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贾宝玉看着惜春上了车,车子慢慢走上山路,后面跟着的几辆大车也在颠簸中消失不见。
贾宝玉对着车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惜春靠在马车的壁板上,白墨看她不开心,就说:“姑娘,这车里还有几块糖,您要吃吗?”
惜春把头扭到一边,白墨就知道她这会儿很烦,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刘勉骑马看着马车经过。
今儿也真是巧了,他趁着休假来看望几个锦衣卫中的长辈,往日差事多,对这些照顾提携他的长辈疏于问候,今日来这里属于正常走动,没想到能遇到荣国府的马车,而且还是四姑娘的马车。
刘勉这时候就想远远地看看,毕竟对方和自己身份都特殊,他要准备的万无一失了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后面几辆大车上坐着的仆妇们打开食盒开始吃东西,还把饼子糕点分给了骑驴的仆从们。这些东西都是徐夫人特意为宝玉准备的,但是宝玉对荣国府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饭菜没兴趣,直接让人拿走。而这些仆妇们在路上吃的就是这些荣国府大厨房了特意准备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吸引了附近的野猪,眼下是冬天了,很多野外生物都找不到吃的,因此天上盘旋的、地上潜行的,都在盯着他们。偏偏荣国府的人又奢靡浪费,半块饼子掉在路上就不捡了,嫌弃沾了泥土太脏。
因此看似平静的回家路,此时非常凶险。
贾宝玉知道凶险,所以才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还没回寺里。
然而大车上的这群人不知道危机就在眼前,为了不惹那位脾气古怪的四姑娘生气,大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说笑吃喝。
也正是在他们从刘勉的眼前走出去没多久,十几头野猪奔袭而来。
刘勉的马匹蹄子动了动,拉着大车的马匹开始长嘶,车上的人还不知道危险,用鞭子抽打了几下拉车的劣马。刘勉安抚了马之后闻了闻味道,找到了气味的来源,他身后的水从说:“有野猪,在东北方,可惜今天没带弓箭。”
随后荣国府的车队里有人发现了野猪,尖叫声四起,反应快地拿起车上的东西朝着野猪砸了过去,那些骑马骑驴的男仆们大部分慌了手脚,吓得心惊胆寒。
白墨听到后面尖叫,忍不住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随后她心口狂跳,缩回了脑袋,嘴里对惜春说:“我早说荣府的奴才靠不住,还不如自己人,出门的时候偏偏不让咱们的人跟着,这下坏了。”
惜春问:“怎么了?”
“后面有大猪,可凶了。”
前面赶车和在前面探路的男仆是惜春的仆人,在车外纠正说:“姑娘,是野猪,不好对付,咱们赶紧走。”
惜春立即说:“后面的人怎么样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猪咬死啊!”
白墨立即说:“那是他们活该,本来该紧跟着马车,要不是她们懒散,拖拖拉拉,会离着咱们这么远吗?”
外面的男仆说:“姑娘,走不掉了,咱们前面有两头大猪!”
惜春赶紧掀开帘子,白墨还要拦着:“姑娘,别看了,太吓人了。”
惜春看到两只堵路的野猪身上有厚厚的一层壳子,这壳子是泥巴混合着别的东西敷在猪身上,显得十分坚固。而猪的武器就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尖牙,在没有老虎的山里,猪就是这山里最大的猛兽,而如今这猛兽就堵在路上。
外面的男仆已经开始找石头了,除了车夫有马鞭,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
惜春忍不住说:“野猪好聪明啊!”还知道前后夹击。
这时候除了后面的尖叫声,还有马蹄踩在地上传来的轰隆声,一个男仆说:“谢天谢地,那边来人了。”
野猪的惨叫响起来,然而这叫声刺激了堵在路上的两头野猪,这两只猛兽立即动了起来,一头奔向后面,一头冲向马车。
惜春和白墨同时尖叫,因为拉车的马也受到了惊吓,拉着马车向着道路旁的野地里逃命。
惜春和白墨在马车里被颠簸的七荤八素,车里的各种东西在车厢里咣当乱砸,眼看着马还不停下来,惜春在连续被撞了几下脑袋后以为自己不用上吊都能去和母亲大嫂团圆的时候,马被拉住,车子也停了下来。
惜春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爬到车门口开始吐,然后看到了一身血的刘勉,那股子血腥气浓烈,味道冲的她再一次胃部痉挛,忍不住吐了刘勉一身。
看着刘勉身上挂着还没消化完的残渣,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可惜了宝玉哥哥那里的干蘑菇!
