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迎着朝阳,刘暻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往东边的一座山上攀爬。
看风水,就是看这一处地方的山川地势和水流走向。站在高处,刘暻对着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地看,忍不住说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
这是《葬经》的开篇,就如《孙子兵法》的开篇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一样,是全书的总结。这句话后面所有的字,都是在论述这短短的一行字。
气,是风水当中最重要的、被反复强调的。
最理想的风水宝地应该是藏风聚气。
那么“生气”在葬经中究竟是什么?
“生气”是万物生长、发展的根本能量,它遇风则散,遇水则止。
群山和水流是藏风聚气的天然屏障,因此,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是很多人眼里的好风水。
假如玄武雄伟厚重、蜿蜒起伏,如同屏障般矗立于后方,用以“藏风”。朱雀有开阔的明堂和蜿蜒的河流或池塘,用以“聚气”。青龙白虎分布两侧,有山丘或地形环抱,如手臂般护卫,起到栏杆的作用,辅助“藏风聚气”。这里必葬了天子或者诸侯。
而老贾家当年没什么权势,自然弄不到理想的地块来开辟祖坟,所以找了一片缓坡来埋葬家人。
这里的地势让那些半桶水的人看了都说不好,因为背后的玄武位于东方,和那种坐北朝南的龙脉玄武不一样。这里左边的青龙是一处不高的小山,白虎是一小片略有起伏的小山坡,可以直接当没有,朱雀方位是长江。
妙就妙在长江从南向北再向东,拐了一个大弯后把朱雀和白虎的方位给占据了,呈现出弯曲环抱之势,这叫玉带水,乃是大吉。
长江可不是一般的河啊!长江拐弯的地方也不多,各种意外叠加之下,这种看上去风水不好,但是各种微妙的条件叠加一起就有一种剑走偏锋、不是正统、邪门歪道的好了。
对于这种不正统的东西,刘暻一律当成邪魔歪道!
正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里因为长江而有一个好风水让家里代代出一些好女孩,但是也因为长江而导致这些女孩红颜薄命。
原因很简单,理想的朱雀方位要有水,最好是湖,因为湖水平静。葬经中对水的要求是弯曲环绕,舒缓清澈,最忌讳直冲、急流或污浊。
长江她是一条好脾气的河流吗?
她不是啊!
这风水吉中带凶,长江水经常泛滥,这几百年里面有数次冲到祖坟不远处,这叫割脚水,对于女性来说难以聚财,意外频发,且家宅不宁。而且水流过猛,奔腾咆哮,这是“声煞”,对于女孩来说命中常伴意外和凶险。
本来是玉带水,谁知道这布局是吉中带煞行成了吉中有凶。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暻看完唏嘘不已,贾琏必须找地方重新开辟祖坟了,再葬几代人,长江一旦泛滥,祖坟被淹,这可不是割脚水了!
他再看了几眼后骑马回到应天府,在下午觐见朱雄英。
朱雄英听说他来了,立即把手里一些不重要的事儿推迟一个时辰再处理,让刘暻进门。
朱雄英问:“贾家的祖坟风水如何?”
刘暻立即把自己见到的说了一番,随后补充:“锦衣卫的小刘大人说您担忧娘娘,大可不必如此。风水之说很多人都信,然而天地之间很多东西都是无稽之谈,娘娘的安危不在这些小道上。”
朱雄英笑着说:“是吗?没想到你能这么说?”
刘暻笑着问:“皇上是不是觉得臣应该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早先的时候确实信,还乐于通过人家的面相推测人家的生平,然而碰壁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信了。”
“你还有碰壁的时候?”
“臣还为娘娘相过面,娘娘后来的遭遇和早先的面相不一样。臣那个时候才知道,人的将来有无限可能,就如有无限条路,可是人都会选当下最有利的一条路走下去,昨日的选择影响了今日的选择,所以臣看到的和事实是不一样的,因此就不再看了,更不信了。”
朱雄英听了,让刘暻靠近一些,问道:“你相信有神仙吗?”
刘暻一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皇上别是想长生不老吧?
皇帝对神仙的好奇都源自对长生不老的执着!
按道理说,一般是上了年纪的皇帝才会急着长生不老,这位现在还年轻,这都已经开始盼着长生了?
刘暻说:“是不是有道士哄着您炼丹吃药了?还是哄着您炼气聚神了?”
“没有!老大人想哪儿去!”朱雄英只能说:“朕前阵子不是处理了高皇帝留下的东西吗?发现了一些比较特殊的记载,上面说得神神秘秘,朕心里好奇,朕的有神仙吗?”
