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阿松已经是个少年了。
太子长大了,为他挑选一位太子妃就成了大事儿!太子妃该出自文臣人家还是勋贵家族?这是眼下朝廷里面最关心的事情。
然而对于东宫女主人的候选人,宫中皇爷从没表露出看好谁家的女孩。然而很多有适龄女孩的人家已经早早地准备起来,特别是一些文臣人家,从一两年前就开始传说某家的女孩贤惠或者有学问,甚至为了讨好帝后,还有人宣扬某户人家的女孩颇有才干。
对于这些传言,麟子向来不放在心上,她的想法很简单,现在孩子年纪小,没必要这么早就给儿子找对象。朱雄英和现在的很多父亲不一样,他对待两个孩子非常好,在太子妃的人选上,他愿意听一听阿松的想法。
然而阿松没有想法,他觉得娶谁都一样。
朱雄英觉得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觉得先不要给儿子选妃,让他先和一些女孩子接触一下,看他更喜欢和谁一起玩儿。
玩,是朱雄英想出来的办法,不可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选太子妃,玩耍就是个好借口,先在锦衣卫中实验一下。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男女八岁不同席,也没办法让他们一起玩耍,需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场合,让少男少女们见一面。
恰好又是一年端午节,行宫前面静静流淌的伊河再次迎来了龙舟赛。而在四月,锦衣卫内部就通报说要选一些貌美读过书的女孩随父母进宫观赏龙舟赛,其真实目的就是要为太子选侧妃,这让锦衣卫上下十分心动,而薛宝钗的大女儿就在锦衣卫内部的进宫名单上。
薛宝钗和姚槟的长女姚穗的年纪不大,但是因为家里生活条件好,这些年来家里人怜惜她是个早产儿,在吃上从不亏待她,让她小小年纪长得高高瘦瘦的,看上去是个大姑娘。且因为读过书,一身书卷气,不像是个锦衣卫家的姑娘,反而很像那种书香人家的女孩。
早上进宫前,姚家人聚集在姚槟家里,看着姚穗换了新衣服出来,大家都满意地点头。如果姚穗有福气进入东宫,对于姚家来说这真是改变门户的大好事。
姚家的长辈再三嘱咐,随后看着姚槟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子离开了巷子不见了踪影姚家人这才散了。
回去的路上,姚槟的老父亲还在说:“希望咱们家穗穗能选上吧。”尽管他觉得自己这愿望就是白日做梦,毕竟想做太子侧妃的人多着呢,姚家这梦大家都在做,所以也显不出他痴人说梦。
姚家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口,一家三口下车,姚槟拿着请柬交给了门口的侍卫。天子二十二卫,大家所属的卫队不同,都住在京城的,大家也是见过面的。门口查验请柬的侍卫看了一下请柬,再看看姚槟,笑着说:“进去吧,去了之后别乱走。”
姚槟拱手抱拳,接了请柬,带着妻女进去。
女眷被带到了一处专门的院子里等待,男人们则是去了别处。薛家的一家三口分开,姚槟走的时候嘱咐长女:“穗穗,等会听你娘的话,别乱跑,更别乱说,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你要乖巧点。”
姚穗点点头。
姚槟又嘱咐了几句薛宝钗,薛宝钗随分从时,自然不会惹祸,加上夫妻这些年来姚槟对薛宝钗又很信任,两人不过是互相嘱咐了几句,姚槟就放心地离开了。
薛宝钗深呼吸一口气,带着女儿往暂时休息的院子里去,从大门到院子有一段距离,刚走了几步,姚穗就说:“这行宫真气派,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依地形散置,追求自然趣味,想来那些江南名园没法和这里比。”
薛宝钗说:“那些都是民宅,怎么能跟行宫比。”她带着几分诱导说:“你喜欢这里吗?要是能长久地住在这里该多好啊!”
姚穗听了撅嘴,忍不住说:“妈妈,您可真能想。我要是见一样喜欢一样,什么都要弄到手,日子还过不过了?快别说这话,让人听了会笑话咱们。”
这怎么是笑话呢,薛宝钗听姚槟说了,东宫的女眷不仅仅有太子妃,还有侧妃,那里有很多萝卜坑等着往里面填补呢,自家的孩子就算是没做太子妃的福气,这品貌这习性,怎么说也能混个侧妃。
快二十年了,薛宝钗那股子“好风凭借力”的心又活了起来,自己不能上青云,但是女儿可以啊!
