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郑道长守着麟子,大家都担心今日在路上发生的事情影响到麟子。
小孩子有的是总是在夜里哭闹,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一般这种时候迷信的老人都说这是魂儿丢了,要叫魂。
民间百姓深信不疑,所以今日遇上好几支出殡队伍,加上被惊吓了一场,都担心麟子发热受惊夜里哭闹。
然而到了后半夜,郑道长打着哈欠守了半夜,麟子仍然睡得很香。
麟子没生过病,这一点就令人啧啧称奇。更没在夜里受过惊吓,哪怕是白日再惊悚的事情被麟子看到都改不了麟子夜里睡得跟小猪一样。
这真的是个好养活的孩子。
到了后半夜,郑道长熬不住就躺下来搂着麟子睡了。第二天一早麟子神清气爽,郑道长就很憔悴。
麟子起床后打了一套长拳,就问郑道长:“祖祖,你怎么看着没精神啊?”
郑道长没来得及说话,蓝婆婆说:“道长昨晚上守着你呢,怕你白日里见到了出殡睡不着。”
麟子感动地跑去抱郑道长的腿:“祖祖,您真好,爱你。”说完拿脸蹭郑道长的腿。
郑道长就说:“什么爱来爱去的,羞不羞啊?好孩子不能这么说。”
麟子就知道郑道长羞于表达,点头说:“放心啦祖祖,您也不想想,咱们前院住着三清老爷呢,什么小鬼啊,妖怪啊,这些都不敢来的。”说完跑走了。
郑道长看着三清殿的后墙,忍不住哭笑不得,麟子这孩子,说她不信神佛,她是真的不信,关键时候还很会拿神佛安慰人。
吃过早饭麟子带着秀秀兰兰先去跟着宋爷爷学医,然后中午跑去看桃花。
桃花已经盛开,地上有了些花瓣,过几日花瓣就不顾挽留落于地面,时光匆匆,令人唏嘘。三个小女孩在树下玩耍,因为桃树是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冠延伸到了河面上,附近干活的人都会凑空看一眼她们,担心这三个孩子调皮爬树,要是不小心极有可能会掉进河里。
中午太阳当空,很多佃户都回去了,张剃头穿着汗衫扛着锄头来到桃树边。
“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张剃头对秀秀兰兰说:“那边有一篮子豌豆,你们提上,待会让婆婆们煮熟给你们吃。”
秀秀兰兰跑去提篮子,麟子无精打采地看了张剃头一眼。
二八月真的是乱穿衣,张剃头穿着汗衫,麟子穿着小袄,就好像不是同一个季节的人。麟子也觉得热,但是郑道长秉承着“春捂秋冻”的思想,不许麟子减衣服,怕换季生病。
张剃头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晒蔫了?”
麟子问:“上次让你去砖窑定砖,你去了吗?”
“去了啊!定金都给他们了,不过他们也忙,说是要两三个月后才能给咱们砖头,我定了六万块砖。”
麟子没经验,就问:“六万?够不够啊?”
“要是全部推倒重建是不够的,我倒是想多定点,咱们不是钱不够吗?”张剃头笑着说:“还惦记这事儿呢?我以为大姑娘就记着三五天,没想到都过去这几日了,还惦记着呢。”
麟子说:“天天住在旧房子里怎么可能不记得。可惜我太小,我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能赚钱了。”
张剃头看她从面前走过去,就扛起锄头跟上,问:“听这口气,对赚钱很自信啊!有主意了?”
麟子没搭理她,低着头闷头往前走,秀秀兰兰一起提着篮子跟在她后面。
麟子无精打采地回到青莲观,一进门就说:“祖祖,我渴了,要喝水。”
钱嫂子说:“有绿豆水,快来喝。”
张剃头把锄头放在三清殿外,站在门槛外面朝里看,郑道长正对着三清神像顶礼膜拜。等郑道长出来,就对张剃头说:“今儿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你回去冷锅冷灶还要自己做,太麻烦了。”
张剃头答应了一声跟着郑道长去后面吃饭,路上他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还惦记着盖房子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忘不掉这事。”
郑道长叹气:“这孩子就是太聪明了。”
张剃头说:“大姑娘那边光哄是没用的。”
“这事儿我回头和她说。”
想要盖房子,绝不是有砖头就能办成事儿的,比如说要找人画出图纸,虽然有些民间的老人有经验不需要图纸,但是这些人也要亲自来看,里里外外看一遍,和主人家有充分沟通,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这种只有砖头别的都没准备的筹备也就是哄着麟子。
麟子不是不知道要图纸和其他建材,她不觉得大家在哄自己,只是觉得钱不够,很多事情没法办。
吃完饭郑道长有些困,把麟子交给赵嫂子她们看着,对麟子说:“去试试你的衣服,看合适不合适,过几天吃席的是要穿的。”
说到吃席,麟子立即跑去了试衣服。
衣服没完工,几个人给麟子套上半成品哄着她高兴了半天。
晚上麟子坐在床上不断叹气。
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你小孩子家家怎么叹气了呢?”
