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三春姐妹一起在邢夫人跟前吃饭,徐夫人也在。
自从婆婆去世后,邢夫人也过上了老封君的日子,只是缺少了那份一言九鼎的底气,大部分都是家里的奴仆们陪着她说笑,偏偏她还没史夫人那么大方,更不会跟家里的丫鬟仆妇们调笑,因此她努力往老太太的日子过,却显得用力过度。
就比如现在,要求家里的女眷晚上到她跟前吃饭,哪怕是天气冷了刮风下雪也要来。
吃饭的时候,邢夫人带着三春姐妹先吃,徐夫人要侍奉婆婆,等到婆婆和三个小姑子一起吃完才能轮到她。
规矩就是如此,各家各户都是这样,因此徐夫人就是不乐意也要站着侍奉婆婆吃饭。
等到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吃饭,剩下的饭菜被仆妇端下去,邢夫人心里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吃过史夫人的剩饭,也想让徐夫人吃剩饭,但是徐夫人压根不接招。站着侍奉可以,吃剩饭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让儿媳妇吃剩饭,邢夫人张嘴让徐夫人节省些,把剩饭剩菜吃了,徐夫人没吃,反手断了她院子里奴才们的月钱,婆媳斗法了几次,最后还是徐夫人在吃剩饭这件事上大胜而归。因此这边残羹剩汁撤了之后,仆妇们又送来新饭菜,热气腾腾,虽然不多,都是徐夫人爱吃的。
看着徐夫人坐下吃饭,邢夫人故意在这时候开口,问道:“琮儿那边,衣服给他准备够了吗?”
徐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说:“准备够了,自从他出去当差,就给他做了新衣服,这次出去一水的好衣服,连新靴子都准备了两双,交给小厮背了,保管把他侍奉妥当了。”
“嗯。”邢夫人暂时挑不出错处。却又想起一件事:“哪些小厮跟着出去了?”
徐夫人又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回答:“他的奶兄弟。”
邢夫人顿时大怒:“你糊涂!他那个奶妈子一直不老实,从来不尽心侍奉,你还派了他奶兄弟去,这不是让奴才作践他吗?”
徐夫人惊讶地问:“太太,这奶妈子不是您指派的吗?用奶兄弟做小厮也是家里的规矩。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能插手小叔子的教养。太太这会儿问起这个岂不是晚了,早该在三爷出门的时候叫来嘱咐几句,再看看是什么人跟着,敲打奴才用心侍奉。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邢夫人被儿媳指责了一通,气得差点失态,然而她又想起一个办法,说道:“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外面还没关坊门,你重新派人,要不然明日办不成事儿,唯你是问。”
旁边三个姑娘对视一眼。
探春说:“太太,她们锦衣卫驻扎的地方不能靠近,特别是夜里,更容易被当成贼抓起来,明日太子爷的座船要离开洛阳,今晚上洛阳城不出事儿倒也罢了,出了事儿人家查问为何派人在夜里行走,少不得要牵连老爷和琏二哥哥。三思啊!”
邢夫人这才冷哼一声,没说话。
徐夫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带着三个小姑子扬长而去,邢夫人气得半夜没睡着。
徐夫人带着三个小姑子走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子门口,徐夫人心里高兴,就说:“今日我兄弟家派人送了些川滇那边的风味美食来,你们二哥哥吃着说好,让我给你们送点来,你们等会回去看看。”
三姐妹同时谢了徐夫人,看着徐夫人走了才一起回去。
徐夫人送来的是几坛子泡菜腌菜,别看是泡菜,冬天里能吃到这些也让人心情舒爽。
几个丫鬟打开了一坛泡椒口味的蘑菇竹笋,闻着味道,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食指大动,让拿筷子碟子来,一起尝尝。
这时候晴雯从迎春的房间里出来,跟迎春说:“刚才有个婶子来求姑娘,说是司棋快死了,求姑娘赏赐些钱给她看病。”
迎春听了皱眉问:“她得病了?她爹娘呢?我记得她外祖母还在太太跟前当差呢,没人管?”
