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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僧道

作者:则美 当前章节:69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20

甄士隐带着妻女从苇塘村回到了客栈,夫妻两人因为女儿丢失这一个月来都未曾好好休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几日又非常兴奋,如今把女儿找到了,该谢的人也谢过了,就打算回家乡姑苏好好地休息一番。

甄士隐跟封氏说:“咱们家里有几两薄银,几亩闲田,吃喝不愁,我跟毛大人他们说过,将来要是那些可怜的女孩没去处,就接到咱们家里养着。如今他们案子没办完,京城这里又花费高,加上咱们最近也劳累,这京城不能再住了,我明日去找他们辞行,咱们先回家去,等他们案子办完了你我再带着女儿来接这些女孩。”

封氏一切都听丈夫的,点头说好,两人商量完毕,看丫鬟带着女儿过来,封氏的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连忙拉到身边搂着。

这时候外面老仆送来一张请柬,甄士隐还纳闷:“我在京城也有几位旧友,前日都见过了,怎么有人送给我请柬?”

说着打开看了一下,上面称呼很客气,直接称呼甄士隐为兄,落款是“弟甄诲”。

甄士隐努力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个叫作甄诲的亲戚。

这时候甄家人来请,轿子已经到了门口,看排场也不是一般人家,想来不是上门寻麻烦的,甄士隐只能嘱咐妻子几句,拿着请柬去了甄家。

甄诲明是京口大族,甄士隐是姑苏乡绅,两家五百年前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是五百年内绝对没关系。

甄士隐看到甄诲明也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家主,平时都不是他这种乡绅能攀附的,还纳闷人家为什么请自己,居然如此客气。

甄诲明在家里设宴,询问起甄英莲被拐的经历,这事儿涉及了女儿,甄士隐答的含糊不清。

甄诲明也不是真关心甄士隐的女儿,问了几句就转而询问甄士隐是如何认识仪鸾卫那些官员的。

朱元璋最恨贪官,自然对官员受贿深恶痛绝,下面官员收礼的手段都很隐晦。但是甄士隐大张旗鼓地给这些天子亲军的官员送礼,这些人反而收了,关键是有人捅出来还被朱元璋逮着喷了一场,这让很多人都觉得奇怪。

既然好奇,就要查问。甄士隐就以同族的身份请了甄士隐来询问,甄士隐就实话实说,自己送了各位大人收了,仅此而已。

甄诲明也看出来了,甄士隐这人没混过官场,就是个棒槌,这样的人必然有奇异之处,就想着笼络结交。

随后甄诲明就提出连宗。

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很荣耀的一件事,本不是一家人,连宗之后大家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甄士隐不仅天真热忱,还有些死心眼,连说高攀不起,甄诲明投出的高枝他也没攀,吃了顿饭就走。

甄诲明有些生气,也仅仅是生气而已。

最近压在他头上的事情就是他表妹吕氏和朱允炆的事情。吕氏失宠了,这事儿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吕氏进宫好几年,如今花期不在,作为一个男人,甄诲明知道太子那边长情不了,吕氏尽可能地多生孩子才有出路。可眼下吕氏只有朱允炆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吕家和甄家的靠山。

甄家早早地就给朱允炆铺路,本来好好的,按照甄家的剧本,朱允炆是个孝顺聪明的孩子,在群臣面前给朱允炆树立孝子形象。

可这计划刚实施就遭遇了挫折,太子突然给朱允炆换师父了,这让甄诲明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他除了替大家打听甄士隐和仪鸾卫的关系之外,还想着通过甄士隐搭上仪鸾卫的关系,进而给朱允炆在天子亲军中发展势力。

只是依着眼下的状况看甄士隐是狗肉上不了桌,不识抬举啊!

次日甄士隐摆宴邀请毛骧他们,席间大家喝了几杯酒,毛骧就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日甄诲甄大人请甄老爷连宗,甄老爷怎么拒绝了?”

宋忠也说:“可惜了啊,要知道现在官场上不少人家连宗,连了就是一家人,同进退同富贵。哎呀甄老爷,你这就错过了泼天富贵啊!”

