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夫人已经到北平,甚至已经随军进入草原。
用他们老朱家的话来说,宋大夫的医术是有的,但是这个人多少有些不可信,毕竟是混过水寨的水匪,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重用,万一是个卧底和间谍呢?
但是这人又是个技术型人才,说他千里赶来就为了治疗天花,朱棣想了想,考虑到太湖水匪都是一群汉人,和蒙古人天生不对付,加上这股水匪如今在南方,不会到这了冰天雪地的北方来,因此朱棣就同意了宋大夫随军。
虽然同意了,朱棣还是对这件事存疑,在写信的时候就顺手把这件事写下来报告给了朱元璋。
本就是一件小事,朱元璋对这件事也清楚,宋大夫也在监视中,他能离开是朱元璋默许的。朱元璋也不信牛痘能治病,但是人家大夫想试试那就试试呗,不过是浪费几年时间,最严重的损失就死了这个大夫,而宋大夫的爹和儿子都在江南,死一个,他老宋家的绝学并没有失传,对朱元璋来说损失不大。
朱元璋看了信就想起麟子来了。
国库没钱,朱元璋很想弄点钱,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各处都没钱都在要钱,百官俸禄又推迟,然而每年各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要救灾。
朱元璋愁得挠头。
没当皇帝的时候都在愁怎么弄钱,当了皇帝还在发愁,这皇帝当着也不怎么样啊!
朱元璋就跟身边的太监说:“叫毛骧来。”
毛骧立即从北都督府赶来,朱元璋说:“半个月前周王成亲的时候,咱和郑道长商量定了,让郑家的大姑娘给临阳侯写信,半个月过去了,你去问问,这信写好了没有,写好了给咱拿回来,咱看看就送走。”
毛骧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朱元璋说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整个天子亲军都很忙,如今最忙的事情就是追查香军,毛骧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骑马出城去了青莲观。
午后麟子不学习医术,正是到处玩耍的时候,河边是麟子的乐园,沿着河岸走能找到很多可以玩的东西。
这河里是有野鸭子的,鸭子会在河堤上下蛋,麟子就和秀秀兰兰一人提着一个篮子沿着河岸找鸭蛋,边找边玩耍,还带着一只狗狗,麟子就觉得这样的童年才是难忘的。
毛骧带着人骑马到青莲观前面,把马拴在木桩上,其他人在外面等,毛骧进了青莲观。
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走到了三清殿门口,毛骧在门外躬身:“道长,无量天尊。”
郑道长正在擦拭供桌,听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毛骧。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毛大人,这是有事儿?”
毛骧走进屋子里:“上位差遣晚辈来找您拿信,就是郑大姑娘写的信。”
郑道长叹口气:“这事我记着呢,就是这孩子不会写字,我正在教她。”
毛骧人都傻了:“您这是现教啊?”
“嗯。”
毛骧就觉得郑道长是在开玩笑:“道长,上位那边等着要呢,这都半个月了,要不烦您替大姑娘写一封?”
“我写了,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我写人家临阳侯能认账吗?”
“您说得也是。”毛骧左右看看,就问:“贵府的大姑娘在哪儿?”
“在河岸边玩耍呢,孩子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你略等等,我让人去找她们。”
郑道长出来叫了赵嫂子去找麟子,毛骧就跟着郑道长在三清殿打扫卫生。
毛骧一直做朱元璋的侍卫,所以和郑道长很熟,说起话来也算轻松。
郑道长没问毛骧的差事,也不问宫里的事,就问一下郑家和马家。
“最近我娘家和皇后的娘家没人进京吧?”
“看您说的,周王大婚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么不进京。进京之后还是老调重弹,皇后娘娘都不爱听,也没说给您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问道:“郑家的人提到我们麟子了吗?”
“提了,不多,就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要把大姑娘给记入族谱,被皇后娘娘拒了。今年他们还提了一件事。”
郑道长问:“什么事儿?”
“周王大婚,皇后娘娘所出的五子二女就剩下两位公主没成亲,他们想迎一位公主进府,让家里也出一位驸马爷。”
郑道长冷哼了一声:“这真是不要一点脸,也不看看辈分是不是岔了。说起驸马,二公主那边是怎么说的?”二公主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第一个女儿,上面的大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毛骧说:“宁国公主的驸马八成是梅家人。”
“梅家?”郑道长想了想,问道:“是汝南侯梅思祖家的孩子?”