第二个想法是:他可真厉害!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么勇武的人,昔日奴仆们讲先祖是如何从私人对立挣来了功勋得到了如今的家业,她听了很多遍,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死人堆是多么的血腥。而眼前的这个人奇异的令她安心,她朦胧的觉得,这人能庇佑自己。
此时的惜春算不上形象好,脸上的泪痕和嘴边呕吐物的残渣加上散开的头发让她看上去疯疯癫癫。
刘勉却觉得好笑,瞬间觉得这不是什么仙女,而是地上的佳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一个饱受惊吓的可怜人。
他送刀入鞘,直接脱了外面一层带着野猪血和呕吐物的罩袍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开了。
白墨扶着惜春:“姑娘?”
惜春看着刘勉走到追着马车而来的野猪跟前,弯腰拉起死猪,拖着向着山路走去,才惊讶的发现在刚才那扑向马车的野猪短时间内被刘勉打死了。
惜春的男仆这时候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哭着问:“姑娘,您没事儿吧。”
惜春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扔在地上的罩袍。
而白墨大怒:“刚才我还骂荣府的奴仆不当用,原来你们也是草包!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的马车跑远都不知道追吗?”
“那猪太凶了,我们……我们……姑娘恕罪。”
惜春叹气,她整个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全身软的几乎要倒在车里。惜春说:“罢了,拉着马车回去吧。”
男仆上来牵马,因为道路不平,马车再次颠簸起来。好不容易回到路上,车子没立即返程,因为这次跟来的管事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刘勉一行人离开。
管事在荣国府的管家队伍里连边儿都摸不上,但是这时候他负责安全,实在是怕了,就想给自己一行人找个临时靠山。
管事点头哈腰地帮着把死猪捆好抬上大车,刘勉带着人和一大车的野猪准备回锦衣卫和白衣卫居住的大村,这些野猪认真收拾一下,每家都能分点肉。
但是贾家的管事被吓破胆子了,跟着刘勉赔笑道:“大人,小的知道小的要求实在过分,但是这一路上也着实危险。我们皮糙肉厚不怕什么,就是我们家姑娘是个闺中小姐,最怕惊吓。要不您派几个人送我们一程,只要我们姑娘平安到家,我们家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冷哼一声:“你还能替你们二爷做主啊?”
“实在是车上乃是正经的主子小姐,不是外八路的亲戚,”这人还不知道刘勉的身份,就说:“我们家三爷也在锦衣卫,如今您遇到袍泽家里有难,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这个理由让刘勉停下脚步:“帮衬袍泽啊!这倒是说的过去。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到城门口,进了城就没事儿了,进城了你们能自己走吧?”
“能,肯定能!”
刘勉去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两个随从跟在了贾家队伍后面。这次贾家的仆从们再不敢磨蹭,拉着伤员用最快的速度到城门口。
管事下了马跑到刘勉跟前,小声感谢,随后问刘勉的名讳,说道:“请大人留下尊讳,我们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看着破破烂烂的马车快散架的马车,说道:“告诉你家主子,本官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说完勒转缰绳带着人走了。
管事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锦衣卫啊!
