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锦衣卫和白衣卫护送着阿松来到了智通寺。
因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年纪大了,这种从洛阳城到智通寺的骑行对他来说颇具挑战,因此护送阿松来此的是刘勉。
刘勉下马后要伸手抱阿松下来,阿松立即说:“孤要自己下。”
刘勉忍住笑,看着阿松的小短腿不断地向下落,整个人挂在了马鞍上。眼看着太子下不来了。刘勉立即上前说:“太子爷恕罪,大师的脾气难琢磨,别让他等急了,臣冒犯您了。”说完抱着阿松直接进门。
其他人跟着进去,阿松被抱着,问道:“人家说‘马高蹬短,上下两难’,是不是我刚才的样子?”
刘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贾宝玉站在了门口,阿松立即大喊:“舅舅,我来看你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妈和妹妹已经返程,腊月的时候就能回来啦!”
“嗯,进来吧。”
贾宝玉领着阿松进门,就说:“走,舅舅给你煮冬瓜汤喝。”
阿松确实有点渴,跟着贾宝玉进来厨房,并且很乖巧地坐在灶前烧火。
贾宝玉切着海带说:“要不说你这孩子讨人喜欢呢,这机灵劲就难得!”
阿松就问:“必然是有人惹得舅舅不开心,谁啊?谁惹舅舅了?”
“我这里除了你之外,就贾家的人来,自然是贾家的人啊!”
锦衣卫在外面劈柴打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贾宝玉从窗户往外看,就发现老朱家的人比老贾家的人更接地气。别的不说,这眼里有活儿就很讨人喜欢。他免不了想起北面村子里的老人们,这些老人们的儿孙都在锦衣卫中,有禄米可领有银钱可用,老人们最后的选择是在能动的时候来耕田,并不乐意在城里摆老太爷老太太的架子。
而荣国府的奴仆则是更喜欢买奴蓄婢,以前灵巧的晴雯就是赖家的丫鬟,似乎劳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下贱的事情。
阿松问道:“昨天寒衣节他们来了?不该去祖坟给他家老太太烧寒衣吗?我爹就带我和姑奶奶给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几位叔爷一起烧寒衣,我堂兄弟们昨天来找我玩儿,也说各家都烧了寒衣。”
“是啊!不过来庙里烧也一样,毕竟贾家还有一群祖宗在南边呢。”去庙里烧也行,但是这些人如果去一趟祖坟,就知道那里有烧过的痕迹,昨天一大早宝玉就去老太太的坟墓前和元春母女的坟前烧过了。他们一天没提,可见是没去老太太那里,或者是派人去了,但是还没得到消息,这让贾宝玉更腻味了。
宝玉把海带倒进锅里,想了想,外面锦衣卫在干活,冬天冷,让他们也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不过是多放点海带冬瓜多倒点水罢了。
说完又拿了一些海带出来切,一边切一边说:“烧寒衣不是个大事儿,庙里烧和坟前烧都一样,就是昨日他们家的烦人事闹到我跟前了,让我到现在都在烦。”
“什么事儿啊?”
“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对阿松来说相当陌生,他是独子,不存在分家,而皇家的分家和民间不一样,更多的是分封藩王。所以到现在阿松不知道分家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刘勉提着一只火腿进来,说道:“大师,这是金华进贡的火腿,您看放哪里?”
贾宝玉看到锅里的海带,就说:“你们去处理一下,待会我切了,今儿给你们煮一锅火腿海带汤,大家见者有份。”
刘勉看了一下阿松,阿松说:“快去!”
刘勉就提着火腿出去了,锦衣卫在外面升起一堆火,把火腿放在火上烤,把表皮稍微烤焦拿去洗刷。
这群锦衣卫个个都很能吃,一碗汤是吃不饱的,最终把剩下的火腿全部切了,各种干货泡发了煮一锅,让那些锦衣卫自己揉面团做面条,下了两大锅面条才让这些人吃饱。看着这些人吃的很香,贾宝玉没忍住,也跟着吃了一碗面条,感慨说:“人多吃饭就是香!”
关键是锦衣卫吃饭不文雅,是争抢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几下吃进肚了,这种抢着吃的氛围才是吸引宝玉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吃顿饭后贾宝玉催着阿松赶紧走,如今天黑得早,要是走得晚了,路上天黑,加上阿松身份特殊,容易出事儿。
事实上刘勉和阿松同乘一骑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雄英早就坐立不安,看到阿松平安回来,朱雄英才放松下来。
晚饭是父子两个一起吃的,阿松一边吃一边和朱雄英说了今日见舅舅的事儿,还特意问到什么是分家。
朱雄英说:“分家啊!假如我和你娘有两个儿子,就是说你妹妹假如是个男孩子,我们两个将来没了,你们不会住在一起,是要分开吃饭分开过日子的,那么我和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们两个就要分了。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分家产叫作分锅,父母不在了叫分家。你舅舅说贾家闹分家,其实是闹分锅。但是他们家是体面人家,这时候闹出来不好听,所以无论分家还是分锅,都是要藏着掖着,怕人家说三道四。”
“分就分呗。”
朱雄英笑起来,把筷子放下,两只胳膊撑在饭桌上跟儿子掰扯其中的事情。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单纯把财产分出去也就罢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贾家,不仅仅有大把的资产,还有大把的权力,权力是最难分的。
你舅舅是不是说贾琏抠门、贪财,算计到了兄弟姐妹头上?”