今日的姚穗比昔日的薛宝钗更有优势,她是官宦小姐,父祖是在锦衣卫中做官,难道锦衣卫的官儿不是官儿吗?而且姚家家底厚实,处处富贵,这孩子无论是自身还是家世都有进入东宫的资格。
在跨入小院前,薛宝钗还想再嘱咐女儿几句,她拉着孩子说:“你别不当回事儿,这可关乎你的前程,也关乎你孩子的前程。你来之前我和你爹是怎么说的?你祖父祖母又是怎么嘱咐你的?好孩子,我们会害你吗?你可要打起精神啊!”
姚穗只能说:“好,听您的!咱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薛宝钗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才走在前面,带着几分笑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都是锦衣卫人家的家眷,很多人都认识,薛宝钗立即和人打招呼,拉着女儿催她给人见礼。
姚穗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刘果儿,刘勉到如今还没把惜春娶进门,他老娘年纪大了,进宫一趟对老人家来说太受罪,因此刘果儿是自己进宫的。虽然周围都是认识的人,各家的女眷对刘果儿也照顾,刘果儿还是显得形单影只。
作为前后院的邻居,姚穗和刘果儿的关系不错,两姑娘虽然相差了好几岁,可因为一起玩耍也形同姐妹。姚穗对和人聊天聊得兴起的薛宝钗说:“娘,我去和果儿姐姐说句话。”
薛宝钗看了一眼,看到刘果儿站在不远处,就说:“行啊!快去快回。”
姚穗打定主意去了就不回来了,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想进东宫做什么侧妃,只要能从母亲身边逃走就行。于是她小跑去找了刘果儿,两个女孩一时半会都没有大人在身边管教,出门去院子里找角落说话去了。
薛宝钗本来盯着女儿,看她要出门,刚想叫一声,就被人拉了一把,她家的邻居被称为赵嫂子的女人悄悄地说:“你听说了吗?你小姑子男人的那个相好的把孩子送进洛阳的国子监了。”
“啊?”
“小龚大人和你小姑子成亲前有个相好的,夜里翻墙去找人家私会,害得你生穗穗早产,那姘头姓王,是银砂的女官,她有个表妹……”
赵嫂子瞬间尴尬了,光顾着分享八卦,这会儿才想起来,那姘头不就是这位薛二奶奶的表姐妹吗!还是嫡亲的表姐妹,不是那一表三千里的远房姐妹。
薛宝钗惊讶地问:“她有孩子?是个男孩?还去了国子监?”这是她很多年后第一次听到关于王熙凤的消息。
“是啊!”赵嫂子看她很惊讶,瞬间把那股子尴尬忘到了一边,就说:“你才知道啊!据说三月份进的京,那孩子读书好,加上他娘是汉洲那边的官儿,经过那边审批,洛阳这边特招,那孩子在海上漂了差不多十多个月才进的京,进京后被安排在国子监。你家那姑爷小龚大人忙前忙后,这事儿谁不知道啊!你真不知道?”
薛宝钗摇头:“我没听我婆婆和我嫂子说啊!”
“八成这事儿就瞒着你家呢,不应该啊,你家男人薛二爷也不知道?”
“我晚上回去问问他。”薛宝钗这会儿心情复杂,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声:“小龚大人怎么就知道那是他儿子?”
“父子两个长得是十足十的像,比你那小姑子生的儿子更像他龚家人。要不然龚家人能闭嘴看着小龚大人去献殷勤吗?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父子两个站在一起,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献殷勤?”
