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没开始,周王府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朱元璋夫妻两个的耳朵里,同时也传到了太子夫妇耳朵里。
太子妃忍不住说:“南安王府的王妃一把年纪了,在小姑娘跟前说这些话安的什么心?再说了,她在婚礼上闹出这一出,也幸好没出什么祸事,要不然岂不是让五弟妹没一个吉庆的婚礼。”人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婚礼,这老婆子好会挑时候捣乱!
马皇后也很生气,但是更气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说:“一群蠢货!活了这些年了也算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个个养尊处优,不算是没见过世面,却还被一个小丫头给摆了一道,说出去咱都嫌弃她丢人。
想哄人家的实话不成,反而让人家摆的下不来台!哼,咱今儿算是看清楚了,这些人家也就是声势大,是办不成事的,一个比一个蠢。标儿,下一步削了他们的军权。”
朱标应是。
朱元璋对马皇后说:“妹子,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好,明天你把那老娘们叫来骂一顿。”
马皇后确实很生气,在家人跟前也没藏着,就说:“这些人干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实在可恨。她家的男人想钻营到水军里面,只管走正大光明的路子不就行了,要是有真本事,谁能拦着?却想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诈些有用的消息,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朱标说:“说白了整个应天府都知道临阳侯没走远。”
朱元璋去年派人去了南方,钦差带着圣旨找到了临阳侯,朱元璋在圣旨上说得很明白,恩准临阳侯的爵位世袭罔替。临阳侯也很乖觉,主动上表为朱元璋贺寿,还请钦差带了贺礼回来。
隔着万水千山,君臣两个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临阳侯是不回来了,照样称臣,照样纳税,要远在天边做他的土皇帝。
朱元璋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要你不犯上作乱,只要你听从朝廷派遣征伐蛮夷保护海疆,咱就允许你顶着个侯爵做藩王了。
临阳侯十几年前就投降了一次,这次服软也很顺滑。所以君臣有了这个默契后,这事儿就先放着了。不放也没办法,水军只能在江南的江河上横行,压根出不了海,不是说没技术,而是没军饷。在老朱看来陆地上的敌人才是心腹大患,海疆上的盗匪不足为虑。如今临阳侯跑出去也是好事,最起码这半年来沿海没报告过海匪上岸的事情。
关键是临阳侯做生意是真交税。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就足够了,比起那些大臣掌握了很多挣钱的行业却一毛不拔,临阳侯在他们的衬托下简直是个大忠臣。
而对于那些大臣来说,他们对临阳侯甚是羡慕,恨不得自己去取代了临阳侯,这种人还特别多。
南安王府就是这个想法,那临阳侯祖祖辈辈是黄河边上背纤的刁民,和南安王府这种唐朝就生活的殷实人家没得比。就临阳侯的那些手段,南安王自认比他更懂得人心,更能翻云覆雨,由此生出“我上我也行”的心思。
不是朱元璋埋汰他们,朱元璋是真瞧不上四王八公。
有本事出去跟临阳侯干一仗啊,真刀真枪靠自己的本事拉一支人马,就是干不过,他朱重八也会正眼看这些人。可惜这些人自视甚高,水战本事是真不如临阳侯,当年淮安侯华云龙能和临阳侯五五开,可惜华云龙死得太早了。
最显贵的两对夫妻等了半天等到了婚礼结束的消息。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朱标夫妻这才出门,悄悄地去了周王府。
此时的周王府内,麟子吃得满嘴是油,跟要喂她吃鱼的杞国公府太夫人说:“老夫人,我不吃鱼,有刺。”
楚夫人说:“给你扒赶紧了,能一口吃。”
麟子把鱼肉一口吞了,嚼了嚼吃下去,又开始对着席面上的菜吃起来。
一个老夫人把鸡腿夹起来给麟子,跟席上的其他人说:“咱们老了,年轻的时候牙口都好,也很能吃,现在牙口不行了,这油腻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饭桌上的人都纷纷应和,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讲古,这些人都是吃过苦的人,一旦有人开头,就开始讲以前吃不饱饭的苦日子。麟子一边听一边吃,还抽空要了一小碗八宝饭。
连郑道长知道麟子饭量的人都担心她吃多了,赶紧摸麟子的肚子。
有人问麟子:“孩子,吃饱了没有?”
