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重阳节,河边上的野菊花开了,宋大夫就带着麟子和他的两个儿子摘菊花。
麟子发现一条小河是一座宝库,只要愿意沿着这条小河走,河边到处都是宝。
除了宋大夫和三个小孩子外,还有王三带着两头毛驴跟着。王三少了一只手臂,很多农活干不了,跑腿打杂跟着麟子东跑西跑都是他的差事。
麟子在摘菊花骨朵的时候看到一株枸杞,立即喊:“宋师父,这里有枸杞。”
宋大夫看了一眼:“附近应该还有,不会只有这一棵,回头在咱们那边的河沟子里也种点。”说完动手开始摘枸杞。
一路走走停停,半上午就收集了大包草药。宋大夫觉得够了,就带着他们往回走,麟子因为年纪小,就坐在了自家的驴背上,另外一头毛驴是宋家的,驮着草药。
宋大夫在前面给两个儿子讲某种药如何炮制,又讲外面主流的炮制手法和自家有什么区别,甚至讲到了选药上,这里就开始讲野生的和人工的有什么区别。宋大夫教学没什么章法,完全是随性随欲,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野生的人参和养出来的人参在药劲上有些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要根据病人的病情选择配药。
“……总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药效越好效果越好,给人治病讲究一人一方,在用药之前要先知道这草药的来历,最好是自己亲手炮制,大夫如果对自己要用的药不知道来历,药效是要大打折扣的。”
麟子就说:“宋师父,您这就注定了不能做大做强。”
宋大夫说:“开医馆为什么做大做强?贪大求全要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馆授徒。”
麟子问:“那您打算开宗立派吗?”
“我本事浅,别误人子弟了。”几个人说着回到了苇塘村,看到了青莲观门口有一排马匹,还有一些侍卫们挎着刀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
宋大夫说:“回去吧,今儿有好吃的,赶紧去,别晚了上不了桌。”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笑起来,一起笑话麟子是个贪吃鬼。
麟子才不管他们呢,高高兴兴回了青莲观,在前院台阶上坐着的朱雄英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直到有太监说:“小爷,郑大姑娘回来了。”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瞬间活力四射地跑到门口喊:“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麟子也很高兴,老远就挥舞着手跑过去:“雄英哥哥!”
两人跑到一起手拉着手一起蹦跳起来,又一起拉着手去见郑道长和马皇后。
马皇后看到两个孩子一起来,笑着跟郑道长说:“平时看着没什么,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才发现我们雄英瘦了些。”
郑道长笑着说:“麟子就是憨吃酣睡,她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没别的事可做,雄英还读书呢,读书是个苦差事。”
马皇后就说:“要说是苦差事,宫里其他孩子也都还好,脸上有些肉,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们雄英真的不长肉,平时吃得也不少啊。”
说着就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想起朱元璋那几个小儿子,和朱雄英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胖嘟嘟的,脸蛋子上也是有肉的。和这些小叔叔们一比,朱雄英小下巴都尖尖的。
马皇后说:“去玩儿吧。”
两个小孩子一起跑去玩耍,马皇后蹙眉说:“说起来最近标儿也瘦了。”
郑道长问:“标儿怎么了?”
“太子妃跟我说标儿最近常常熬夜,加上忙,她半个月没见丈夫,猛地看见,发现标儿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把标儿叫来,发现也没她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有些提不起精神,脸色也确实白了些,我这会想着大概是我天天看到他,他就是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清楚,要不过几日让他来拜见您,您看看他是不是有变化。”
郑道长说:“好啊。说到底就是太忙了。”
马皇后叹口气:“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不忙?东西南北都开战,调拨粮草,筹措俸禄,这些事儿把他们父子给愁得掉头发。再有就是天下初定,人口又少,各处亟待建设,又等着救灾,就是应天府里面也不消停。重八和朱标都是每天睡两三个时辰。”
说完叹口气摇了摇头。
郑道长想说“不当皇帝不就行了”,可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麟子和朱雄英在院子里玩耍,钱多围着麟子打转,两个孩子就一起逗狗。麟子说起了最近的事情:“前几天王三爷爷扛着我去看大出殡。”
“大出殡?戏吗?好不好看啊?前几日我四叔走的时候爷爷让宫里唱戏,大家抽签,我没抽,只看了一出《双官诰》就被赶着读书去了。”
“不好看,不是戏,就是出殡。王三爷爷说是隔房的堂爷爷没了,要是我还在贾家,也要披麻戴孝去送葬。”
朱雄英问:“你想去吗?”
“不想,他们都不要我,我还上赶着干吗。想想也挺奇怪的,死的那个人和我有点关系,跟听到别人死去感觉不一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朱雄英笑着说:“会有很多次的,我跟你说个消息,你可能还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消息?”
“你外祖父是不是姓王?我爷爷早上说了,要把他剥皮揎草挂在麒麟门,你十一月从那边过,如果看到新鲜的,就是你外祖父了。”
麟子:……
听到这虎狼之词,麟子无话可说!