“嗯,那小子姓王,死活不改姓,还不待见小龚大人,整日避而不见,龚家人悄悄送吃送喝,都被退回来了。后来那孩子就是有事儿也是找银砂官邸的官员帮着处理,但是龚家人喜欢凑上去。”赵嫂子忍了忍,还是把那句“贱皮子”的评论给咽下去了。
看着薛宝钗皱眉,赵嫂子问:“你想过和那小子见见面吗?你们都是亲戚。”
“我这,”薛宝钗刚要说话,就看到龚家的几位夫人带着几个女孩进来了。薛宝钗也就闭嘴不再说话,笑着和龚家人打招呼。
大家都是场面人,尽管天下的锅底都是一样黑,然而出门后个个都笑眯眯的,仿佛自家的家庭幸福无比,人人都笑容灿烂。薛宝钗立即四处找女儿,拉着姚穗和龚家的“亲戚”打招呼说话。
姚穗说:“果儿姐姐还在外面院子里呢,我要去陪着她说话。”
薛宝钗看了女儿一眼,警告她乖一点,随后拉着她在屋子里四处走动。
庞大的锦衣卫,光是在京的千户百户都数千人,家里有年龄符合的女孩也有几百户,经过层层内部筛选,进宫的女眷和女孩加起来有五六百人,光是互相打招呼都要花不少时间,姚穗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刘果儿一人坐在外面的走廊,这走廊非常僻静,连接着一扇小门,这时候阿松从小门走进来,看到圆圆脸儿的果儿,就问:“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热吗?”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五月天已经很热了,尽管这是早上,然而此时太阳直射,他从别处走来出了一身汗,就问这女孩热不热。
果儿赶紧站起来,能在行宫里到处走的少年不多,眼前的人肯定是贵人,立即见礼,自报家门。
阿松听说她爹是刘勉,就拖长声音:“哦,你是刘勉的女儿啊!看着不像啊。你爹和你兄弟我都见过,都挺瘦的,你圆圆胖胖的,看着不像是一家人。”
果儿想怼几句,想到对方肯定是贵人,也就没说话。
阿松往屋子那边看了看,屋子里仿佛有三千只鸭子,远远地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瞬间不想靠近了。
然而他来到这里是朱雄英交给他的任务,要让他在这里最少待上半个时辰,和那些女孩们说说话,如果能玩游戏就一起玩一会儿游戏。
阿松跟朱雄英说过“不能因为您和我妈妈一起玩耍着长大,就让我也在玩耍中找媳妇”,但是朱雄英不听,阿松只能来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阿松招呼果儿问:“来,这里有阴凉,来这里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说着请果儿在一片假山后面坐下了。
果儿想了想,对方不是太子就是宗室世子,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能忤逆的,就和他拉开距离坐下了。
阿松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来的。”
“哦,原来这样啊。”刘勉的家庭阿松知道,就四口人,老娘现在很老了,刘勉又一门心思去讨好他四姨妈,儿子读书不好,又活泼好动,早早跟着他在当差,女儿在家里主持中馈。
阿松又问:“你平时读书吗?”
果儿说:“我爹给我请来个女先生,跟着先生读一些杂书做些针线活儿,认得几个字。”
“你都读什么了?”
“读了一些杂学,像是算术,医术,诗词,学了些皮毛。”
“确实挺杂的,我恰好知道一些,你我互相聊聊啊。”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元迁的脑袋从门口往里张望,随后跟触电了一样赶紧缩回来。
鸳鸯站在他身后,问道:“看到了吗?”
元迁点头:“看到了,跟一个小姐说了一会儿了,说得挺高兴的。”
鸳鸯松口气,元迁带着几分欣慰地说:“小爷长大了啊。”
元迁是自从阿松生下来就跟着侍奉的人,是真的看着阿松一天天长大的人,鸳鸯这个女官是半路侍奉的,感触没有元迁这么深。
元迁又凑到门口,扒着门往里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脑袋,他跟鸳鸯说:“那姑娘,十有八九是咱们东宫的女主子之一了。”
鸳鸯也只是微笑,她觉得不太可能,她是亲眼看过宝玉和姐妹们相处的,那时候的宝玉缠着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但是太子爷到现在都不喜欢和女孩说话,她觉得太子爷还没长大呢,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男女之情。然而这话不能说,更不能在元迁这个竞争对手面前说。
看着元迁又扒着门往里看,鸳鸯就说:“你这会儿不妨派人去打听一下那姑娘是谁,回头皇爷问起来,你也有话回答。”
元迁立即说:“还是姑姑您说得对,我光顾着高兴了,是该派人问问。”说完找太监安排去了。
鸳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宫女上前一步小声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家的女孩,刘大人只有一个庶女,想来就是里面那位。”
是个庶出的啊!
鸳鸯对宫女说:“去送杯水。”
立即有人端着凉茶从小门进了小院。
看着宫女沉默地送来两杯茶,阿松说:“姐姐,我请你喝茶。”
宫女看了一眼刘果儿,就这一会儿,两人已经互相报了出生年月吗?
刘果儿谢了一声,大方地端茶喝了几口,天气热,说话多,她也确实需要喝点水了。喝完茶后,两人把杯子放在了托盘里,宫女端着退了几步,恭敬地离开。
鸳鸯看宫女出来,问道:“如何了?”
