行程,在大船刚靠岸的时候,就有人把王熙凤主仆的行李带走提前送到客栈,王熙凤和安儿要去坐车。薛宝钗和薛太太只能步行下船,在路边等待薛蟠。
看着一车又一车的人离开,薛太太羡慕地说:“要是你去了那烟花作坊,现在肯定比凤丫头威风。”
过了一会儿薛宝钗叹气:“我不如她!”
薛宝钗去年的境况比王熙凤好得多,但是真正逆风翻盘的是王熙凤,王熙凤的管理能力是从底层杀上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被特派到银砂来特训。而薛宝钗尽管有太多的掣肘,可她没本事逆风翻盘!
就本事而言,她比不过王熙凤。
薛太太还在畅想薛宝钗将来能超过王熙凤,但是薛宝钗已经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发愁了。
今晚上住在哪里?吃什么?是先找个差事做还是先摆摊做生意?
薛宝钗满脑子都是生存下去的疑问,直到在夜里才等到了薛蟠。
薛蟠两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萎靡不振,薛太太光顾着心疼儿子,完全不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薛宝钗只能拖着他们在夜里找客栈。
这时候无论是薛宝钗还是王熙凤,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女王要回銮了。
这消息是确定的,各处街上已经开始清扫,那些做吃食生意的商贩要注意不能倒污水在地上。用街上保长和里长的话来说,不能让两位少主觉得咱们银砂各处脏兮兮的。
据说王城那里更是收拾得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摆花盆,不管是什么花,哪怕是摆了一盆菜也行,不能不摆。甚至连街道上的树枝都修剪了,要让两位少主觉得王城繁华美丽不下洛阳。
“跟洛阳比?”
王熙凤站在安排好的客栈,扶着栏杆向外看。这里是三层飞檐斗拱的客栈,各处都是大红色油漆,在晚上昏黄的灯光下,配合着室内墙壁上大片色彩斑斓的壁画,让人觉得华丽到眼睛疼。而这王城处处都是如此暴发户般的审美,就连街上出来的行人,哪怕是平民百姓,也要把各种花哨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穿在身上,弄得这衣服跟百家衣似乎的。
王熙凤自己喜欢华丽浮夸的风格,但是和这里的人一比,她喜欢的华丽浮夸就变得清新淡雅。
王熙凤这种学问不太高深,刚摆脱了文盲的人都忍不住点评:“这里和洛阳没法比,底蕴就差了太多。”
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中原的心脏,汉唐的国都。洛阳的一块瓦砾都在述说着千年的故事,这里才建都几年啊,怎么有脸跟洛阳比?
洛阳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