甄士隐给他们倒酒,就说:“您几位也说了这都是官场上的手段,我又不是官场上的人,若是连宗只能沾光,人家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将来只怕是后悔要连宗,与其到时候弄得不好看,不如现在什么都别做。”

纪纲就说:“甄老爷通透啊!”

甄士隐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来来来,喝酒。”

这时候楼下有个跛足道人路过酒楼,突然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这声音在街上不大,按道理说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群,坐在酒楼雅间里面的人听不到。但是这声音像是被加大了一样传到了酒楼里,正在喝酒的这些人都安静下来听外面的人唱。

跛足道人接着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心有所感,忍不住叹息一声。

宋忠问:“甄老爷,好端端的你叹气干吗?”

甄士隐说:“听外面人唱,心有所感。”

他说得很认真,但是这屋子里一群官员哈哈哈笑起来。

秦老实说:“甄老爷,你这是读书读呆了。”

蒋瓛点头:“秦兄弟说得对,你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有时候你们读书人就喜欢钻牛角尖。”

这种人诏狱里面见多了,就是想不开。

甄士隐摇头说:“非是多想,此乃是人生至理。”

毛骧摇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没有道理咱们来辩一辩不就行了。”反正这些人除了甄士隐,大家都觉得外面人唱歌有问题。

其他几人纷纷叫好。

甄士隐本来听了这歌心情很差,生出厌世之感,听了毛骧的提议也说:“好啊,诸位听我说。我对刚才的曲子心有所感,‘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甄士隐是个隐士性格,淡泊名利,看待事情消极。可是在座的这些都是名利场中的人,争斗起来很积极,看法和甄士隐截然不同。

宋忠对着其他几位抱拳说:“我先来。甄老爷,你说的乃是兴废事,唐朝时候郭子仪六十大寿,他有七子八婿,下朝后这些人把笏板摆满了床去给郭子仪贺寿,才有笏满床这个典故。

千古兴废事,难道是一人挑起来的吗?罪不在一人功不在一人,裹挟的也不是一群人。天下大势,浩浩汤汤,你不能在兴盛的时候享受了好处,在衰败的时候就说什么曾为歌舞场。是男儿就该投身大势,力挽狂澜,没那本事就该闭嘴,少说着酸话,古来将相谁稀罕后人点评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要是那么多古来将相在乎名声,稀罕人点评,大家岂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哪里还有那么多荒唐事留在世间。

甄士隐不和他们争论,接着说:“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纪纲说:“说白了还是你们文人不如意,无病哼唧,失去了钱财势力心生颓废,开始怨天尤人。所谓‘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说到底是没给妻子留足了钱,她有钱傍身有子女孝敬,吃喝不愁,又有依靠,还会随着人去了吗?怪妻子不守节,难道妻子去了君会为妻子守节吗?”

甄士隐说:“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说到这个,毛骧就说:“‘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你知道十六楼的官女支什么来历吗?那些犯官家眷最后都流落在烟花巷。刚才老纪说得对,你不能在得意的时候享受,失意的时候就开始叽歪。

‘择膏粱’,好歹还跟着膏梁子弟享过福,那些贫家女子自小被卖到烟花巷的,她们还不如这些犯官家眷呢。说白了,你们就自看自身,看不到苍生,看不到大势。别的你也不用说了,你日后也别和那些失意的酸臭文人来往,来往的多了就会生出全天下对不起你的心思。”

下午从酒楼出来,甄士隐去客栈接了妻女,和客栈算了这几日的住宿银子,带着妻女和家仆回姑苏。

甄士隐坐上船出城门,在船上看着女儿趴在船头玩耍,还在想这次的京师之行。

看到了甄家的汲汲营营,又想到了酒楼外有人唱歌,等到船出了城门豁然开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过好每一日就够了,天下大势改不了,别人如何想的也改不了,只能学着东坡居士“一蓑烟雨任平生”。

甄家租的船从三山门外出去,汇入大江返回姑苏,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无声的目视载着甄士隐一家的船消失在视线内。

癞头和尚长叹:“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啊!”

