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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除夕

作者:则美 当前章节:71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20

王得寿赶紧解释:“小的是来给您送钱的。”

这话听着更像个拐孩子的。

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铲子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铲你小肚肚!兰兰,快回去叫人,说这里有个拐子。”

兰兰撒丫子就跑。

王得寿着急了:“大姑娘,你看看,是我啊!我是王得寿,我来交租子了。”

“租子?”

“北平的租子。”

麟子恍然大悟,因为最近美食太多,只顾着到处吃席,让她忘了自己是个小地主的事实。

“是你啊?”麟子没把铲子放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你媳妇和你孩子呢?”

“在我家呢。”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根木棍急匆匆跑出来,大骂:“是哪个养孩子养一个死一个养两个死一双头上长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的黑心贱货来偷孩子?”

看到王得寿站在麟子前面,钱嫂子二话不说举着木棍就打,王得寿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说:“嫂子,你别打了,是我,我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我刚从北平回来。”

这时候麟子还惊叹平时话不多的钱嫂子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样的长难句来。这会苗婶子他们也提着烧火棍出来了。

麟子跟她们说:“那人说他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

赵嫂子问:“他爹没领着他来?”

麟子摇头。

吕婶子吩咐秀秀:“请你王爷爷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信有亲爹不认识儿子这种事,两人一碰面就知道了。”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王得寿的耳朵回来了。麟子只能把铲子和馒头拿着回道观。罢了,今儿吃不了烤馒头了。

吕婶子他们看了一眼王得寿,就说:“是他。”她还记得王得寿的模样,就是这个人。

没一会王三来了,见到他儿子先是踢了一脚,骂道:“没规矩,你怎么不带着媳妇孩子来?回来全家要先来拜见主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王得寿讷讷不敢说话。

郑道长没出面阻止,在她看来,这王家小子不如陈家的小子稳重,也确实该敲打一下。

这时候麟子在翻账本,又看了看旁边一盒子宝钞。

没钱的时候发愁,有钱的时候也发愁,因为宝钞将来贬值,百十年后宝钞的价值跌得爹妈不认。现在要么赶紧把宝钞换成金银,要么赶紧把宝钞花出去。

王得寿汇报了半天,尽管刚才显得极其不靠谱,但是这会开始说起庄子里的事情就显得条理清晰,凡是问到的都能说得出来。

对他的业务能力郑道长是认可的。最后问:“你说名义上咱们控制着六百顷土地,对外说是一千一百顷,但是实际上控制着六百五十顷?”

“是,燕王府的长史说也就是这几年,过几年这些佃户要么是军户要么是百姓,也就是这两年用兵才出此下策。”

郑道长低头想了一下,这是他们镇守北平的各路将帅们弄出来的门道,拿土地激励各路兵卒,在朝廷没有论功行赏之前先把奖励给兑现了。

郑道长说:“罢了,离得远鞭长莫及,先随他布置吧。”燕王也是给了好处的,毕竟多占了北平五十顷的土地。

等王家父子走了,麟子跟着郑道长回到屋子里。把装着宝钞的盒子放到了衣柜里。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这柜子好辛苦,不仅要装衣服,还要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祖祖,往后东西越来越多,真的什么都要装吗?”

郑道长反问:“不装柜子里装哪里?装在你的胖肚子里?”

麟子拍了拍肚子,仰头说:“咱们把钱花了吧?”

郑道长听了睁大眼睛:“了不得,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啊,就要闹着花钱。你想怎么花?”

麟子追着郑道长到了床边,跟郑道长说:“您看,自古以来都是金银才能立得住站得稳,不如咱们拿去买金银啊。”

“你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啊,要是钱多一点,我甚至想去城里买房产,这不是没钱吗?”

郑道长听了就跟麟子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能露富吗?”