晴雯回答:“我问了,说是她舅舅不许管,嫌弃她丢人,败坏门风。原本是她嫁给了表弟,但是没法赎身,外面的管家就要告发她表弟拐带家奴,那狗男人直接跑了,司棋当时怀着身孕,得知他跑了之后一下子小产,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她外祖家袖手旁观,也就是和她娘关系好的老婶子求到您跟前了,想问问能不能赏赐她些钱去救命。”
迎春叹气,转头问绣橘:“我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七两多。”
“怎么这么少?”
绣橘立即说:“饭菜不合口味,让厨房换菜,要打赏;屋里缺什么去库房拿,也要打赏。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把钱花出去了。”
“那就把这钱给她吧。”迎春夹了一根泡椒蘑菇,说道:“我就这么多钱,靠着这七两银子,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探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她也没比迎春多多少。
惜春说:“我还有,我补上四十三两,这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二姐姐和她的一番情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白墨赶紧拉惜春的衣服,这就不是大方的时候。
迎春说:“你那银子攒起来不容易,现在花她身上,你将来怎么办?”
惜春说:“将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白墨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拿了银子交给了晴雯,晴雯让人把那仆妇叫来,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儿警告她不许贪财,那老仆妇再三保证,又替司棋磕头谢恩,抱着一包碎银子出去了。
晚上白墨睡不着,披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惜春被她的叹气声弄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又怎么了?”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群老家丁要养啊!”
惜春确实有自己的仆人,这点比探春强,但是负担也比探春重。
惜春的仆从有十几户,是她生母和大嫂的陪房,因为这在法理上属于她母亲和她嫂子的私产,大部分人不在发卖的名单上,贾珍的妻子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贾蓉,贾蓉被斩首,因此这群陪房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惜春过日子,这也是默认了惜春能继承嫂子的遗产。
起初史夫人养着惜春,可怜这孩子襁褓里就没了至亲,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养着这群人。惜春慢慢长大,史夫人也没撤了这笔钱,甚至考虑到自己日渐老迈,而惜春还要在荣国府住一阵子,她在晚年时常贴补惜春,这就是现在惜春有银子的原因,可这笔钱也不多,还不知道能用几年。
白墨很焦虑,因为给钱的史夫人去世了,自家姑娘断了收入,这几十口人呢,将来怎么养?
白墨披着被子对着贾琏骂了八辈祖宗,甚至她也不念史夫人的好。在白墨看来,但凡史夫人拦着贾琏,让贾琏的吃相别那么难看,自家姑娘也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够姑娘吃一辈子了。
白墨气地捶两下床板!
贾琏这黑心烂肺的,你吃了长房的钱财倒也罢了,为什么把女主人的嫁妆也吃了!
那是你们贾家的产业吗?
白墨气的差点翻白眼,黑夜里,惜春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凌空乱抓,就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惜春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没用。”
汉代之前,妻子的嫁妆是妻子的,夫家别想过问。唐宋的时候,妻子的嫁妆法理上还是妻子的,但是管理权在夫家,好在法理明文规定,抄家的时候要仔细分辨,除了混为一谈不好明晰产权的部分,凡是产权明晰,一律属于女方,不在抄家之列。
可是大明朝就和前面不一样了,嫁妆归入夫家,基本上是夫家的了,不仅是管理权,连产权都模糊起来。官府和民间都倾向于这是夫家的产业,但是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嫁妆是夫家的,也没明文规定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因此想要把被卷入抄家的嫁妆讨回来,一般是先被抄,后有娘家出面证明,最后官府退出来一部分,至于退回多少,全看娘家的社会地位硬不硬了。
这就是贾琏心安理得把宁国府两代女主人的嫁妆据为己有的心思。反正一个孤女还小,奴仆们说话没分量,两位夫人的娘家不肯出面得罪他,他对着这一份肥肉就笑纳了。
这些年过去了,那些嫁妆早就讨不回来了,而且惜春也笃定,两位夫人的娘家不会出面帮自己讨要嫁妆,因此死了要嫁妆的心。
只有身边的这些奴仆们还一直记着,时不时提起来,每次提起来又把自己气得半死。
惜春翻身对白墨说:“睡吧!”
宁国府藏污纳垢,荣国府难道就是好人家了?