“嗯!”
“他不懂,这事儿我懂。”
“爹你懂?”
朱雄英说:“你爷爷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是否能继承大位,那时候我都十几岁了,顶门立户不成问题,可你爷爷还是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那些兄弟们都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而且羽翼已成,他怕大权落在了兄弟手里,然后你那些叔爷爷对我和你几个叔叔赶尽杀绝。
贾琏也一样!贾琏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多的勋贵们个个儿女成群,唯独他子嗣艰难,如今他三十多岁了,人生几乎过半,儿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内他去世了,贾桂能敌得过叔叔吗?
你要知道,咱们家的江山不能传给你,这江山将来如何,是兴盛是败亡,与我没了关系。我奋斗一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临死的时候就是毁了这江山,也不会留给别人的儿子。贾琏也是如此,荣国府如果将来富贵至极,和贾桂没关系,他宁肯让朝廷抄了都不会留给贾琮。”
“这就是他不愿意分家多给贾琮分一点的原因吗?”
“对啊!要处处防着贾琮,对他比对妹妹们更苛刻。贾琮是贾赦的备选,但是贾琮不是贾琏的备选,这才是根本区别。
至于说奴才比兄弟们日子过得还好,这也简单,你看看你叔爷爷们,是更信任自己身边的太监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兄弟?”
朱雄英说完,意味深长地说:“贾琮日子过得惨,难道贾琏不知道吗?他不仅知道,只怕故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阿松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装得好一点,对外面装成爱弟弟妹妹的样子?外松内紧,内里多防备就是了。”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装得真的像了,家里的奴才以为他真的爱弟弟妹妹,到时候他不在了,跪得最快的也是这群不明真相的奴才。如果那时候的贾桂还有一丝力量去争取,但是奴才们心安理得的倒戈,会葬送贾桂那仅剩的力量。或许你也会问,贾桂有很得力的外祖家,难道外祖家坐视不理吗?
傻孩子,外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有的舅舅疼爱外甥,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舅舅的良心上啊!关键时刻,良心不值一提!
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刘暻,愿意为父兄的死冒死奔走,甚至在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他爹传下的爵位留给侄儿。
像贾琏这种,他吃人家的绝户,自然也怕人家吃他的绝户啊!”
阿松惊讶:“贾琏吃了谁的绝户了?”
“他那个堂妹四姑娘,叫什么贾惜春的绝户啊!宁国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就这么吃下去了,他也不怕自己被噎死!”
“朝堂大臣怎么这样,居然霸占孤女的资产。”
“要说霸占孤女的资产,谁都有分,贾琏的亲戚,他那两个表叔,就是保龄侯兄弟两个,也霸占了他们大哥的资产,他们替侄女保管大嫂子的嫁妆,保管到现在这嫁妆一丝一毫都没出现,眼下侄女要出嫁了,两家为了嫁妆扯皮,没一个人说把大嫂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侄女。
好在他们没害死侄女,到底是给了一口饭吃。不少人先吞家产再害死人,这种事多了去了。
咱们家也有不光彩的时候,你娘没嫁给我之前,你太爷爷没少从你娘手里划拉钱,美其名曰你娘的嫁妆提前送来,你郑家的老祖就不止一次指着他鼻子骂,说他要吃人绝户。”
阿松眉头紧蹙,一瞬间知道这么多黑暗往事,脑子有点不够用。
朱雄英夹菜放进阿松的碗里:“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过不久你娘就回来了,看到你瘦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我那是长个子才瘦的。”说完还是把饭菜吃掉了。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能明白爷爷看爹的眼神,有时候欣慰孩子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过于仁善了些。
吃完父子两个一起去行宫散步消食,阿松仰着小脑袋问:“爹,我有个问题哈?”
“嗯,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和我妹妹已经启程回来了?我问白衣卫了,美岩说她们没收到消息,连洛阳的官邸都没收到消息。”
“自然是你爹有自己的消息啊!”
“锦衣卫送来的吗?可纪纲说他不知道啊!”
“你别管,总之你老子有消息。”
“好吧!跟没回答一样。”
朱雄英听完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松对着朱雄英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弯腰把阿松抱在怀里,趁着孩子还小多抱抱,过几年孩子就大了,也抱不动了。
此时朱雄英对明年送阿松出去的事儿又有了几分犹豫。要是真的让两个孩子都走了,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整年,想想都凄惨可怜。
而阿松和他想得不一样,阿松问:“爹,这些大臣都不是什么君子,甚至很多是小人,为什么还要用他们?”
“傻儿子,哪有完人啊!如果有人德才兼备,这自然是个好臣子,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只能唯才是举了!且人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人没做官没中举的时候是好人,但是一朝权在手,就开始迅速变成了恶人,所以才要用锦衣卫啊!咱们父子走不出这紫宫,总要有一双眼替咱们看一看百官是什么样的。”
阿松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小胖脸和朱雄英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两个温情脉脉。
这让朱雄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阿松差不多大,被朱标扛在肩上从乾清宫走回东宫。
“阿松,抱着你胳膊酸,爹扛着你吧。”
“啊?”
随后阿松骑在朱雄英的脖子上,他很少在这个角度看行宫,立即兴奋起来:“爹,明天你扛着我咱们去河边玩儿吧?”
“好啊!”
“爹,你真好。”
朱雄英笑起来:“那是,爹是你亲老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