麟子笑起来:“祖祖,咱们家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别说咱们了,就是我太舅爷他们那么大的家业,我听张剃头说那些乡绅们也能猜到他们的收入。你想藏是藏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花了。”

郑道长沉默不语,她真的担心将来麟子被吃绝户。

关于这钱该怎么处置郑道长反复考虑,一晚上又没睡好。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日,各处都喜气洋洋,麟子跟着张剃头和王得福进城贴春联。

王得福在前面牵着驴,张剃头跟在旁边,麟子照样坐在驴背上。进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挂件终于全部取下来了。

张剃头说:“大过年的,谁都嫌弃晦气,所以取下来了。”

哪怕朱元璋一年砍掉的官员就有上千个,这个庞大的朝廷照样能运转,不是老朱会治理国家,而是这个国家正百废俱兴,帝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还没彻底形成,皇权正肆意鞭笞天下,每一代开国皇帝都是整个朝代权力最大的那位皇帝。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美好。

麟子抬头看着城门,被驴子驮着进入了门洞里。

各处商铺都关门了,除了一些主要街道,其他地方的人显得稀稀拉拉。越是靠近夫子庙越是人多,夫子庙大集在卖年货,各种各样的年画都能在这里找到。

麟子一双眼睛不够看,王得寿只顾着拉着驴往前走,张剃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两只眼睛钉在麟子身上,就怕人多有人拐走了麟子。

从集市买了几张年画拿着出来,下一步就是请人写对联。写对联的地方排队,轮到麟子的时候,写对联的老先生问:“贵府要几副对联啊?”

张剃头立即说:“我们是两个庄院,一共是四十八扇门,写四副大对联,剩下的都写成小对联。”

麟子心想:有那么多门吗?

老先生问:“贵府是做什么的?”

张剃头说:“是种地的。”

老先生一挥而就:

上联:风拂沃野嘉禾壮

下联:雨润良田硕果繁

横批:丰饶满村

麟子悄悄地问张剃头:“给多少钱啊?”这算是私人定制吧?

张剃头小声说:“等会再说。”看人家要多少钱。

最终连纸带墨付了五两银子。

五两啊!巨款!

麟子说:“明年我自己写。”

张剃头忍不住说:“您写的那是字吗?那就是画,有些钱还是要让人家赚的。”

夫子庙距离贡院街非常近,说话间就到了。

王得寿看了看修缮后的大门,忍不住说:“这确实比上次看着气派。”

把门打开,开始烧火做糨糊,用糨糊来沾春联。

麟子跑到二楼去,张剃头嘱咐她:“不许乱跑乱爬,就在二楼玩耍吧。”

麟子回答了一声知道了就上了二楼。

二楼也经过了修缮,为了防止人家攀爬上来进入家里,二楼不再是以前那种低矮的栏杆,而是做成了全围栏杆,又加装了窗扇贴了窗纸。

麟子打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户上看秦淮河。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终于冷清了下来,终日游荡的花船少了很多,终于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了。

然而麟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五月的那个夜晚,河中大火熊熊燃烧,远处鼓点急促有力,一个女人骑马挎弓来到这里。

麟子想起一句很有名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做贼?做贼!

麟子被冬日暖阳照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未来有大把选择,能选择做个好人,同样也能选择做贼。

这一刻麟子释然了,天平两端,一头是选择享受十几年的富贵日子经历一场家破人亡?另一头是选择从小贫寒但一生自己掌控?

不言而喻,麟子选择后者。

因此她这个时候释然了,对荣国府也没那么多怨恨了,多谢他们的驱逐之恩,要不然麟子是走不出荣国府这个公侯之家的。

张剃头在下面喊:“大姑娘,该走了。”

麟子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噔噔噔下楼来。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真巧,我刚回来就看到这里贴上对联,想着来问一声,果然有人。”

麟子刚下来就听到秦老实说话,当没听见,从他身前噔噔噔跑过去。

张剃头本来也不打算搭理秦老实,可是在麟子从秦老实前面跑过去的时候,秦老实直接弯腰把麟子抱了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又胖啦。”

“走开!再抱我就去你们衙门告你非礼小姑娘。”

秦老实赶紧把麟子放下,不过还是蹲着跟她说:“可不能乱说,姑娘家名声重要。”

麟子大喊:“张剃头,快来保护我。”

张剃头已经走来了,对秦老实说:“秦大人,您这太闲了。没事儿回自己家抱孩子去,抱人家的孩子干吗?”