麟子说:“吃饱了,我还能再遛遛缝。”
一桌子老太太们笑起来,就喜欢这种能吃的孩子。
还有人逗麟子:“这饭菜好吃吗?”
麟子说:“勉强凑合,我不爱吃凤阳菜,我就是尝尝味。”
郑道长哭笑不得:不爱吃还吃了这么多!
因为老朱是凤阳人,淮西勋贵很多也都是凤阳人,老一辈的口味就是淮西那边的口味,所以这种席面也都是凤阳当地厨子做的。
席面上的这些老夫人们开始点评凤阳菜,这时候有个太监来到郑道长背后悄悄地说了句话,郑道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喜宴散了,大家纷纷告辞,郑道长拉着麟子去了后堂。
麟子撑得走不动道,被郑道长牵着手一路打饱嗝。
郑道长就说:“吃这么多干吗?少吃点啊!人家笑话你。”
麟子满不在意:“祖祖,你知道我身体为什么这么好吗?因为我吃得多啊!我的每一口饭饭都让我长得好长好壮。人家随便笑话,反正我没饿肚肚。咱们去哪儿啊?”
郑道长没说话,到了后院一处安静的院子外,这里站着两个精干的太监。麟子也是进过宫的,看得出来这两个太监是有品级的,并非王府里面的杂役。麟子了然,朱元璋来了。
早上见识过朱雄英身边的宫女后,麟子发现,朱元璋和马皇后身边的宫人是真的谦卑,人前人后从不露出飞扬跋扈的态度来。这让此时看到这两个太监的麟子啧啧称奇。
其中一个太监躬身问好,带着郑道长和麟子进了院子里。
马皇后已经出了房门,她今日打扮得也很喜庆,看到郑道长和麟子凑是穿新衣服,特别是郑道长,衣服虽然看着颜色神,整体很素净,但也是穿了一件新衣服来的。
马皇后高兴地下台阶扶着郑道长:“姨妈,今日宴席如何?昨日孩子们侍奉得可好?”
郑道长说:“都好,祝贺你,周王娶亲,你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马皇后生了七个孩子,共有两个女儿五个儿子,孩子们都成家了,就如郑道长说的那样,孩子成家之后就是立业,走入了新的阶段,马皇后也不用太操心,可以放松下来。
三个人进了屋子里,朱元璋父子在这儿,门口站着朱标,殷勤地扶着郑道长跨过门槛。
郑道长问他:“你媳妇呢?怎么没见?”
朱标说:“刚才五弟两口子来拜见爹娘,常氏就陪着新人去新房坐一会。”
朱标说完看到挺着肚子的麟子,笑着问:“麟子今儿乖巧啊。”
郑道长笑着说:“今日宴席丰盛,她光顾着吃了。刚吃的时候挺好,吃饱了就犯懒,不想走路不想说话。”说完郑道长拜见了朱元璋,大家坐下说话。
麟子这会觉得有些撑,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可是朱元璋就扯着她说话,问她南安王妃都说了什么。
麟子左看右看,跑去跟朱标说:“伯伯,你端着我好不好,我想躺平,这里没有床,你端着我让我躺一会好不好?”
朱标笑起来:“你可真不客气啊,行啊,来吧,让我抱一会。”
朱标把麟子抱起来:“还真别说,这姑娘真是个实心的,比雄英都胖。”
麟子躺平,让朱标撑着她的腰,她的头在朱标右边的小几上,脚搭在朱标左边的小几上,嘱咐朱标:“伯伯,你可别让我掉下来了。”
朱标就说:“托着你可累啊,我都出力到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麟子问:“怎么谢?”
“你给我们家雄英当媳妇吧。”
郑道长听了皱眉,她上次都明确拒绝过了,朱标还这么说,让她觉得朱元璋父子都是一脉相承的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只顾自己,不为人家考虑。
郑道长有心驳斥,但是朱标在逗麟子,也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真话,郑道长就没说什么。
麟子说:“伯伯,你这也太抠门了,人家娶媳妇都要送聘礼,你这没出东西还想要儿媳妇,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不行,你这没诚意。”
朱标笑着跟朱元璋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着呢。”
朱元璋说:“还不吃亏。麟子,刚才爷爷问你半天你都没回答,你说南安王府的那谁怎么问你呢?”
