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来得很快,贾赦刚坐下没多久,丫鬟正给他揉肩,鸳鸯已经来到了外面。
贾赦让丫鬟出去,对进来的鸳鸯说:“老太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侍奉得不用心?”
鸳鸯吓了一跳,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主人说不用心就是不用心,怎么辩解都没用。
然而不能不辩解,这些侍奉老太太的人在老太太走后能有什么下场要看老爷和太太的安排,因此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不用心侍奉,是老爷太太走后,老太太就频频做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醒后一身冷汗,说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贾赦问:“说什么?”
鸳鸯只能小声说:“说是报应来了。”
“胡说八道!”贾赦拍了一下桌子,“必然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站起来走到鸳鸯跟前,挨着鸳鸯,呼出的气息碰到鸳鸯的皮肤,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鸳鸯急忙说:“不敢在您跟前编造,实在是老太太因为陈年旧事心有芥蒂,如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贾赦往前走了两步,贴着鸳鸯说:“什么陈年旧事?”
鸳鸯没敢再动,而是缩着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避免有肢体上的触碰。小声说:“是将近三十年前把皇后送走的事。如今二老爷一家已经零散,死的死走的走,老太太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您若是不信,回头您问问姑太太,奴婢等在一边侍奉,具体的不太清楚,姑太太是老太太的爱女,常陪着说话,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贾赦听了挥手,说道:“出去吧,用心侍奉老太太。”
鸳鸯听了赶紧出去,一路小跑,就仿佛是身后有野狗在追。
她一路跑回到史夫人的院子里心还在狂跳,进了门才觉得好一些。往日老太太身体健康,是府中塔尖上的人物,她们这些侍奉的人自然风光无限。如今老太太看着不行了,这院子里侍奉的人就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鸳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往里面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遇上了迎春。
迎春非常疲惫,这会儿满脸憔悴,准备回去睡一会儿缓解旅途中的不适,就看到鸳鸯脸色苍白行动慌张地进来了。
迎春拉着鸳鸯的手说:“鸳鸯姐姐刚去哪儿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鸳鸯说:“刚才老爷唤我过去,问了问老太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迎春点点头,让开路说:“刚才太太还说要找你呢,你进去吧。”
鸳鸯立即站到路边:“姑娘,您先走。”
迎春点点头,看样子鸳鸯吓的不轻,往日谁先走这种小细节如今也开始留意起来了,随后迎春带着绣橘离开。
回到三姐妹居住的院子里,迎春对绣橘说:“你陪着我走了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想你,你回去陪着他们住几日,把你在南边买的一些土仪也带回去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家乡物件也高兴一回。”说完把宝庆公主赏赐的物件也分给了绣橘一些。
绣橘高高兴兴地走了,司棋就说:“那是宫里公主赏的东西,姑娘怎么就给了绣橘这小蹄子。”
迎春看了司棋一眼:“给出去了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给出去,你们一个个看不住家,还不知道被谁摸走呢。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回头谁再作耗,直接把你们交给二嫂子,是好是歹,你们跟二嫂子说去。”
司棋立即骂了几句迎春的乳母,说那老东西不尊重,趁着主子们不在家,老太太病重,三姑娘四姑娘面嫩,姑太太是亲戚,头上没管家的太太奶奶,在家里开了赌场,自己抽水不说,还亲自下场去赌,赌输了来屋子里摸点东西去翻本,好在没得逞被骂出去了。
本来迎春都已经躺下,听到司棋这么说立即翻身坐起来。
司棋问:“姑娘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想起二嫂子昨日嘱咐的事,我给忘了,现在要去一趟二嫂子的院子里。”
司棋赶紧把人扶起来,帮着迎春穿了衣服往徐夫人的屋子里去。
徐夫人压根没侍奉病重的史夫人。
娘家硬气,对太婆婆和婆婆的态度就随意得多。娘家不够硬气的邢夫人也非常疲惫,但是走不开,如今在陪着史夫人,徐夫人露面之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回院子里,母子两人搂着叽里呱啦哈哈大笑。给太婆婆端茶倒水的活儿徐夫人一点都不沾手。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来奉承,坐在脚踏上陪着说话。
徐夫人搂着儿子歪在榻上,跟赵嬷嬷说:“老太太病了,我这里分身乏术,有家里的事儿要管,有孩子要照看,还有太婆婆那边也要去侍奉,各处都忙不过来,我就怕做不好回头二爷再埋怨我。”
赵婆婆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就说:“二爷和奶奶一向恩爱,从不跟奶奶红脸,家里的事儿,哥儿的事儿,老太太的事儿都要仰仗着您,就是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二爷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有些事儿是有例子在前面的,二爷也知道,断不会埋怨您。”
徐夫人听了老嬷嬷的话一下子听明白了,就问:“是吗?不知道是什么旧年的例子,也让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说:“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咱们家第一代国公夫人,张氏老太君还在时候的旧事。”
贾琏的生母姓张,和张太君一家人,因此徐夫人语气亲热了起来,说道:“是那位老祖宗还在时候的旧事啊,说来听听。”
赵嬷嬷说:“老太君晚年也病着,当初老太太就是当家的夫人,家里的事儿多,就没去侍奉,让咱们前头的太太去侍奉,说是咱们太太贴心,她就不去惹老太君不高兴了。您如今也是当家夫人,家里千头万绪,自然也要循着旧例,这事儿别说二爷,就是大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徐夫人一下子听明白了,老太太当年就没侍奉过婆婆,如今自己不侍奉这位太婆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夫人心里也不想去侍奉,听了顿时放心,对身边的丫鬟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赵妈妈这样的积年的老人家见识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就受用无穷。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锦缎拿来,听说赵妈妈的小儿子快成亲了,拿回去给新娘子添身衣裳。”
赵嬷嬷赶紧站起来谢恩,整张脸笑得跟菊花一样,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快活极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咱们姑娘来了。”帘子打起来,迎春带着司棋进来。
徐夫人笑着说:“妹妹来了,快来坐。桂儿,叫姑姑啊!”