麟子说:“没钱发愁啊!”
郑道长笑起来:“你这是又憋着什么主意?说吧。”
“知我者祖祖也,我上次不是说在十六楼租地方拍卖东西能挣大钱吗?”
“嗯。”
“官府那边有风险,我太舅爷那边应该没什么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怎么把钱带走。我觉得雄英哥哥的爷爷是不会睁大眼珠子看着这些银子运出应天府的。”
“这么说你笃定他们在这里弄什么‘拍卖’朝廷会不管?”
“是啊,朝廷肯定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不过我觉得朱爷爷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我说的小家子气和抠门不一样,我觉得朱爷爷在这时候不会把我太舅爷惹急了,所以对于一些银子不是那么在意,属于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要是能弄来,就捏着银子让我太舅爷派人来应天府谈判,要是没弄到手,也不会急眼。”
老朱好歹也是开国皇帝,草莽英雄,虽然缺钱,却不是那种“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的人。
郑道长就问:“你想在这些事情上弄点钱?”
“是啊,最起码把咱们盖房子的钱给凑够啊。”也把那八千两银子给洗白了。
郑道长说:“过几日再说吧,等周王大婚的时候,我瞅准了机会替你问问。”
“祖祖,你真好。”麟子站在床上抱着郑道长的脖子撒娇。
郑道长也搂着麟子的胖身体说:“盖了房子我也住,自然要出一份力。不过,这件事我这里没问之前你不许跟任何人提,干大事要知道保密!”
“我晓得。”
过了几日郑道长带着麟子进城参加周王的婚礼。
这次是陈大和王三赶车,他们的老伴随行。
被赶出荣国府一年多后,四个老人又把以前的好衣裳拿出来,本来两位老婆婆还想打扮得富贵些,再带上秀秀和兰兰跟随,奴仆的架子也撑起来了,不至于让郑道长和麟子在前呼后拥的名利场显得太寒酸。
然而麟子就戴了一块银的长命锁,头上扎了根红绳,她们就不好打扮得太耀眼,也尽量往朴素了打扮。
麟子以前还有一对太子妃给她的镯子,因为现在手上都是肉肉,戴不上了,不是她不愿意戴,是没得戴。
这一行人打扮得都好,就是家里的驴车太寒酸。郑道长不在乎,麟子也不在乎,一车坐了三个老人三个小孩,前面横板上坐着两个老头,一行八个人进城了。
王三到了城门口交进城的钱,门吏例行询问:“进城干什么呢?”
王三回答:“我家主人去参加亲戚婚礼,进城吃席。”
“进去吧。”
王三跑回来重新坐上横板,驴车进城,入城后直奔内城,找到了周王府。
这里的藩王府都很小,用老朱的话说:“你们平时都不住在这里,修那么大那么好干吗!”
加上周王婚前是住在宫里的,这里更显得没用。
车子到了周王府门前,有王府的人小跑来牵着驴车进了王府,在二院门前下车。
这里侍奉的都是太监,端了凳子来扶着他们下车,就在下车的时候,后院出来了许多贵妇,看到郑道长纷纷称呼姨婆,齐齐拜了下去。
麟子一看,满眼都是珠翠,这里的女人个个把自己的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她们动一下,穿堂风就把她们身上的熏香吹得到处都是。
这些人纷纷上来扶着郑道长,还有人来牵麟子的手,大家一起说笑着往后院正房去。
郑道长到了上房问道:“这就是新房?”