秦老实松开麟子,麟子跑到驴子身边,王得寿把麟子抱上驴子坐好,就准备牵着驴子回去。

秦老实说:“今日大姑娘芳辰,我们家准备了礼物,既然来了,不妨等一等,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大姑娘顺手带走就好。”

麟子摇头:“多谢,不要不要。”

这时候外面就有一个打扮富贵的女人笑着进来,后面跟着个丫鬟端着托盘。

这女人是秦老实的媳妇,笑着说:“早想见见郑姑娘,做街坊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日是大姑娘大喜是日子,我们全家有贺礼奉上。”

丫鬟端着托盘走来,是一件棕色大毛披风,麟子看了小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本来自己就胖,穿上这玩意不仅像熊还像坐山雕!

秦家的人是怎么想的?送人礼物的时候压根没动脑筋吧!

麟子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立即把头撇一边了。

张剃头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就做主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张剃头对麟子说:“大姑娘,谢谢人家。”

麟子言不由衷:“多谢两位费心,下次别送了,家里什么都不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亲近的关系不必用礼物维持。下一年再送我是不会收的。”

麟子的场面话还算是妥贴,双方告辞,张剃头锁了门,背着剩余的门画对联跟着驴子走了。

秦老实对长随说:“跟上去,看看路上都和谁说话了。”

他的常随答应了一声出了这条街。

秦老实的媳妇问:“你真的觉得大当家会派人和她联系?”

“会的。”

路上麟子嘟着嘴拉着脸,很不高兴。

“我讨厌这礼物,等会儿扔了吧。”

王得寿说:“扔了多糟践,我看看这是什么毛做的。”

王得寿拿了小披风看了看,笑起来:“这是兔毛的。”

麟子问:“有棕色兔毛吗?”

“有,这种兔子咱们大明没有,是洋人那边家养的兔子。身上两种毛,长的是棕色的,短绒是白色的,您看看这就是长短两种混在一起,长的棕色,短的白色。兔毛不贵,但是外洋来的算起来也是贵的,这件衣服人家没少下本钱。”

麟子苦恼:“唉,要是贵了还不好回礼呢。我想在别的地方买房子,我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王得寿说:“姑娘放心收,他家早先是咱家的下人,要是发达了不念着旧主,人家都觉得他是白眼狼,他这是用一件贵衣服给自己捞好名声呢,不拿白不拿。”

说完王得寿问:“姑娘,驴鞍坐着舒服吗?把这件衣服当垫子坐一会儿吧?路上也舒服些。”

张剃头不想带着这件衣服,这衣服死沉死沉的,拿着费力。也说:“铺在下面暖和,姑娘我把你抱起来,得寿,你给铺好。”

张剃头放下东西侧身抱麟子,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突然闪了一下,闪到视线外去了。

张剃头刚才还纳闷,今天年三十大当家肯定会派人送一份礼物来,考虑到上次有人给麟子送了一盒糖,这次也该是送到贡院街这边,怎么没见,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盯着。

张剃头把麟子放回驴背上,王得寿重新牵着驴子走。路过十六楼的时候麟子看着两岸的建筑,忍不住说:“早晚我带你们来这里吃饭。”

王得寿笑着说:“姑娘说的话小地记住了,就盼着有这一天呢。”

麟子信心满满:“放心,早晚会有的。”

这时候轻烟楼的台阶上,乌进福看到王得寿,刚说:“岸边是王家兄弟,驴背上的是谁?既然是王兄弟,不如去打个招呼。”

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你疯了!”

今日是薛家请客,薛家和荣国府宁国府这几处府邸的管事们一起吃饭。大家就在轻烟楼门前相遇,正打招呼呢,听到乌进福这个外地庄头这么说,纷纷出言阻止。

因为乌家父子都在外地,不知道京城内的事情,所以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们讲麟子今年的战绩:

四月底把太舅爷克进诏狱,全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抓。

九月克死了隔房的堂祖父。

十一月克死外祖父。

现在谁敢跟她来往?也就是宫里福气硬才顶得住,张家是侯爵王家是伯爵,贾家是公爵,都没顶住!

大家都是奴仆,谁敢往上凑?