贾桂扶着炕桌站起来,对着迎春张开手臂,大喊:“姑姑,抱抱。”
迎春抱住了小侄儿,坐在徐夫人身边。一边抱着贾桂晃一边说:“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事儿,我刚回去,身边司棋说咱们走后家里这些人聚赌,我那乳母差点摸到我房里偷东西,幸好被他们发现了,嫂子,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可要管。”
管,自然要管!
正愁没事儿做没理由不去侍奉病人呢,这件事对于徐夫人来说那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对赵嬷嬷说:“赵妈妈,你带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都有谁在这一两个月内翻了天了,回来告诉我,我给他们紧紧皮。”
赵嬷嬷听了,欢喜地站起来,这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赶紧出去叫上几个要好的老姐妹和嫂子弟妹们办这事儿去了。
贾迎春抱着侄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晃着孩子,又说了一件事。
“刚才我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看到鸳鸯姐姐脸色雪白,整个人惊惧不安,我问从哪儿来的,她说从老爷跟前来。”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个,徐夫人知道话里有话,但是这小姑子没说透,她也不好问。只能含糊几句,打算留着等会找人问问。
贾迎春哄了一会儿侄儿回房睡觉去了。徐夫人立即让人把赵嬷嬷叫来。她把贾迎春的话跟赵嬷嬷说了一遍,问道:“你说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八成是提醒您把鸳鸯攥在手里。”
徐夫人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来到徐夫人身边,小声说:“这还跟当年的陈年旧事有关系。当年老太君去世,特意交代,把自己的梯己私房留给咱们老爷。那可全是好东西,当年咱们家头一任老国公出去打仗,这位老祖宗弄来不少的好东西,除了一部分拿出来养家外,大部分都给了老太君,老太君留下了遗言,把这些分配了出去,可是后来办完事,不是全部都到了大老爷手里,被老太太刮走了好大一部分。”
“还有这事儿?”
赵嬷嬷夸张地说:“您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给其他几位姑太太留了嫁妆的,但是这几位出嫁的时候,那嫁妆寒酸的不像是国公府在发嫁女儿。就连咱们前头太太的嫁妆,您婆婆的那些陪嫁,都被老太太和那个做了死鬼的二太太给瓜分了,也就是后来张家又起来了,才算是找回来了些,但是也不是当初的数了,少了很多。”
赵嬷嬷压低声音说:“除了这些,老太君生前再三交代,要把皇后从外面接回来,老太太和前面的国公爷答应了,老太君怕他们克扣了孩子,私下里也留了一笔嫁妆,后来您也知道,老太君咽气后,谁都不提把皇后接回家的事儿,这嫁妆的下落您肯定猜到入了谁的库房。
如今眼看着老太太要咽气,老太太有多少东西鸳鸯知道,老爷是想捏着鸳鸯从而捏住老太太的库房。”
徐夫人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老爷的东西将来大部分都留给了二爷,哪怕有琮三爷在,也分不走太多。至于二姑娘那边,是咱们家唯一的小姐,该出的嫁妆我一分不少的给她,将来也有一门贵戚互相扶持,我和二爷只管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赵嬷嬷说:“话是这么说,可二房的人没死绝啊!您说老太太会不会为宝二爷和兰哥儿想呢?就冲着老太太疼爱宝二爷的样子,这遗产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徐夫人听了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自专,立即派人去一趟北平,我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