荣国府里王氏此时哭得死去活来。
满院子陪房女人们也跟着一起大哭,贾珠从书房里出来,问身边站着的陪房男仆们:“消息属实吗?”
周瑞、吴兴、郑华等人围在他身边,几个人都擦着眼泪。
郑华回话:“如今已经把老爷那桩案子审完了,上面批了抄家,早上已经开始抄了。大爷……王家大爷和大奶奶以及哥儿都被带走,其余奴仆等也都被锁走。也幸亏王家二爷走得早,要不然真的走不了了。”
这些都是原先王家的奴仆,所以来到贾家几年了称呼上还有些改不过来。
贾珠问:“那我大舅呢?大舅会被治罪吗?”
几个陪房赶紧摇头:“大爷又没有出来做官,自然不会被牵扯,关一段时间就放出来了。他日等事情过去,大爷还有翻身的时候。”
这不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过,说到底是贪污,历朝历代也不会禁止贪污的官员后人科举。纵然老朱想绝了这些人的科举路,但是这不现实,因为学问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就眼下而言,各处都缺官员,认得字的人已经超过很多百姓,更别说一些犯官后人不仅能读书识字,见识也多。只要王家的人有本事,理论上还是能东山再起绝地翻盘,然而这种人太少了。
贾珠松口气。
郑华接着说:“只是……只是今年冬天王家的人要在里面过冬了。”
贾珠也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立即说:“衣服吃食咱们给他们送,让他们过好这个冬天,明年就出来了。”
郑华为难地看了一下贾珠:“珠哥儿,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一桩大事要办。王家老爷还要入土为安啊。”
王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大牢里,一个在外地从军,这时候要么是王家族人出来收尸,要么是王家的两个女儿出来收尸。
除了收尸还要下葬,这里里外外出人出钱,干的也不是体面事儿,毕竟是给个贪官收尸下葬,王家的人可能不会做。
那么最终是这两个出嫁的女儿给王家老爷收尸处理后事。
那么贾政会出面给老丈人收尸吗?
不会!
王氏清晰地知道贾政在这件事上靠不住!就因为是夫妻,她了解贾政的秉性,所以她才哭得这么伤心。她这场大哭除了哭她父亲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哭自己的命运。
王氏清晰地意识到哪怕是她比妹妹嫁得好,哪怕她如今是这府邸里尊贵的主人之一,她在这家里永远是个外人,丈夫也永远靠不住。
后宅女子的三大靠山,娘家那边已经倒了,丈夫这是一座冰山太阳出来就是一堆水,儿子那边太小靠不住,她能靠谁?
贾珠跑着去找贾政,询问怎么处理他外祖父的事情。
贾政就说:“王家有人出面,你姓贾又不姓王,不要操心那么多,读你的书去吧,你先生说你最近懈怠了,念在前几日家里有葬礼,你没用功情有可原,这次就不罚你了,去吧。”
贾珠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刚到门口,贾政说:“珠儿回来。”
贾珠赶紧回来。
贾政说:“君子白日不入后院,你日后白日都在前面读书,别往后面去。”
贾珠低声应了一句是。
贾珠刚走,就有人进来禀告:“二爷,薛家亲戚来了。”
贾政知道这位连襟来找是要询问老丈人后事该怎么办。
他刚要出去,就听到丫鬟来请,连忙去了荣禧堂后面的那排房子,贾代善就住在这里。
贾代善背上的伤没好,又经历了堂兄去世,整个人非常颓丧。
这时候贾政来了,并没有看到贾代善夫妻,而是外间屏风后转出贾敏,跟贾政说:“父亲那边在换药,母亲在里面照顾,我来跟您说,父亲的意思是让您去账房提点银子,把王老爷的事情办好。”
贾政忍不住说:“可他是……”压低声音接着说:“不甚体面。”给个犯官收尸,贾政内心是嫌弃的。
贾敏忍不住说:“二哥,他不体面是他的事情,您讲情义是您的事情。”
贾政不傻,瞬间明白了。
他如今没入官场,但是这是一个绝好刷声誉的机会,他日说出去,他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婿,是个宅心仁厚的君子,这种好名声千金不换。有这好事他也不会忘了孩子,就说:“到时候我也带着珠儿去,正好薛家来人了,八成是来说这事儿的,我去前面看看,待会再来跟二老说这事儿。”
贾敏点点头,看着二哥离开了。
贾珠这会读书都不进去,因为刚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母亲的陪房给他讲了他外祖父为什么有次大难。
奴仆不觉得旧主子捞钱有什么不对,只说他倒霉。罪魁祸首就是原告,也就是麟子。
这种事情除了把双生不祥的刻板印象加剧外,就是在贾珠的心里留下了憎恨妹妹的种子。
没有她,疼爱自己的外祖父还在,大舅全家不用锒铛入狱,二舅不用远走沙场拼命,祖父不用挨打,大祖父不会死,母亲更不会哭得这么凄惨。
都怪她!
————————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