宫女说:“小爷欢喜,我瞧着里面那位要飞上枝头了。”
鸳鸯点头,她早就知道,锦衣卫里面必然要出一个侧妃,想来就是刘指挥使家的女孩了。
阿松掐着时间聊了半个时辰,看了一下钟表,站起来告辞离开。他从小门出来,鸳鸯赶紧打开折扇给他扇风,元迁立即凑上去,笑着说:“恭喜小爷,贺喜小爷。”
阿松没说话,带着他们去了御书房。
阿松进去,对朱雄英说:“爹,我决定了,就让刘勉的女儿做太子妃。”
“啊!”朱雄英皱眉:“要不你再想想?说了几句话决定妻子人选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合适,她身体健康,读过书,身家清白,不扭捏,没太多的城府,关键是人善良,足够了。”
阿松是找个能凑合过日子的人,他对家庭的追求不是找一个相爱一生的人,而是要找一个能照顾好家庭的人。
朱雄英皱眉:“妻者,齐也。你还是认真一点,你现在年纪不大,我就担心你冲动之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婚姻,日后你要是有孩子了,闹着废后,这是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如果皇后有儿子,废后就意味着废太子,废太子真的能动摇国本。
阿松听了,想了想,就说:“听您的,我回头和他多接触,您吩咐刘勉一声,让他把他女儿送到行宫附近的别院来,回头我没事儿了,约着人家姑娘出来散步。”
朱雄英点头,这是一种很理智的决定。他看阿松,发现儿子和自己不太一样。朱雄英是个对感情有追求的人,但是阿松却对爱情不屑一顾。似乎,爱情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等阿松走后,朱雄英让人叫来了刘勉,刘勉来的时候朱雄英背着手在走廊下散步。
刘勉上前请安:“皇爷,臣奉诏觐见。”
“嗯,免礼,一起走走。”
刘勉小心地跟在朱雄英背后。
朱雄英说:“今儿不是安排锦衣卫的家眷进了行宫吗?太子刚才去和一个女孩聊了几句,才知道那是你家的姑娘。”
刘勉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不敢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一些,悄无声息地跟着朱雄英的步伐。
朱雄英说:“你回头把女孩送到你家别院,太子太忙,有空了让他们年轻人互相走动一下。皇后一直说少年不可太早成亲,担心早早泄了元阳对少年身体不利,过几年再安排太子成婚,你早点准备嫁妆吧。”
刘勉立即应是,跪下感谢朱雄英。
朱雄英回头看他一眼,说道:“这是你家的造化,起来吧。”
刘勉再三谢恩,他不敢往太子妃那边想,以为是侧妃的位置稳了,毕竟他女儿庶出,一直跟着老祖母,并没有母亲一类的角色教导。
丧妇长女,这也是朱雄英不太满意的地方,但是考虑到麟子还是个孤女,跟着郑道长长大,婆婆有此经历,也不能挑儿媳妇这方面的刺,所以朱雄英没说什么,如果刘家女是个贤惠坚韧的性子,而阿松真的喜欢,朱雄英觉得也可以成全他们。
朱雄英说:“这件事先别宣扬,你知道就行了。”
刘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安排,应了一声是。
过了一个多时辰,在小院子里说话的一群女眷被通知可以出行宫去河岸边了。于是一群人瞬间闭嘴,按照丈夫的品阶排了队,一起出了行宫去伊河岸边的观景台坐下等着开赛。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来一点湿润的凉爽。大部分人都没带扇子,穿得还很厚,时不时的拿手帕或者袖子擦汗。
姚穗觉得有些渴,想喝水,就开始左右张望。
薛宝钗想得多,她觉得肯定有人暗中观察这些女孩,立即拉了一把女儿,跟她说:“少在这里东张西望。”
“我就是渴了。”
“忍着,就是有水也不好喝。”
“为什么?”
“因为今儿人太多,官房(厕所)不够用,你忍不住怎么办?你去得太频繁,身上一股子味怎么办?乖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姚穗心里更排斥进宫了,没再说话,也没再东张西望。
薛宝钗这时候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怎么助力女儿,她这会想着,要不然让孩子她爹去一趟智通寺,毕竟她和贾宝玉是表姐弟,嫡亲的亲戚,有关系怎么能不用起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