车队急匆匆进了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贾琏叫上了贾琮出去看看,贾琮想去看四姐姐,被贾琏提着领子带到了前院。
管事儿就开始讲野猪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被人救下来的,还说救人的就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并且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
贾琮对刘勉的印象很好,就说:“刘大人一向乐于助人。”
贾琏可不是贾琮这种初入社会的傻白甜,刘勉要是好人,这朝廷里外都是好人!出来混的,有几个真的是好人?他接着盘问管家,务必要弄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偶尔遇上,还是被做局了。
好在贾琮在一边补充,说道:“雪芙蓉山是皇爷送给娘娘的,里面驻扎着不少锦衣卫和白衣卫,特别是白衣卫,他们在里面种地放牧,官邸这边的人住不下了也要去山里住。”
贾琏心说怪不得买不到雪芙蓉山,宝玉能在里面有一块地方落脚也真是靠一母同胞的香火情谊。
刘勉进山的理由说的过去,也就是说惜春这一行人是真的倒霉被野猪盯上了。
贾琏就说:“人家救了咱们家的人,必然要重谢。琮儿,你明日去一趟,拿厚礼谢谢刘大人。”
贾琮应下,随后敷衍了几句,去后面安慰姐姐去了。
等贾琮开后,管事就说:“刘大人救了四姑娘呢。”管事的意思是,人家都救你妹妹了,你多少表现的有诚意一些。
但是贾琏意会错了,贾琏从管事儿的提醒里明白过来,锦衣卫虽然名声差,但是那是在文官里面名声差,勋贵天然和文官对立,彼此都在争夺朝廷中的权力和资源,自然和皇爷的心腹锦衣卫算是一家。
这是和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拉近关系的一个好机会。他想了想,对管事说:“你说得对,让大管家来。”随后对这个管事赏赐了一通。
没一会儿林之孝来了,贾琏嘱咐:“今儿四姑娘她们在雪芙蓉山差点被野猪啃了,多亏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大人热心相助,我不方便出面,明日你陪着琮儿去,一定要再三感谢。”
林之孝连连点头,这不是大事儿,很好办。
贾琏接着说:“咱们家和锦衣卫素来没什么交情,你去了之后,要拉一拉你二爷和锦衣卫之间的的情谊。”
林之孝点头:“是。”这是不带上琮三爷。
林之孝素来会办事儿,贾琏非常信任,就点头说:“去准备吧,礼重一些。”
惜春回到家,邢夫人都来了,加上一起长大的迎春惜春,几个人围着惜春问了几句,惜春在熟悉的环境里终于放松,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眼看着惜春都这么惨了,徐夫人也不愿意再问,她先去找了白墨,问道:“四姑娘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白墨连忙说:“当时马匹失控拉着马车乱跑,姑娘在马车里面颠簸磕到了头和身体,可能有撞伤。”
徐夫人听了,立即让自己的陪房出去请女大夫。
邢夫人把徐夫人叫回来说:“我看着这孩子吓坏了,琏儿家的,你派人赶紧给她叫叫魂儿。”
徐夫人应下,又急匆匆地出去询问跟车的那些仆妇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查看有什么损失。
白墨看徐夫人要走,只能一把扯住了徐夫人的丫鬟,说道:“姐姐,你跟二奶奶说一声,就说是一位大人救了我们姑娘,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姑娘被车颠簸得昏天暗地,吐了那救人的人一身。麻烦姐姐跟二奶奶说赔人家一块布。”
这丫鬟毫不在意:“原来救人的是个官啊,咱们家布料多得是,到时候随便扯一匹,赔他就是了。”说完急匆匆走了。这是高门豪奴的心态,自己是个奴才,却看不起四品官一下的所有官儿。
屋子里面邢夫人对着徐夫人破口大骂,埋怨她安排得不尽心,让惜春受委屈了。
这是婆媳矛盾谁都调解不了。探春听着邢夫人骂了几句,越听觉得越不像话,就为徐夫人辩解道:“二嫂子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实在是意外。”
邢夫人也不喜欢探春,本来想教训几句,但是一想到这丫头牙尖嘴利,不好惹,更是府内绰号“玫瑰花”的硬茬子,顾忌着体面,也就没有再骂下去,更没有教训探春。然而免不了把从探春这里受到的顶撞之气发泄在迎春身上,指桑骂槐地骂了迎春几句。
迎春这个时候仍然如往日一样,显得木愣愣的。这是因为有了离开家里的计划和通道,整个人都显得疏朗大气了起来,虽然没有还嘴,但是也没有放在心里,坦然听了,自然是听过就忘。
邢夫人来关心了一阵子也离开了,迎春和探春坐在惜春两边,两人陪着坐,并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眼看着天就黑了,惜春总算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贾宝玉说的,无论是走是留,总要有个强健的身体。如果她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她今天就可以跳车逃命,甚至她还可以像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亲手杀掉一头猪。
惜春忍不住跟两个姐姐说:“我想习武,我想飞檐走壁。”
探春听了忍不住想笑:“妹妹,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压根没有人能够飞檐走壁。厉害一点的顶多是跳得高一点儿,翻墙的时候利索一点,像话本子那样上天入地飞檐走壁,那都是编的。”
迎春对着探春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惜春对某一件事有了兴趣,何必打击她呢。迎春就对惜春说:“你既然有这个念想,咱们就想办法让它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