“她说,我太舅奶奶给我捎东西了就在她那儿。我就问太舅奶奶能吃吗?我真的以为是奶呢,没想到不是。”
朱元璋跟朱标说:“看见没有,小东西心眼多,这时候都不说实话。”朱元璋也不掩饰,就说:“你们说的话咱都知道,好几个人的耳朵都听着呢,不到一刻钟,你们说的话都传到了咱的耳朵里。”
郑道长就知道,南安王府里面有朱元璋的耳目,还不少呢。
麟子表情没变化,躺在朱标怀里,拍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哇啊,朱爷爷好厉害,原来朱爷爷有顺风耳!”
这时候朱雄英从外面跑来,一起进来的还有李景隆。
兄弟两个双双请安,朱雄英高兴地跑到麟子和朱标跟前:“妹妹,你们玩儿什么?爹,我也想玩儿。”
朱标就觉得托着麟子的腰简直跟托了一座大山,两条胳膊都在抖,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笑着说:“没玩儿什么,麟子,跟哥哥出去玩儿吧,女孩子这么躺着不雅。”
麟子见好就收,艰难地起来,雄英忙着麟子站稳,牵着麟子的手去院子里玩儿。
李景隆也要跟着出去,朱元璋问:“二丫头,你爹他们干吗呢?”
李景隆站住,恭敬地回答:“臣父亲他们陪着冯家的人喝酒,现在还没散。”
朱元璋挥了挥手:“去跟弟弟妹妹玩儿吧。”
外面朱雄英说:“妹妹,你肚肚疼吗?我给你揉肚肚好不好?”
“不好,我要喝水。”
“我陪你喝水啊。”
随着声音远去,郑道长看了一眼朱标,就问:“标儿,喘气了吗?”
朱标看到爹娘也看过来,顿时羞涩:“多日没联系骑射,而且麟子这孩子也重,就有些喘气。”
朱元璋立即说:“你也瘦了,多吃点。”并不在意。毕竟朱标年轻,朱元璋从不会把儿子的身体往虚的方向想。
朱标应了一声。
但是郑道长眉头皱了一下,朱标很年轻,二十多岁,这年纪正是血气方盛的时候。郑道长自己已经步入老年,虽然很多时候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她常年打拳,也抱过麟子,不像是朱标这种,看着很虚。
郑道长想了一下,朱标并不是好色的人,如今这么虚,大概是太劳累了。
郑道长就说:“该给标儿补一补,这两年我瞧着瘦了。再让他出来晒晒太阳,整日坐在屋子里不见光也不是好事儿。”
马皇后点头:“姨妈,您说得对,回头我盯着他。”
郑道长对朱标的关心也仅限于此,毕竟朱标是个成年人,还是一国太子,比起来他受到的关心最多。而麟子,关心她的也只有郑道长,所以郑道长就问朱元璋。
“今日南安王妃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认为麟子和临阳侯有关系。皇上是怎么看的?”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何必问得这么迂回,直接问将来会不会牵扯到麟子不就行了?”
郑道长问:“将来会牵扯到麟子吗?”
朱元璋也说了实话:“将来如果老张早饭,自然是会牵扯上的。如果没有造反,她一个小姑娘该干吗就去干吗。”
郑道长松口气:“既然这么说了,我今儿也替她说件事。我们住的房子太老了,她一心想重修,将来我们两个能常住下去。所以打算挣钱盖房子。”
朱元璋笑起来:“好志气!”
