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看着胖乎乎的朱高炽从自己面前气喘吁吁地追出去,心想:不愧是仁宗,这脑瓜子就是好用。
她也没再等,而是直接进了宫,这时候朱雄英搂着阿松睡在棺木边,父子两个已经熟睡,旁边除了两三个年轻的藩王还在坚持烧纸添香,其他人都已经睡去。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睁着眼睛看了麟子一会儿才算是想起这是哪儿、自己在干嘛。
麟子问:“你们都没想过弄点稻草铺在这里?”
直接睡在地上舒服吗?
因为睡地砖上,朱雄英的骨头都是疼的,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起来的时候,麟子赶紧看儿子,就看到刚才盖在阿松身上的素白披风垫在孩子的身下,阿松这会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睡眠质量很好。
阿松一向是睡眠质量超级好,麟子对着儿子嘿嘿笑了几声。
朱雄英叫着麟子出去,说道:“守孝就是要看是否诚心,越是守孝的时候吃苦多,外面就越会夸我们父子孝顺。”
麟子嗤笑了一声。
朱雄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笑,名声于我和儿子而言那是天大的好东西!而且我也没让儿子受委屈,他跪着的蒲团里面能藏碳的,跪着不冷,而且也不会一直跪着,过上一刻我打发他出去跑腿,小孩子没髌骨,他跪着一点事儿都没有,压根不觉得腿疼。晚上我宁可睡地上也要让他睡在披风上,那披风是白熊皮做的,防潮保暖。他除了跟着我熬夜,是真没受到什么委屈。
付出点辛苦的代价,得到天大的好评,这买卖划算!”
麟子说:“你不是个商人,却满嘴都是生意经,雄英哥哥,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出火星子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朱雄英站在夜色里看着威严的乾清宫,跟麟子说:“开创之主和守业之君是不一样的。你和爷爷都是开创之主,自然说一不二,你们看不上的东西不用掩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是我这种守业的皇帝就不一样了,不是祖宗自然改不了家法。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向规则低头。”他说完指着东宫说:“你看过闺女没有?看过了就去东宫转一圈。”
麟子在去路上说:“我刚才路过燕王府,听到他们父子说话,你叔叔很担心你削藩呢。”
朱雄英站住,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他说:“早晚是要削藩的,是削藩不是撤藩,爷爷设立的九大塞王意图是好的,就是他给了藩王们太多的权力,削的就是他们的权力。爷爷给了他们十分,我要收回来八分,留下两分让他们维护日常的体面,一旦开战,到时候他们愿意上战场就去,不愿意还有各处卫所的军官。”
他说完拉着麟子接着走路,说道:“这些塞王,手边的护卫最少也是三万起步,人数太多了,说真的,一日不削藩我一日睡不着。”
“这事儿不能急。”
“我知道,要徐徐图之,爷爷刚去世,我不可能逼着叔叔交出权力。我的打算是等四叔五叔去世了再动手。”
“哦?我瞧着他们两位的身体好着呢,要是耗下去说不定要耗二十多年。”
“不着急,我比他们年轻,等得起。”朱雄英叹息:“毕竟是亲叔叔,他们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初把我架在脖子上玩耍,我要是真的长大了就翻脸,到底是少了几分人情味。”
麟子说:“你有计划就好。”
这时候,宫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午门前,朱棣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作为一个刚刚封狼居胥的武将,他一辈子都看不上骑不了马只能坐车的胖儿子,但是无奈他这几天有些虚弱,上马的时候被儿子拽着又哭又嚎,只能坐马车。
后面马车上跳下一个健壮的青年,扶着他父亲下了车。父子两个急匆匆地来打招呼,正是周王和世子朱有燉。
朱棣的嗓子最近几天说不出话来,对弟弟点点头,周王刚要说话,就听见燕王家的车里喊道:“爹,你快拉儿子一把,儿子被卡着了。”
朱棣这会想弄死这胖儿子,跟他出门一准丢人显眼。
朱有燉赶紧上前,说道:“哥哥,弟弟来帮你。”他和燕王家的车夫一人拉着朱高炽的一只手,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朱棣深呼吸,拉上周王就要进入午门。
周王说:“四哥,高炽这孩子有福气,你别生气了。”
也就是朱棣这会儿说不出话,能说话早就喷朱高炽了。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要毁在胖儿子手上,人家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看遍了兄弟各家,只有自己最悲催,养不出好汉也就算了,居然养了一头猪。就连他不上的老三家,朱济熺也比朱高炽看着顺眼。
朱棣在前面走得很快,周王要小跑才能追上。
后面朱高炽走不快,慢悠悠地走着。朱有燉问:“哥哥,四伯那里生气了,咱们不追上去吗?”
“追上干嘛?我累得气喘吁吁追上去他还是要骂我。我岂不是在劳累和挨骂之间选了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送上去挨骂?”