“是他的从子,叫梅殷。”
从子就是隔得远的侄儿。
郑道长问:“这小伙子人怎么样?”
毛骧说:“都说他学问好,晚辈读书不行,也没资格评价他的学问。不过他的骑射很好,在曹国公麾下任职,上位和太子爷都很喜欢他。”
郑道长没见开心,皇帝和太子喜欢,公主未必喜欢,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笑着说:“这位驸马一表人才,皇后娘娘也看过,您放心吧,好着呢。”
郑道长点头。
毛骧说:“要不说还是长辈女眷心细,爷们只想着男孩如何,将来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只有长辈女眷想着自家的女孩是不是喜欢。不过说起来您也不用太担心郑大姑娘,太孙是个好性,爱笑又体贴,不像一些公子哥儿乱发脾气。”
郑道长本来想和他闲聊几句,这会立即没心情了。
毛骧看到她把脸拉下来,就说:“您老人家怎么还这么别扭啊,这事是好事。”
“好事儿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去啊。”
“晚辈也想啊,这不是闺女年龄不合适吗?晚辈孙女倒是年龄合适,就是上位和太子爷看不上,要是看上了晚辈做梦都能笑醒。”
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就说:“你一定要长寿,到那时候您就能知道太孙的好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小,虽然太孙没七岁,但是这脾气能看出来。给女孩找个夫婿,要先找和气的,那种表面看着和气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人啊。太孙知根知底,懂事聪明又仁慈,这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郑道长又叹口气。
她知道朱雄英是个好孩子,特别是前几日看到朱允炆闹腾后发现朱雄英真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这些年没见过他歇斯底里,和麟子玩耍的时候就是输急眼了也就是跳脚放些“再不和你玩”的狠话。
郑道长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孙妃不好当啊。”
毛骧点头:“您说得对,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媳妇好当?不都是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吗?”
这时候外面传来麟子嘎嘎嘎嘎的笑声,这是非常愉快的时候才能发出的鸭子笑。
麟子进门就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捡到了大鸭蛋。”
她手里拿着两个青色的鸭蛋跑到了三清殿,看到有个陌生人在这里,立即把鸭蛋放下躬身问好。
毛骧也欠身回礼:“大姑娘好。”这是给足了脸面。
郑道长说:“我们家麟子还没见过你呢。麟子,这是指挥使毛大人,你童伯伯和路伯伯他们都要听毛大人的。”
麟子立即星星眼:“毛大人你真厉害!”
说完她反应过来:咿,这就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郑道长又说:“毛大人是来拿你写的信的。”
麟子都忘了写信的事儿了,因为张剃头进城和家人团聚的次日后告诉麟子他把信息传出去了,所以麟子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静等消息,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悠闲。
麟子左顾右盼:“可是我不会写字啊。”
毛骧看向郑道长:“要不让大姑娘口述,道长您来写?最后加一句您代笔,您看如何?”他说完又说:“晚辈这一阵子他忙,差事很多,在这里等不了太久。”
郑道长就说:“行吧,你略等一等,这会就写。”
从后院把桌子椅子搬来,麟子郑道长在前院坐下,毛骧扶着腰上的绣春刀在桌子边走来走去。
磨好墨,麟子开始口述:“太舅爷好,太舅奶奶好,大舅爷好,大舅奶奶好,二舅爷……”
毛骧忍不住说:“大姑娘,你就说问全家好。”这么问候下去一张纸都不够。
郑道长看毛骧一眼,毛骧立即闭嘴:“不说了不说了,随便写随便写。”
麟子把所有的张家亲戚问候了一遍,又说:“前几日清明,我去给太奶奶上坟了,我是下午去的,祖祖说上午去会和贾家的人遇上,希望太奶奶不怪我去得晚,我还跟太奶奶说了,我烧的纸钱是单给她的,不让她分给贾家的老头。我还说给张家的太太外祖他们烧纸,可是他们在外地,我太小,去不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毛骧绕着桌子踱步,这都好一会儿了,已经写了四张纸了,这废话还没写完。
最终麟子终于说到了正题:“……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给家里分担,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是全担。我们家房子太旧了,他们说这是宋朝时候盖的,我怕倒了,想重新盖,但是我没钱,祖祖也没钱,我就要挣钱,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是太舅爷,所以想和太舅爷合伙做生意。”
毛骧深呼吸一口气,这废话都写了九张,马上要进入重点,真不容易。
然而麟子没说重点,而是说:“现在坏人多,写信又不能保密,所以我打算和太舅爷派来的人详聊,太舅爷要是不想做也行,借我点钱,以后我还你啊。立字为证,我会给你摁手印的。完了,就这么多。”
毛骧问:“这就没了?”