其中一个穿着素净的中年贵妇说:“是啊姨婆,请进来看看,您是积年的老人家了,看看哪里收拾得不合适,正好指点我们。”
郑道长说:“都好,都好。”
一群人进入新房看了看,又出来到了堂上,郑道长说:“我给忘了,正好给我们家娇客引荐这些长辈。”
一群人笑起来。
郑道长指着刚才穿素的贵妇跟麟子说:“这是靖江王的母亲谢王妃。”这位也被称作靖江太妃。
靖江王是朱元璋的侄孙,是朱元璋大哥朱兴隆的孙子。当初家破人亡,朱元璋的父母和大哥饿死,大嫂带着朱文正和二哥朱重六以及当时的朱重八一起葬了死去的人,随后大家四散逃命各自求生。
后来朱元璋发达了,他大嫂带着朱文正来投靠,没多久朱文正立下汗马功劳,特别是朱文正守孤城洪都,抵抗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多日,在军事史上都值得大书特书。
然而后来叔侄两个生了嫌隙,最终朱文正被关押后郁郁而终,他八岁的儿子被朱元璋封为靖江王,镇守桂林。
麟子立即拜倒。
从谢王妃开始,这屋子里都是朱家的亲戚,麟子一一拜见,收获了很多见面礼。随后她又被引着去和外面的小姑娘玩耍。
屋子里的大人就开始说起新娘的嫁妆来。
新娘也有来历,是宋国公冯胜的女儿。冯胜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常茂,是朱雄英的大舅妈,另一个嫁给了周王,是朱雄英的五婶。
和贾家这种一门双国公一样,冯家兄弟也是一门双国公。老大冯国用是郢国公,冯胜是老二,封宋国公。
这么一比较,贾家这些四王八公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就不高。这些淮西勋贵都是用地名做封号,也都有实际镇守的地方。比如说燕王朱棣镇守北平,他岳父徐达封信国公,信都县是古代地名,位置就在河北境内,所以让徐达辅助朱棣。再比如周王要就藩的地方是河南开封,他岳父是宋国公,辅助他前往河南镇守。
四王八公的封号听着好听,但是没实际镇守的地方,如今除了一些人,大部分都丢了军权。也没机会参与领兵,尽管连年用兵,但是军权都牢牢把持在淮西勋贵的手里。比起淮西勋贵,四王八公更怕后继无人,撑不起门楣。
所以大家议论起嫁妆,就免不了要说给新娘送嫁妆的郢国公府和宋国公府,自然热热闹闹。
麟子在这里不开心,甚至说很累,因为同龄小姑娘都要哄,她刚来的时候大家没见过她,很排斥,接着麟子就开始带她们玩儿,然而玩的时间越长越累。光是给这些小女孩断官司都让麟子愁得直挠头。
好不容易天黑了,这些小女孩要跟着家长离开,都找麟子告别,麟子只能挥舞着胖爪子和她们说再见,因为麟子他们今天要住在周王府。
麟子也想回家,尽管青莲观破破烂烂,但是住着舒服啊。哪怕秦淮河边的小房子晚上很闹腾,也比这里好。
这周王府不是不好,在里面就很不自在。
麟子跑去找郑道长,搂着郑道长的腰哼哼唧唧地撒娇:“祖祖,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
“秦淮河啊,这会回去还来得及。”
郑道长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一声欢快的“麟子妹妹!”
朱雄英已经跳过门槛进门了。
郑道长本来应周王邀请住下来,但是看到朱雄英,也想回家了。
她还打算让麟子避开朱雄英,此时发现只要自己和马皇后还来往,这两个孩子就有再见面的时候。
这时候外面又跑来一个男孩,喊着:“雄英,你别乱跑。”
门外跑来的是一个半大男孩,麟子看了发现这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关键是打扮得非常骚包,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这打扮不仅不嫌土,反而被他的容貌衬得很精致。
麟子没搭理朱雄英,问:“这个哥哥是谁啊?”
朱雄英说:“这是我表哥。”
半大男孩对着郑道长行礼:“小子九江,拜见太姨婆。”
郑道长对麟子说:“他是曹国公家的哥哥。”
麟子恍然大悟,这就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啊,有名的“大明战神”,五十万对五万败得落花流水,把朱允炆的江山一把送给了朱棣。
麟子说:“表哥长得真好看。”
朱雄英不满:“你怎么只看脸,再说了,我也好看。”说着就捧着麟子的脸让她看自己,麟子也踮脚伸手捧着他的脸,然后用力一挤,朱雄英的嘴巴就成了小鸡嘴。
麟子哈哈笑起来,朱雄英说:“我也要玩儿”,也挤着麟子的脸。
郑道长对李景隆招手:“九江,你来,最近读书如何啊?”
