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看着对联,心里想得很多。
她和女儿侄女们想得不一样,这些小姑娘们觉得对联大概是警世一类的劝诫之语,没太大的意义。但是贾敏是经历过几十年前事情的人,她心里和史夫人一样,有种隐秘的惧怕。
如果换成她,把她摆在皇后的位置上,她会报复吗?
大概是会的,那股子从出生那一天就带着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贾敏把对联放下对侄女们说:“这么看也没什么,叫我说这对联里面有大智慧,放在寺庙的门边必然应景。老太太是年纪大了,累着了,才有些不好。你们去看着桂儿吧,我待会陪着老太太说会儿话。”
几个姑娘出门去了,院子里在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过了一会儿琥珀把汤药送进来,贾敏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等到药送来后就说道:“先放着,等会凉点了再叫老太太起来喝。”
等了一会儿史夫人醒来,对着贾敏直勾勾地看着,贾敏立即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还没醒来吗?”
史夫人听到女儿的声音才松口气,深呼吸一次后缓缓的说道:“我还以为在梦中。”
鸳鸯过来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碗端来喂给她。贾敏说:“这是太医院张太医开的药方,等下还要再吃一枚丸药,这几日休息好,别胡思乱想。”
鸳鸯服侍着史太君喝了药端着药碗出去了。屋子里没人了,史太君才跟女儿说:“我刚才做梦了。”
贾敏就知道她做梦了,觉得这个梦不太好,让她醒来半天没敢说话。就问:“您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大侄女元春成了贵人。”
史太君缓缓讲述,这梦中的内容让人心惊肉跳。她梦里贾元春给朱允炆做了妃子,然后燕王造反成功杀进应天府,元春作为宫妃在燕王闯进宫后被勒死给朱允炆殉葬了。
这梦太离谱了!
贾敏不敢再听,连忙说:“梦这东西都是稀奇古怪的,您别放在心上,眼下就该好好地保养,多活几日多享几日的福气比什么都强。”
然而史夫人还沉浸在梦境中,她说:“我梦里元春做贵妃了,为了迎她回家省亲,咱们家造了一处园子,叫作大观园。宝玉还在家,两个玉儿情投意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想起了贾敏在她的梦里早早地去世,不仅是女儿去世了,女婿也没了,林家的两个男孩更没出现过,好大一笔家产被贾家吃了绝户。
史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觉得梦里的事情是真的,眼前都是假的。可是眼前并非镜花水月,能摸到、看到、嗅到、听到和闻到,怎么看都是真的。
贾敏看到老太太又陷入了沉思,觉得和她聊梦境也太扯淡。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她就说:“本想着让您老人家多休息,就是我刚才看到了地契,就想问问您是怎么安排宝玉的?这事儿宝玉知道吗?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通知他咱们自己就把事儿就办完了啊!”
史夫人这会儿脑子乱得理不清,一睁眼是眼前,一闭眼就是梦境。
眼前非常清冷,梦境里非常美满。然而两个世界都不完美,梦里的贾琏就是个纨绔,压根撑不起门楣,但是有王熙凤这个孙媳妇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王熙凤还说话好听,办事利索,怎么看怎么可心。眼前的贾琏就是个官迷,不仅能顶门立户,还能更进一步,只是娶了徐夫人这个媳妇,硬邦邦的,和全家都不贴心。
如果梦里和眼前结合一家多好,有能干的孙子和孝顺贴心的孙媳,哪怕是做梦她都能笑醒。
陷入自己思虑中的史夫人没留意到贾敏的表情。
贾敏一开始以为是皇后的这幅对联把老太太给吓着了,但是根据她的观察,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毕竟脸上的表情变化太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鉴于老太太不疯不傻一把年纪,只能是糊涂了!
贾敏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对联,脑子里在考虑老太太究竟是被一副对联吓糊涂了,还是本来就糊涂。
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史夫人脸上表情在不断地转换。而史夫人真的沉浸在了虚幻的繁荣里,哪怕她明知道这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贾敏想着:该给大哥写封信。
老太太也到了要为她考虑后事的时候了。
贾敏当天晚上就写了信,派人立即送往南方。
送葬的船队预计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到达应天府,因为船上都是些贵人,如果有东西忘带了,需要差遣下人返回洛阳去取,更因为洛阳和船队之间有文书往来,因此整个河面上和两岸的官道上全是给贵人跑腿办事儿仆役的交通工具。
在船队行进到长江后,距离应天府还有一天的航程,荣国府的船只追上了船队,晚上休息的时候,荣国府的管事找到了贾赦。
贾赦也知道这一趟乃是国葬,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些日子以来没喝什么酒,整个人的浮肿消散下去,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初具人形。
晚上外面的小厮急匆匆地进来说话:“老爷,姑太太打发人来了。”
贾赦一脸疑惑,说道:“她有事儿?有事儿该给林妹夫送信,怎么送到了老爷我这里来了?”说完一下子想起来宝贝孙子贾桂还在洛阳。
他急忙说:“别是桂哥儿出事儿了,快让人进来。”贾琏这些年只有贾桂一个孩子,这比皇家还让人捉急。帝后那是夫妻聚少离多,而且人家好歹儿女双全。贾赦冷眼看着,贾琏八成是生育困难,这事儿怪不到儿媳妇头上,因为在他们成亲前,贾琏也是个风流浪子,却没留下一男半女,连让身边人怀上的事儿都没闹出来,邢夫人这个继母就没有机会敲打贾琏的丫鬟。贾琏成了婚好几年才有了贾桂,这不是贾琏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这会儿贾赦真着急了!