朱标说:“她在北平有庄子,攒上五六年就够修了。”
马皇后直接说:“姨妈,我有些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郑道长直接拒绝:“算了,你留着吧,这房子是我们郑家的,自然是我们郑家出钱。”
马皇后说:“您何必分这么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说话,他就是不喜欢郑道长这调调,不仅脾气死硬,关键时刻还说话难听。
听到朱元璋冷哼,郑道长也不给他留面子,就跟马皇后说:“你留着吧,日后孙子孙女多了,加上外孙外孙女,光是给压岁钱都要花好大一笔钱,别看你是个皇后,攒这点钱不容易,你也就是驴粪球面上光,银钱也不凑手。”
这话让朱元璋朱标的表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朱标是哭笑不得,皇家的窘迫让姨婆给说出来了。
往往实话最伤人,朱元璋是就差暴跳如雷了,这老太婆还是嘴巴如此毒。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也真不客气。”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岂不是显得他养家艰难。
要是放在以前郑道长是不会在他面前认输的,绝对会把马皇后往日的俭省说一遍。真有东西,皇家排场需要俭省呢?说到底还是没有,没有才俭省,用美德来掩窘迫。
然而今日不是来和朱元璋斗嘴的。
郑道长就说:“麟子说她有挣钱的法子,只是苦于没机会,想给他太舅爷写信,问问他太舅爷能不能让她借鸡生蛋。”
朱元璋不屑地说:“还借鸡生蛋?做得好梦!”
马皇后有意缓和这气氛,就问:“借鸡生蛋是怎么做的?”
郑道长说:“这主意不能轻易说,轻易说了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朱元璋对朱标说:“标儿,听见了吧,你姨婆防着咱们父子呢。”
马皇后生气地喊了一声:“重八,你少说两句。”又跟郑道长说:“姨妈,您也好好说话。”
郑道长说:“没什么可说的,这主意又不是我想的,我就是问问。”
朱标说:“要真是好办法,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会亏大了麟子。”
郑道长就说:“再说吧,皇上,让不让麟子给他太舅爷写信?”
朱元璋有种感觉,上次八成就是麟子替老张传递消息了,但是他没证据。而且上次水匪攻打城门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朱元璋的预感是这次肯定也会闹很大!
但是家里没钱啊!
老张是能弄来钱,但是不给朝廷,他只交税。让他进贡,人家临阳侯也说了,他不是外邦国主进什么贡!
哪怕税再多,也不够花啊。
朱元璋说:“去年朝廷收税不到四百万两,救灾和军饷就花出去六百万两,这中间还有两百万的饥荒。”
至于这两百万的饥荒是怎么填上的,自然是吞了水匪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剩下的就是抄家!杀了那么多贪官,抄了那么多人家,只弄到了几十万的银子。
眼看着今年的税收不见大幅度上涨,但是花钱的地方如今看来又是五六百万的银子,朱元璋也愁啊!
朱元璋说:“写吧,写完了咱要看,让咱的人给他送去。”
郑道长皱眉。
朱元璋说:“放心,不会吞了那群人的银子的。说到底这银子最后还是留在咱的大明了,那些水匪也是咱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的信誉虽然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但是还没坠崖掉下来,郑道长勉强信他,不信没办法。
想到钱,朱元璋再次叹口气:“怎么就这么缺钱呢?”他不是没打过那些富裕人家的主意,但是经过这些年的抄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没法子从这些人家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些地主的所有财产。
在朱元璋感慨没钱的时候,京城很多人家也都在说今日周王的婚事,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麟子和南安王妃的事情。
作为四王八公之二,宁国府和荣国府都在孝期,都是提前送了贺礼没去参加婚礼。因此没第一时间看到现场,这大“热闹”还是别人转述给他们的。
给荣国府讲这件事的是史家的人,正是史夫人的兄弟。史家人说完就走,贾代善送走了小舅子后回了后院。
史夫人也听弟媳妇讲了过程,因为女眷都在第一现场,都是第一手消息,所以史夫人知道得更详细。
看到贾代善进来,史夫人笑着说:“只怕是南安王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四王八公更亲近,看到他这个样子,咱们该怎么办?”
贾代善满腹心事,下意识地问:“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冷着南安王府一段时间,这时候别凑上去。实在是这家人的事儿做得太下作了,但凡这孩子再年长十岁,哄着个十几岁的孩子人家都不会说什么,她哄着个刚断奶的孩子,这样太……”丢人现眼。
贾代善长叹口气:“你说得对,不能疏远,更不能凑上去。这中间的尺度难把握。我要是所料不错,今上马上要对他们四王下手了。”
“什么意思?”
“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思,咱们两府不能为了人家把家业搭上去,往后这阵子就说我病了,我也做出养病的样子,搬到梨香院去。”
史夫人惊讶地问:“何至于此?”
贾代善说:“听我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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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