麟子他们出城后是中午,回去马不停蹄地接着贴春联。

晚上天黑后宋大夫一家来拜访邻居,提来了很多东西,郑道长说:“人来就行了,怎么还拿东西来。”

宋奶奶私下跟郑道长说:“今儿是大姑娘的芳辰,我们也是替人家送东西过来。”这是瞒着蓝婆婆他们。

麟子和郑道长临睡前打开盒子查看,打开盒子,麟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盒子里是欧泊雕刻的水牛,单个大小比郑道长的成人手掌还要大。是一头黑欧泊水牛和一头白欧泊水牛,灯光下那变彩光芒十分美丽,郑道长都忍不住说:“这是哪里弄来的宝石,也太稀罕了。”关键个头很大,这绝对价值连城。

麟子认得这是欧泊,还知道欧泊几乎是大洋洲出产。

他们大船到达的地方可真远!

麟子想拿起一头水牛看看,郑道长在麟子的小手上拍了一下:“别摸坏了,这玩意将来给你留着,传给你孩子。”

麟子忍不住说:“您老人家看看我,我还是个孩子呢,先传给我,让我先摸摸不行吗?”

郑道长说:“你调皮,别再摔了,我给你收着。”这盒子和朱雄英送来的金牛一起被藏在了衣柜里。

此时的朱雄英正和一群小叔叔们听爷爷讲过去的事。

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藩王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奈何每年老朱都要讲,讲他爹娘和大哥是怎么饿死的!当年又是多么的窘迫,连葬他爹娘哥哥的地方都没有,他和二哥又是如何求地主让他爹娘下葬的!他和嫂子哥哥侄儿又是如何分道扬镳各寻生路的!

老朱的脾气不好,这些藩王忍着烦躁听老爹讲那过去的事情,就怕惹男主不高兴被老爹摁着打一顿。藩王们出生的时候老朱已经是一方豪强,甚至有些人记事开始老朱都已经是皇帝了,压根想象不出来那苦日子到底有多苦,朱元璋讲的潸然泪下,这些小儿子们想陪着哭两嗓子都哭不出来。

好在最后朱标来解救他们了。

朱标跟朱元璋说:“爹,都准备好了。”

朱元璋抹掉眼泪,牵着朱雄英的手对儿子们说:“走,去祭祖去。”

这些皇子皇孙跟着老朱去祭祀先人,鼓乐齐鸣中,老朱带着子孙磕头,对着画像上的男女说:“爹娘,您二老在天上保佑咱家越来越兴旺!”

礼毕回宫,朱标带着朱雄英也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也开始忙起来,明日他们夫妻两个都要早早起来出席明日的大典。朱雄英有些困,被太子妃留在寝宫和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了。

朱标脱了衣服换好睡衣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坐下,太子妃说:“赶紧睡吧,明日又要忙。”

朱标翻身躺下,身体挨着床板,浑身关节在噼啪作响。

太子妃心疼地说:“这几天累着你了。”

朱标不在意:“都是自家的事儿,哪怕是累也要办。”

太子妃给他盖好被子,回头看看几个孩子,又给他们掖了掖被子。

外面宫女离开,留下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太子妃躺下,朱标伸手搂着她,夫妻相拥在一起。

朱标说:“你明日看看谁家的姑娘合适,咱们这里还缺一个侧妃。”

太子妃睁开眼看着他。

朱标声音很平缓:“多子多福,如今咱们两个养这四个孩子该知足了,但是对于咱们家的家业来说,还不够。”

太子妃问:“吕氏……”

“吕氏不合适,她日后不会有孩子了。”

太子妃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问:“她……”

“别管她,你把孩子照顾好,有空了给娘帮忙。吕氏那边就靠新侧妃制衡了。”

太子妃躺下去,心想那吕氏翻车了。

想想也是,吕氏自认为多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就是大家不和她计较罢了。

太子妃说:“好,太子爷看上谁家的姑娘?”

“你看着挑,不过是在东宫再添一个人而已,家里的事儿你管着,要不是你病着这东宫的事儿我是不管的。对了,看好门户,宫中宫女太监多,进进出出传消息递话,一时半会不会出事儿,真的出事就晚了。”

“是,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朱标打个哈欠:“睡吧,这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一年又一年,年年复年年。”

太子妃搂紧了朱标:“嗯,踏实睡吧,明儿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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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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