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没过去几天,一道圣旨从行宫发出:丈量天下田亩。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官场瞬间安静了,也就安静了一天,然后在次日的大朝会上群臣激烈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全面。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违背祖制,惊扰祖宗”。这么说是因为朱元璋开国时已核定鱼鳞图册,定为“永制”。如今重新丈量,是公然违背祖训,惊扰了列祖列宗奠定的法度。这么说是指责皇帝不孝、不敬,动摇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除了这个理由外,还有“与民争利,非仁君所为”。他们喊着君王应“藏富于民”,丈量田亩的真实目的是增加税收,这是赤裸的“与民争利”,是暴君行为,与尧舜之道相悖。将皇帝污名化为贪暴之君,使其在道德上陷入被动。
以上理由还算是温和的,看朱雄英油盐不进,这些大臣们立即言语锋利了起来,渲染恐慌,威胁皇权。
他们的说辞变成了“天下骚然,恐生变故”“刁民猾吏,上下其手”。
大规模清丈必将派员下乡,胥吏如狼似虎,必定扰民害民,激起民变。若天下动荡,谁来负责?丈量田亩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地方贪官污吏会借此机会勒索良民(增亩),而豪强地主会贿赂官员隐匿田产(减亩)。结果必然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朝廷也收不到多少税,徒然败坏风气。
指责皇帝的理想主义脱离实际,结果只会更糟。用“官逼民反”来要挟皇帝,暗示改革可能引发全国性叛乱
这倒是真实存在的,朱雄英并没有被这些说法吓唬住,把自己要用的人公布了,这可是你们公认的刚正不阿之人,其清正廉洁是有目共睹的,你们只管睁大了眼睛看着,要是这些下乡的官员和刁民贪官勾结,到时候对所有涉及的人剥皮楦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些官员还没死心,又祭出一条理由“士绅乃国之基石”。士绅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清丈田亩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这几乎是把话挑明白了,就是这些士绅上下其手占了土地,动了他们,皇帝会失去整个官僚集团和读书人的支持,动摇统治基础。
这话朱雄英信,他对自己家的发家史非常清楚,当初反抗元朝的红巾军那么多,为什么最后他老朱家脱颖而出建国了?为什么昔日并肩作战的香军对他爷爷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是因为他爷爷朱元璋和江南的士绅们结合,抛弃了原先的穷兄弟啊!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靠士绅得到的江山,必然在日后从士绅手里丢掉!因为这些江南士绅们胃口太大了,他们大量兼并土地,开国不到五十年,他们的财富积累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要不是南海水寨需要大量移民,如今的大明哪里会这样风调雨顺?必然早有人揭竿而起了!
朱雄英对他们说:“你们不是一直笑话朕惧内吗?没事儿,大明丢了,朕换个地方还是个贵人,大不了朕带着孩子投奔皇后去。你们呢?天下动荡,你们能有什么好处?你们在等一个黄巢?
各位也是饱读诗书的人,自古以来,得天下的会是柱国门阀六镇权贵,会是汉高祖和我朝高皇帝这样的草莽英雄,会是部落酋长,至于你们?哼,区区臣子,全是秀才,能得了天下?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朕不给你们的,你们不能伸手。听朕的,麻溜把你们吃进去的吐出来,否则天兵一到即刻化为齑粉。
至于没了你们,这大明的天下怎么办?放心,大明地域广阔人杰地灵,治理天下的英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没有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人拦着,那些一直不能出头的人能立即出头,相信北方的读书人会感谢你们的。”
勋贵们磨刀霍霍,点齐了兵马跟着锦衣卫押着要主持丈量田亩的官员从洛阳奔向四面八方。八月正是种地的季节,当数不尽的队伍奔赴各地的时候,一瞬间各处县衙们集满了来告状的人。
升斗小民之间的摩擦无非是邻居霸道,多种了自己一寸宽的地,为了这一寸地,两家能械斗到头破血流,这种事儿不需要官员出面,有几个衙役或士兵去做个见证,根据鱼鳞册的记录,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自古民不与官斗,有官府的老爷看着两家丈量土地,就是那霸道的人家也不会赖着不还。
而当地的豪强大族霸占的土地就多了,隐匿的土地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不是小打小闹,可是这些人一向是土皇帝做惯了,不知道这次是皇帝顶着压力在推行这件事,以为靠以往的手段给官员送点礼就能打点清楚,如果这官员不识趣,不收这礼也不给方便,他们在朝廷里也是认识人的,言语之间拿他们的靠山压一压微末小吏。
凡是经过核实还想耍滑头贿赂官员的地主会被锦衣卫抓起来,紧接着就是抄家,严重的要押送到洛阳等着剥皮楦草。
时隔几年后洛阳的城门楼子上挂了很多皮子。洛阳人从一开始的惊悚到后来进出城门的时候低头路过装看不见也就是用了两天时间。
洛阳,自来是天地中心,洛阳人自认为什么事儿都见过,不就是剥皮楦草吗?应天府的人能适应,洛阳这历朝古都的百姓难道会不适应?