没一会儿家里的下人来到了舱室。
贾赦急切地说:“是不是桂哥儿哪里不好?”
送信的下人立即回答:“小的来的时候问过侍奉哥儿的嫂子姐姐们,说是哥儿一切都好,能吃能睡,白日里也爱玩儿,就是想太太和奶奶,夜里睡前总要哭闹一阵子寻两位长辈。家里几位姑娘也好,就是老太太病倒了,请了太医来家里,如今姑太太在照顾老太太,这是姑太太的信。”
贾赦虽然表情没变,心里松口气,立即把信接过来,拿到灯下看。然而他已经老眼昏花,也没戴眼镜,对着信纸上的字看不清。
他就跟身边人说:“哪位老爷戴了眼镜?出去借一借,让老爷我看看信。”
下人赶紧出去打听,问了半天才终于从别的船上借了一副眼镜送来。尽管这眼镜戴上之后让贾赦觉得头晕,还是忍着晕眩看完了。
贾敏在信上把太医的说法写了上去,开的药方和用的丸药名字也一并装在了信封里。在信的最后贾敏隐晦地表示母亲年纪大了,大哥该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贾赦把眼镜摘下来让人给还回去,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老母亲今年都八十了,有句话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人家这已经是高寿,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确实该早点准备。
他这会后悔让人把眼镜还回去了,怎么说也该给妹妹写封信再还眼镜,这下没眼镜连信都没得写。于是他就说:“老太太病了,既然姑太太照顾,我这心里也放心了些,明儿让姑娘用老爷我的名义写一封感谢信。”
这消息半夜传给了贾迎春,迎春还没睡,和另外一个小姐在值夜,她们的任务是陪着宝庆公主,但是自从高皇帝驾崩,宝庆公主就一直哭,她们这些陪读们也就成了大丫鬟,虽然不用干粗活,书却不能读了,陪着宝庆公主说话,排解她的伤心。
这会贾迎春和对面的女孩在下棋,两人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落子,本来这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贾迎春的丫鬟绣橘进来,在贾迎春耳边说了几句。
迎春点了点头。
对面的小姐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迎春压低声音:“我们家的老太太病了,我姑妈在家里照顾,我们老爷让我替他写封信谢谢姑妈。”
对面的小姐说:“我记得你家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如今高寿啊?”
“已经是耄耋之年了。”
“哎呀,这就是人瑞了啊。”
人家奉承了一句,迎春微微一笑,她还是那个笨嘴拙舌且沉默温柔的二木头。
对面的小姐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就问:“你们家老太太病得严重吗?”
迎春说:“应该不严重吧,往日都是能吃能睡。”
对方了然地点头,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全程参与了丧仪,要是不病一场才奇怪呢。这病十有八九是累出来的,好好养一段也就好了。
她跟迎春说:“交朋友最忌讳交浅言深,我与你认识这些年,咱们彼此了解,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我就在今儿说句不合适的话,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
我听说你姨娘在你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瞧着你们家太太一味奉承你哥哥嫂子,你哥嫂一个不着家一个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想着你。听你的意思,你家老太太更疼爱你堂妹们,这算来算去竟然没一个人替你打算。”
这位小姐叹口气,把旗子放下,小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替自己打算了。”
贾迎春只是沉默温柔,不是愚蠢。她也为自己想过,话到嘴边,叹口气说:“我怎么为自己打算?我一个不能抛头露面的闺中女子,身边没什么可靠的人手,自己手里也没能打动人的东西,别说为自己打算了,我就是想买外面的胭脂香粉都要去求家里人。”
对面的小姐说:“眼下就是个机会啊!你是国公爷的妹妹,还是他同父唯一的亲妹妹,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想娶你攀附国公府,接下来这几日你跟在公主身边,把你的差事做好,别出什么纰漏,多打听那些夫人们,回头自有人主动找你家老爷太太结亲。你要做的就是留个心眼,对那些夫人们有印象。咱们虽然嫁的是丈夫,但是和咱们朝夕相对的只有婆婆了,找个好婆婆比什么都重要。”
迎春沉默以对,她把这话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