李景隆正要说话,外面就有人喊:“二丫头,二丫头你在哪儿?”
李景隆笑嘻嘻的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来,转脸后却笑着说:“二爷,我在这里呢。”
胖乎乎的朱允炆跑进来,不满地说:“二丫头,说好的带我们玩儿,你怎么只带着大哥不带我?”
李景隆心想:你这么嘴臭,谁想带你玩儿?
麟子悄悄地问朱雄英:“你表哥怎么叫二丫头?”
朱雄英偷偷地跟麟子咬耳朵:“贱名好养活。”
李景隆带着朱允炆:“来,给太姨婆请安,咱们陪着太姨婆说说话就能去吃饭了。”
郑道长就把手放在了朱允炆头上摩挲,问他这几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允炆乖巧地回答。
一边的麟子和朱雄英接着咬耳朵。
麟子问:“你也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吗?”
朱雄英回答“是啊,我和小老二来给五叔压床呢。”
麟子问:“你表哥压不压啊?”
“不压,就我和小老二。待会我表哥回家,明儿再来。”
“我想跟你表哥走,你表哥好看。”
“你这种人肤浅。”
麟子斜眼看他:“我愿意,对着好看的哥哥我能多吃一碗饭。”
“行啊,等会让表哥和咱们一起吃饭,你多吃点。”
没一会太监来请,外面已经设好宴席,郑道长带着他们去吃饭。
这时候麟子和朱雄英坐在一起,同时一起吃饭的还有不少年轻的勋贵子弟以及朱家的亲戚。
吃过饭,李文忠来领儿子,看到麟子还单手把麟子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麟子大喊:“用两只手,两只手,别把我摔了。”
郑道长也说:“保儿,你别把孩子摔了,你看看你,喝点酒就不管轻重了。”
李文忠还给过麟子一个精美的火镰,麟子晚上点油灯还用这个东西。李文忠笑着说:“姨婆,放心吧,没喝多。这孩子比去年重了二十斤呢。”
麟子大喊:“没有,就十斤!十斤啦!”
一群围观的人就哄笑。
说笑后都告辞离去,周王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朱允炆看朱雄英一直和麟子在一起,想参与进去玩耍,就不停地往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挤。
然而麟子是个胖妞,他刚挤进来,麟子就撅一下屁屁,把他挤出去。
朱允炆生气地大喊:“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对我不敬?你对我不敬就是对我爹不敬!”先戴大帽子,然后吓唬对方。这一招朱允炆屡试不爽,他今天就是这么拿捏李景隆的,李景隆再不情愿也要带着他玩儿,要不然就是不敬太子。
然而朱允炆接触的孩子都是臣子家的孩子,自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得诚惶诚恐,可是麟子不是。
麟子当没听见,接着和朱雄英说话,两人说的是盖房子的事情。
朱雄英也没什么经验,但是他知道一些流程,比如说营建中都凤阳,这个过程朱雄英是听说过的,该准备什么他都知道。
一个愿意问,一个愿意讲,都不搭理朱允炆。
朱允炆围着他们跳了好一会都没人搭理,再去挤,这次又被挤出来。
朱允炆非常生气,大喊:“快跟我玩儿,我命令你们,快跟我玩儿。”
声音太大了,周王皱眉:“允炆,别闹了,等会儿该睡觉了。”
刚才没人搭理他还好,这会儿周王刚说话,朱允炆立即大哭起来:“你们都不和我玩儿,你们都是坏人,都该打板子。”
他的太监宫女赶紧过来哄他,周王皱眉,觉得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前不久还很乖巧,怎么突然就这么不懂事儿了,心里想着回头和大哥聊一下,允炆这孩子再不管教容易变成个坏孩子。
郑道长说:“你领着他们哥俩再三睡吧,明儿起来得早,今天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王连声答应,抱着朱允炆带着朱雄英离开了。
麟子和郑道长也到了客房。
客房很精美,铺盖也很舒服。躺下去后,郑道长趁着麟子处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里问:“这里好吗?”
麟子回答:“好啊。”
“想长久住下去吗?”
“不想,”麟子发出近乎呓语的语调:“回家,盖房啊!”
郑道长给她盖了盖被子,麟子已经入睡。
郑道长想着麟子要是看了周王府的繁华,见识了这满院子的富贵人物,生出向往来该如何是好?
如今看来,她觉得盖房子最重要。
先盖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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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