反而是跛足道人看得开:“好办,好办!万事本就无常。甄士隐家破是无常,跳脱出大悲也是无常,缺了一个甄士隐还有无数个甄士隐,世事无常罢了。”

癞头和尚却看不开,还在跌足叹息。

甄士隐能潇洒离去,但是吃饱喝足回到诏狱的这些官员被审讯记录惊得酒醒,有种“这一网捞到了大鱼”的感慨!

因为在今天的审问中,有人受不了酷刑说了一些其他寺庙的事情,这些事情牵连出了朱元璋的心病:香军!

香军的骨干就隐藏在寺庙尼姑庵中!

毛骧立即用茶水漱口,对属下们安排了一通,特别是暗探们,要立即派出他们对江南所有的寺庙和庵堂进行刺探。他则是拿着卷宗立即进宫。

朱元璋看了毛骧送来的卷宗后明示:“一旦你们打草惊蛇,这些人必然要潜逃,但是也有些胆子大的,他们甚至敢往应天府里来,你让人盯紧了郑道长,咱觉得那些人会去找她,你们就在青莲观附近张开大网,等着这些人自投罗网。”

毛骧应了一声,小声说道:“上位,属下很怕水匪和那些叛逆合流,要不然……”

朱元璋伸手阻止他说下去。

“你不懂,老张那人看着是个反贼,其实他是个日子人,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他是不会造反的。他带着的那群人没人愿意改朝换代,就想弄点钱回家养家小,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大号的行会,一门心思弄钱。但是反贼就不一样了,这些人看不惯咱,是冲着咱来的。”

说到这里他叮嘱毛骧:“如今他们两家还没合流,你可千万别逼着他们合流,记住,要抓反贼,不是要抓水贼。”

“臣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问道:“那拐孩子的案子如今查得怎么样了?孩子们的爹娘找到了吗?”

毛骧看他态度平和,就很积极地说:“只要这些孩子都记得父母家乡,臣等都派人去找了。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江南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有的听说找到了赶紧来接,如今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有些就死不承认家里孩子丢了。”

“为啥?”朱元璋不解。

毛骧说:“家里的女孩多,丢一个不心疼,最主要的是担心影响家里其他孩子的名声。”

朱元璋瞬间明白了,他忍不住说:“孩子还小着呢,又不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这群人真是!”

毛骧说:“上位,早先臣也不理解这些乡绅,现在明白了。”

朱元璋听了忍不住一乐,笑起来:“你这粗汉也好意思说理解,你明白什么了?”

毛骧说:“上位,这天下人分成三等,不是蒙古人那种分法。您听臣说。最上等的是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这些都是贵人。”

朱元璋点头:“最下等的就是百姓,中间的就是这些乡绅。”

“对,臣就是这个意思。您看,贵人们自不必说,日子过得好,家底也厚,是不是风调雨顺对他们没影响。贵人们不在乎钱财多寡,他们在乎的是家里是否后继有人。”

朱元璋点头:“你这话说得对,汤和前几年就和咱说,他就怕孩子不争气守不住这份富贵。”

毛骧接着说:“下面的百姓日日做工,十分辛苦,种田的遇到灾年就卖儿卖女,做工的一旦停工就手停口停。这些人家都是家底薄,哪怕是略有积蓄,也顶不住一桩大事。”

朱元璋点头:“是啊,这事儿咱熟,当初太上皇就是因为没收成把家里的土地卖给了地主,第二年又没收成,还要交租,最后把自己饿死了。”说起这事儿朱元璋忍不住擦了把眼泪。

毛骧赶紧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朱元璋:“都是臣不好,提起这个惹的您伤心了。”

朱元璋擦着眼泪说:“年纪大了,想起爹娘就眼窝软,盛不住泪水。”说完看看手帕,扔给了毛骧:“回去让你婆娘给你洗洗,一股子馊味。”

“恕罪恕罪,臣是粗人,不讲究。”

“你接着说中间那一拨人。”

“中间这群人是最少的,这群人不事生产,有吃有喝,还有奴仆供他们使唤。但是这群人是最汲汲营营的一群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略有家产可传给子孙,但是极容易家道中落,所以这群人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家道中落。比如督促男孩读书,培养女孩嫁入高门攀龙附凤。

既然想攀龙附凤,最低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亲家,既然家底薄,想在高门维持体面,养的女孩就不能瑕疵,自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所以这群人最在意女子的贞洁。既然名声比命要紧,那么丢失的孩子不愿意领回去也能说得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些年你也有长进啊!”