刘暻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掐断朱雄英求长生的心思!目前来看,这皇帝还是挺明白事儿的,虽然有时候也执拗,和高皇帝那种杀性重的人一比,这位也是个仁善的人,所以这样的皇帝一定要把一些好习惯保持到驾崩!
刘暻问:“您是问太上老君如来佛祖那样的神仙吗?没有!如果您问那些有名的真君菩萨们,也没有!凡是本子上记载的,都没有!”
朱雄英也觉是这样,他认真地和刘暻探讨:“朕也是这样想的!老大人,你看,早先道家是一门学说,后来才有了各路神仙。佛家更是外来户,后汉白马驮经到洛阳,才有了白马寺,也才有了汉传佛教。这些佛道两家的神仙自然是不存在的。那么更早时候,先民嘴里的神仙们呢?例如东皇太一?例如羲和望舒?”
刘暻摇头:“也不存在!”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味地否定也不行,适当地给皇帝讲点未知领域的小消息也是可以的。
他也压低了声音:“刚才臣讲了,葬经最讲究藏风聚气,其实气才是最重要的!先民中有人会望气。”
“哦!”朱雄英转头对车大蓬说:“找出二十多年前的锦衣卫记档,朕记得当时北城的诏狱二次建好,审理过一个马道婆,里面就有望气的记载。”
刘暻皱眉:“皇上好记性啊!”记得这么清楚,难道真的想求长生?
朱雄英笑着说:“朕记得清楚,是因为那道婆母女两个对年幼的皇后望气过,只不过这个过程含糊不清,那对道婆也曾试图隐瞒,到了今日,很多事儿都还是个谜团。”
刘暻低头思考了一下,说道:“他们对皇后望气过,比臣有本事!这就是臣刚要跟您说的,其实这些人没您想的那样动辄毁天灭地,他们也都是苟活着,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为自己弄点好好处。不仅是这些炼气士们苟且偷生,就是一些精灵也是如此。”
“精灵?”
“是,不是您想的那种山精水魅,也不是山君之流,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聚在一起就成了精灵。比如说晦气、阴气、霉气,这些东西聚的多了,会影响人的气运,但是也仅仅是三五天罢了,甚至当天多晒太阳就能祛除。”
朱雄英满脑子都是“影响气运。”
他问:“贾家这种,会被影响气运吗?”
“会,他家那布局,聚气,聚的大部分是煞气,自然被影响,但是影响不大,如今国都迁徙到了洛阳,日后太子继承大位,带着日后的皇帝们在洛阳安葬,到时候贾家自然也会在洛阳重新选地方,祖坟对他们就没了影响。”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皇帝关心的是皇后,立即说:“娘娘更不受影响了,毕竟您和娘娘的福地马上要动工,她从里到外都不觉得自己是贾家人,自然不受影响。”
“这样朕就放心了。”
朱雄英说完伸手搂着刘暻的肩膀,小声说:“有件事儿朕想和你说,也想交代你去办。朕的父亲,太上皇他老人家,如今跟着朕的爷爷奶奶挤在孝陵,朕想给他迁陵,毕竟日后也是一大家子附葬在他周围,挤着也不太好。麻烦老大人在附近找个好地方,一定要‘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势如巨浪,重峦叠嶂,千乘之葬’。”
刘暻整个人的脸都皱巴了。
他觉得皇帝是想逼死他!
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附近最好的地方被老朱占了!
全国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都被以前的皇帝占了!
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老朱家坐皇朝的时候太晚了,前面那么多皇帝诸侯,人家把天下的好位置都占完了,要不然也学你爷爷,把前面的墓主人给挪走?
刘暻摇头:“皇上,附近没了!真没了!您这要求太高,别说臣了,就是臣的爹还在,他也找不到。”
看到朱雄英还要说,刘暻赶紧再开口:“而且给太上皇迁陵这件事,或许是您的一厢情愿,您怎么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不想和父母住在一起?”
“老大人的意思是?”
刘暻说:“臣和太子爷,不,是太上皇一起长大。高皇帝对别人或许不够好,但是对太上皇,他有十分好恨不得给太上皇十一分,太上皇对于高皇帝,爱有十分也反馈了十分。哪怕是父子中间吵过,甚至动手打过,然而他们这对父子的感情比别家父子更好。”
朱雄英对这话并不赞成,也没多说什么。
刘暻说:“皇家父子是最难做的,您慢慢就能体会。如今国库有钱,您手中更有权势,选址建陵是小事儿,只要想办,三五年内就能办完。您不妨等等,等上几年再去品味他们的父子情分。”
说完刘暻站起来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走了。
朱雄英沉默地坐着,在思考刘暻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