惜春觉得迁坟是对的,老贾家从根上都坏了。
白墨睡不着,不只是因为那四十多两银子。她翻身倒在惜春身边,说道:“姑娘,赵叔叔今日在府里听说二爷给二姑娘三姑娘看好婆家了。”
惜春翻回来,问道:“真的吗?”
“嗯!赵叔叔说给二姑娘找的人家是好人家,家里是读书的,听说在江南很有名,写过什么什么文章,还说家里良田很多,颇有名望。我问什么文章,赵叔说他记不住。”
惜春过了一会才说:“听着不错。三姐姐呢?”
白墨先是叹气,说道:“是个江南的海商。据说饱读诗书,长得也好看,是个儒商,”说完压低声音:“聘礼人家给得多。”
惜春也跟着叹气:“要是个好人物也行,就怕不是什么好人物,白瞎我三姐姐一身本事。”
白墨说:“赵叔他们打听来,这富商在南海还有个家,儿子都三四岁了。回来是为了攀关系,同时也照顾在大明的爹娘,就是两头大,两头都是太太,都是大老婆。”
惜春冷哼了一声:“恶心!”
“您先别替三姑娘感到恶心,三姑娘是他亲堂妹,咱们是隔着房的。都是犯官之后,您比三姑娘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您是嫡女,只怕比三姑娘卖的价钱更好。”白墨焦虑的原因正是这里,她说:“那两位姑娘有主了,这接下来岂不是轮到您了?”
惜春这下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您怎么还惦记着做姑子的事儿!”白墨苦口婆心:“世间事不是您出家了就没了。”
“大不了我去上吊。”
“您……您这……您怎么油盐不进啊!我不跟您说了。”说完赌气躺下,再不理惜春。
惜春这下真睡不着了,她没随口乱说,如果真的被逼急了,她宁肯上吊。因此一夜睁眼到天亮。
次日姚槟家的管家媳妇来荣国府请探春去家里说话。
探春姐妹三个在屋子里下棋,听说薛宝钗家的管家媳妇来了,就叫进来见面。
这管家媳妇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些红绸缎包裹的东西,一番见礼后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贵府的夫人阔气,奴婢不过是替我们家奶奶问候了一声,谁知道就得到了这些赏赐。”说完让姐妹三个看小丫鬟提着的包袱。
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小丫鬟尽力提着。
探春说:“二嫂子一向热情,你只管拿着就是。”
“是,”这媳妇想了想也不寒暄了,直接表明来意:“表姑娘,今日来,实在是有些事儿不好启齿,奴婢跟贵府的夫人说了,她说让您拿主意。”
姐妹三个看她说话吞吐,面面相觑。
探春问:“怎么了?是不是宝姐姐出了什么事儿?”
这管家媳妇才说:“我家二奶奶昨日动了胎气,要早产,可是过了一晚上都没生下来,”说到这里带着些哭声,“我们二爷昨日没在家,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今日一早随船走了,这是公差,不敢拦着。我们太太和大奶奶急得没法子,思来想去,我们二奶奶就您这个表妹在京城,想请您去见见。”
三春姐妹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这意思是薛宝钗不好,让她最后见见亲人。
惜春立即问:“不对啊!凤姐姐也在洛阳啊!”这才是血缘上的表姐妹,探春是个名义上的表姐妹。
这管家媳妇脸上表情变了变,立即说:“王大人在当差,不敢去打扰。”
迎春听完皱眉:“我怎么听说王家的人也在京城,就是凤姐姐去不了,王家的人也该去啊!”