“可四伯生气了。”
“让他气,他就是那脾气,过一会儿就好。”胖胖的朱高炽用肉肉的大手拍着堂弟的肩膀:“好兄弟,这一个月来咱们没好好地说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训一个戏班子,怎么样?”
“哥哥,”朱有燉看了看周围,说道:“如今是爷爷的大事,这种寻乐的主意可千万不能有,让皇兄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不肖子孙,我知道最近是国丧。我就是问问,回头你要是玩得好了带上哥哥。”
“这好说,”朱有燉笑眯眯地说:“我上半年写了个戏本子,明年家里的戏班子排练熟了,邀请你们来看。”
“这感情好。”两人走到了午门前面,在黑暗中还能说笑几句的堂兄弟顿时变了脸色,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丧的时间久了,业务也熟悉了,眼泪真的是说掉就掉。
前面的老兄弟也哭上了,他们哭着到了太和殿前面赶紧收敛的哭声。因为在宫里哭丧也是有规矩的,不该出声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声,要不然就是违背了“礼”。
两人神情悲痛地进了大殿,看到朱雄英父子两个搂在一起睡着,周王说:“皇上真是孝顺,这些天,天天守着,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觉得没白疼大孙子。”
朱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的眼神放到朱雄英身上,再看看旁边的周王,心里有了计较。
亲爱的弟弟、挚爱的手足,你会为哥哥投石问路的吧?
朱棣中午哭完灵后回家,把心腹招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心腹离开,他把纸放进火盆里烧了。
礼部那边已经给出了时间安排,七日后出殡。
出殡之前,需要安排官员去孝陵提前查看,同时把出殡前的事情办了。
出殡前的事情千头万绪,光是道路的整修都需要征发很多民夫。而且出殡的时候,需要抬着棺木的杠夫都要有几百人,这些杠夫的训练要夜以继日,更别说其他的琐事。
朱雄英虽然在灵前跪着,但是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事情都要他点头过问,他这是代替朱标葬了老朱,这么做是捍卫自己这一支的正统嫡长地位,就是几位叔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会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去办。
终于在七日后开始出殡。
这一场艰难漫长的丧礼马上要结束了。
朱雄英感慨万千,爷爷就这样走了。
以前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想过弄死爷爷。后来他也想过把老头子关起来,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种什么得什么,老爷子在乎亲情,皇家多少还有点人情味,朱雄英做不出把老爷子囚禁的事儿来,好在爷爷也很配合,纵然生气,看他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认可他能守住家业后当初宫变的事情也就翻篇了。
如今老爷子真的不在了,朱雄英反而想念他。
地宫的断龙石放下,彻底封死了大门。大家都劝朱雄英离开,朱雄英反而在大门封上后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最终他被大臣们劝住,然后带着几个弟弟去了东陵看望朱标。
朱标有五个儿子,嫡出的有两个,吕氏生了一个,裴氏生两个。如今裴氏生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到了就藩的时候。
朱雄英带着四个弟弟和儿子侄儿一起跪在朱标的坟墓前,烧纸焚香,絮絮叨叨地说些对爷爷身后事的安排。
在这场葬礼中,朱雄英代替父亲尽孝,帮着朱标把他人生中的大事之一——送走父母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几个弟弟,这算是朱标人生中的另外一件大事——养育子女。
在黄表纸快烧完的时候,天也黑了下来,有太监频频往这里张望,因为再不走就天黑了,不少大臣宗室都在外面等着,藩王们已经催了几遍。
朱雄英在暮色中跟朱标说:“给老四封了一个广泽王,镇守漳州。给老五封了一个海阳王,镇守在潮州。您别觉得儿子不疼两个弟弟,那边如今和以前不一样,那里现在富得流油,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将来吃喝不愁,而且也不用像叔叔们那样时刻防范着蒙古人南下,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辈子太平无忧。要真的有那股子折腾劲儿,去折腾水军也行。”
他说着对后面摆摆手,朱允炆带着弟弟子侄们一起退下。
朱雄英独自跪在朱标的坟前,说道:“儿子不想给弟弟封亲王,因为过一段时间要削藩。弟弟们从一开始都不沾权力,将来也不用削去什么,就怕他们一开始就手握权力,儿子收回的时候他们不乐意还给儿子,到时候闹起来,真乃是亲者痛仇者快。”
眼看着天黑了,朱雄英还在对着坟墓说话,大臣们都有些着急。看到朱允熥牵着太子的手走来,不少大臣上前求阿松去劝劝皇上。
阿松不去,说道:“父亲和祖父好几年没见了,多说一会儿怎么了?”
不到大臣都惊讶地看着阿松,他们真的很震惊。因为在大家眼里,阿松和那边葬着的朱标太像了,都是仁义太子。
然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眼前的太子和那位埋着的太子也就是五分像而已。
跪着的那位皇帝和刚刚下葬的那位皇帝,也仅仅有五分像而已。
大家都不再说话,朱元璋朱标父子再难复制,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