“臣谢上位夸奖,臣读书不好,年纪大了也记不住,只能多看多想,不敢让下面的小子们比下去。”

毛骧也是中间的那群人,自然也怕家道中落。

朱元璋就问:“那这些女孩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仪鸾卫的一些兄弟想养个女孩,有些人家全是儿子,如今老妻年纪大了,想着抱个女孩回去承欢膝下,将来也有一门亲戚。其余年纪大的,前几日有个叫甄费的姑苏乡绅,说是愿意养这些女孩,臣等人看他是诚心的,就约定到时候让他把孩子接走。”

朱元璋问:“咱想起来了,标儿都说他是个实在人。但是咱担心他大奸似忠,确定是个好人吗?这些孩子别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上位,您放心,那甄费是个实诚君子,臣等也时常盯着。”

“嗯,你们盯着就行。”朱元璋放松下来:“周王要大婚了,你们也要盯着些。唉,周王大婚后,让他们两口子先去凤阳住一阵子,明年打发他往开封去吧。”

朱元璋情绪不高是因为儿子明年就要去封地,再见就是几年后了。周王是他和马皇后最小的孩子,周王出生的时候朱元璋已经大业初成,笑傲江南,能早晚看到小儿子,比起前面几个出生的时候朱元璋都在外面征战,朱元璋参与了周王的整个童年,周王也是朱元璋日夜看着长大的第一个孩子,他心里舍不得周王远去。

毛骧看他突然情绪不高,也不敢再说。朱元璋也没再聊下去的欲望,就摆了摆手让毛骧退下。

晚上童烈下差回来先去了青莲观,把一封红绸缎做封面的请柬给了郑道长。

郑道长问:“是周王大婚的请柬?”

“是啊!这是周王殿下亲自交给晚辈的。”

郑道长说:“你下次见他就说我必去。”

童烈没立即走,而是小声地跟郑道长说起了一桩事:“现在朝廷里面刮了一场妖风,说是皇上宠爱幼子,早有易储之心,只是碍于礼法没有说出口。”

郑道长听了立即皱眉:“这是谁说的?冯胜?”

“不是宋国公,宋国公的姑娘是周王妃,他家才不说这话,是那群文官们说的。理由就是当初皇上在称帝前自封吴王,后来称帝把这封号给了五皇子,几年后五皇子才改封周王,所以那些人说吴王封号尊贵,太子都没得到这封号,自然是谁做吴王谁是皇上心里的储君。”

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郑道长说:“这是故意挑唆他们兄弟不和,这些人早晚被皇帝剥皮揎草。我知道了,我过几天带着孩子去。”

童烈告辞离开。

郑道长就带着蓝婆婆打开库房,给麟子选布料做衣服。

蓝婆婆说:“到时候说不定荣国府的人也要去。”

郑道长说:“他们现在在守孝,这种红事是不参加。说起守孝,麟子她外祖父下葬了吗?”

贾政高调给岳父举办了葬礼,但是王家的族人不同意下葬,原因很简单,死者的两个儿子不在,又不是死了,轮不到你做女婿的给岳父下葬。

蓝婆婆说:“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理论上死者是麟子的外祖父,麟子也要守孝,但是都到这份上了,麟子作为一个弃女,是不会给外祖父守孝的。

郑道长说:“就把衣服做得喜庆点吧。”

麟子从外面高兴地跑进来,大声喊着:“祖祖,桃花要开了。河边的桃花要开了,我们出去赏花啊!”

春天到了,各处都鲜花盛开,麟子对这些花花草草都很爱,天天拉着郑道长出来赏花,甚至是路边的蒲公英她都能看半天。

郑道长忙着,就说:“你去吧,别跑远了,让陈大和秀秀兰兰跟着你去。”

遇上拐子的后遗症还在影响着郑道长,麟子嗯了一声,就出门玩耍。刚出门就看到了宋大夫,宋大夫非常憔悴,向着麟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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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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