这管家媳妇立即起来跪在了脚踏上,上前拉着探春的手哭了起来,求探春去看看薛宝钗。
“我们奶奶命苦,好不容易跟着二爷远渡重洋回到洛阳过了半年好日子,眼看着这也快成了泡影,您怎么说也是亲戚,她如今孤身一人在此,您就去看一眼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探春说:“我去一趟吧。”姚家怎么说家里也是吃皇粮的,不至于把人骗过去侮辱。
惜春说:“我也去。”
迎春拉着她:“你跟着裹什么乱。”
“我会念经,我去给宝姐姐念经去。好歹是认识的人,她也在咱们家住过一阵子,去看看也无妨。”
迎春想说在哪儿念经都行,最后还是叹口气,说道:“行吧,我去二嫂子跟前替你说一声。”
姚家的管家媳妇再三感谢,外面徐夫人让人准备好了车,探春和惜春一起去了姚家。
薛宝钗的婆婆和大嫂迎出来,她大嫂说:“孩子生了一半,卡着了。那是个丫头,小脚丫小腿都看得见,就是弟媳没力气了,而且还昏了几次。大夫说让你们陪着说说话,让她有求生的意思,就怕真睡过去了。”
贾家的婆子们不同意:“我们姑娘都没成亲呢,怎么能进产房,隔着窗户说几句话就行了。”
薛宝钗的婆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三姑娘进去看看。没事儿,里面都搭着布呢,那脏污的不让姑娘看到,不脏了姑娘的眼。”
贾家的婆子还要反对,被探春呵斥了一声,探春嘱咐惜春:“你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姚家婆媳陪着探春进去,而惜春被姚家的管家媳妇请到了厢房。这里坐满了上年纪的女人,大家正在窃窃私语,看到一个年轻不认识的女孩进来,都停了说话看向惜春。
惜春被看得很不好意思。
刘勉的娘立即说:“这是哪里的亲戚,请来我这边坐,我孙女这几日读书呢,有几个字不认识,请姑娘来教教她。”这屋里只有她带着孙女在身边,把年轻女孩请来和孩子玩儿再合适不过了。
姚家的管家媳妇就说:“这是我们二奶奶那边的亲戚,”随后强调:“是姨表亲戚。”
她强调完满屋子扎人的视线才收回。
惜春觉得自己被强调是姨表亲戚后,大家似乎都松口气。
白墨推着惜春在小女孩旁边坐下,小女孩长得圆圆胖胖,一看就是奶奶喂养的,颇有一种“有种瘦是你奶奶觉得你瘦”的神韵。
小女孩说:“姐姐好,我叫刘果儿。”
惜春看着她,这小脸红扑扑的确实像个果子。
“果儿妹妹你好,你叫我四姐姐,我在家行四。”
刘勉的娘看她们两个说话,也就没再注意,转身和身边的老姐妹接着咬耳朵。
但是一群老人家,有些人耳背,免不了高声说些“不要脸”“这事还办吗?”“姚老二的媳妇可真倒霉,你说这倒霉催的,都躲远了还被推了一下。”“不出事儿还好,要是姚老二回来媳妇出事儿了,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惜春悄悄地问:“果儿妹妹,我宝姐姐她怎么了?不是说过完年才生吗?”
果儿看看四周,用小手挡着嘴巴,悄悄地说:“是姚家姑姑的未婚夫龚家小叔叔夜里爬墙被发现了,姚家姑姑要去闹,一群人拦着,不知道怎么姚家姑姑把姚家二婶婶推倒了,姚家二婶婶就一直生不出小妹妹。”
小姑娘不理解“爬墙”的意思,说的时候都没停顿,简直是一语带过轻描淡写。
惜春皱眉:怎么哪里都有脏事儿!
果儿叹气:“小妹妹好可怜,我也可怜。”
惜春还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也可怜了,这时候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进来,跑到果儿身边拉她的衣服:“姐姐,走啊,我给你占了一个竹马,去巷子里骑竹马去。”
果儿听了立即拉着惜春:“姐姐,一起去啊。”
“我不会,我要念经呢。”
惜春没想到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力气那么大,扯着就把她从榻上扯下来了,姐弟两个拖着惜春跟一道风一样出了厢房往外去。
白墨和贾家的仆妇赶紧跟上,巷子里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小姑娘们手里拿着木棍竹竿,看到果儿姐弟出来,一起跨上木棍和竹竿,嘴里喊着“驾”奔跑了出去,因为人多,还真有些万马奔腾的气势。
惜春哪里见过这种玩法,转头看到墙边有一根不长的竹竿,手控制不住地伸向了竹竿。
在仆妇们震惊的目光中,在白墨崩溃的眼神里,她学着小孩子骑上竹竿,不顾裙子拖在地上,快乐地跟在后面跑。
“姑娘!”白墨崩溃地大喊一声,却拦住了跑过去要把惜春拽回来的仆妇。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