八月各省乡试刚结束,十月初,各地的举人老爷们都风尘仆仆地赶赴到了洛阳,在洛阳住到来年参加会试。同时间各地的商人和仆人也急匆匆地进入洛阳城。
荣国府留在应天的管事急匆匆地来到了尚善坊,从角门进入了荣国府,等着和贾琏汇报江南老家土地的清查之事。
贾琏没上朝,外面的事儿他却知道得清楚,他的消息渠道很强大。听说看守老家田地的管事来了,急匆匆来到书房。
贾琏进门就问:“咱们家的地,量的时候没出幺蛾子吧?”
管事躬身回答:“回爷的话,没出事儿,太太平平把这一关过去了。”
“这就好,”贾琏松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你们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吗?城门上面挂着很多人呐,这些人都是逼死了人命的。你们没在老家闹出这种事儿吧?”
管事笑着说:“二爷,应天府那地方不比其他地方,那里的邻居看着普通,保不准家里人就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咱们和人家交往都客气着呢。种地也是,二奶奶一直说要和邻居友善,就是人家占了咱们一尺半尺,也别和人家吵闹,要好商好量,免得落下话柄,以为咱们以势压人。”
“正是这话!”贾琏放松坐在椅子里:“越是富贵越要战战兢兢。种地才赚几个钱,种地不过是不让土地荒废了,这是家业,是传给子孙的,要是没本事传下去才是落魄了,用北方的话怎么说来着?哦,是羞了先人。”
管事听了,想了想说:“二爷,要说羞了先人,咱们在江宁的邻居,王家的王仁王大爷才是真羞了先人,也真落魄了。”
“什么意思?”
“他把家里的地卖了。”
“卖了就卖了,他那人守不住家业,卖地是早晚的事儿,早先不久开始卖了吗?”
“他卖完把钱拿到手,转头勾结了县太爷诬陷买家占了他的地,说那买卖契约是假的,是买家伪造的。县太爷拉偏架,判那买家输了官司,那买家的汉子不服,说是要去应天府打官司,却在路上死了,县太爷说那买家汉子做了亏心事,被鬼魂索命,是鬼魂杀了他,与旁人无关。”
这漏洞百出的案子让贾琏目瞪口呆!
“谁啊?这县太爷是谁?可千万别说是咱们府里出去的门生故吏。”要真是这样,贾琏觉得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是,是史家的。就是老太太娘家,保龄侯史家的人。”
贾琏又松口气:“他家啊!”
那没事儿了!
管事接着说:“前不久户部清查的小官到了江宁,那买家死者的家属去告状,告的是王家谋杀。清查的官员说自己不是钦差,不管刑罚案子。然后这买家得到高人的指点,告王家勾结官员侵吞自家田产,户部的小官就接了案子,请锦衣卫查案。您也知道,锦衣卫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不出两日,这事儿查得明白,如今那官儿和王仁王大爷都被羁押在了应天府大牢。”
正说着,外面兴儿进来,说道:“二爷,外面说王姑娘要来拜访您和奶奶。”说着送上了拜帖。
贾琏接来低头一看,落款是王熙凤。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凤辣子居然能读会写了。”贾琏想了想,无论如何要给银砂女官一个面子,人家都到门口了,不见传出去不好。
他跟兴儿说:“就说我这会儿忙,先送后院去见见你们奶奶,顺便跟你们奶奶说一声,就说王熙凤她哥哥在江南因为谋财害命被抓了,让你们二奶奶收着点,别什么事儿都答应。”
说完对管事说:“你说说,你来之前,王家那憨货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