麟子问:“对啊,还要说什么?”
“这生意怎么做的啊,你总要说几句啊,你不说几句临阳侯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借给我钱啊!”
毛骧心想:你盖这里也就仨瓜俩枣,皇上缺的是大钱啊!
毛骧说:“要不你再多说几句?”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喊着:“我要去茅房。”就不信你能跟来。
郑道长把信递给了毛骧:“拿回去交差吧。”
毛骧也只能拿回去。
反正信没有封口,朱元璋拿出来就看,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放学了,在朱元璋跟前背课文,看到就说:“爷爷,不能看人家的信,这不是君子所为。”
朱元璋斜眼看了一眼大孙子:“君子?咱不是君子,你也别做君子,做君子不好,累啊!”
“为什么累?”
“做君子你就要端着,这不能干那不能干,人家就欺负君子,所以不要做君子。”
朱雄英因为这个说法这时候蒙蒙的,这和先生教的不一样。
朱元璋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发现都是些废话。问毛骧:“没了?就这么多?”
“是啊,臣说让郑大姑娘再说点,她不乐意,道长说这就够了,臣就只能回来。”
朱元璋想着千里迢迢送些废话过去挺可惜的,不如自己也写一封。
于是他把信纸递给朱雄英:“看不看?”
朱雄英摇头:“不看,乱看麟子妹妹是要生气的。”
“你这孩子就这点不干脆。”朱元璋把信装起来,自己提笔开始写,朱雄英跑去磨墨,大眼睛珠子就看着朱元璋的笔。
朱元璋写完看到大孙子在瞧,忍不住说:“你不是不看吗?不是要做个君子吗?”
“爷爷刚才也说了,做君子不好。”
“毛骧,你说咱大孙这脑瓜子聪明吗?能拿着咱的话反驳咱了。”
毛骧知道这是朱元璋显摆孙子,立即奉承起来。但是朱元璋在大笑之后把信给团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敞口的花瓶里。
朱雄英疑惑地问:“爷爷,怎么扔了啊?”
“咱这会想到不该咱给他写,回头让你爹写。”哪有皇帝为了银子跟一个侯爵写信的。太掉分了!
朱雄英理解了,心想让他爹写也改不了要找人家帮忙的现实啊。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从朱元璋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朱雄英看着毛骧出去了,说道:“我要是知道毛骧今天去找麟子妹妹,我也要跟着去。”
朱元璋说:“哎呀,不就是少玩了一天吗?这样吧,你要是能提前一天把该学地学了,并且学会了,咱就让你去找你麟子妹妹玩耍,好不好?”
“爷爷,这是你说的。”
“咱说的咱认!但是必须是学会啊,没学会是不能出去的。”
“放心吧,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
朱元璋拉着他:“晚会说,你这时候跑过去你奶奶又要埋怨咱了。她又说‘都说我惯着孩子,你也没少惯’,她说话快,咱插不上话,等等,晚一点再让她埋怨爷爷。”
朱雄英笑起来:“那咱们不告诉奶奶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朱元璋拉着孙子的小手:“一家人不能瞒着,该说的话是要说的,不能因为她抱怨几句就瞒着,这就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朱雄英用力点头。
晚上吃过饭,郑道长回到房间里,看到洗过澡的麟子光着脚丫子踩着凳子趴在桌子上。
郑道长说:“这是干吗呢?”
麟子用手托着腮帮子,手里还夹着一支笔,麟子惆怅地说:“在写计划书呢。”
“还计划书?”郑道长好笑地走过去,看到麟子面前的白纸,就问:“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麟子说:“也不是,写在脑子里了。”
郑道长笑起来:“是吗?真的假的?给我讲讲吧。”她把麟子手里的毛笔接来,又去拿盖子盖上了砚台,把油灯的光调暗。
麟子在她收拾的时候说:“现在是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盖房子,一个是拍卖。这两个计划分成三步,分别是开始,经过,结束!”
郑道长听了在她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就抱着麟子往床边去,把麟子放下后她就说:“哎呀,现在重了,我快抱不动你了。”
麟子心里突然心酸起来,平平淡淡一句话,已经把郑道长的衰老说得明明白白,麟子就说:“不是祖祖抱不动了,是我吃太多了。”
麟子不愿意去想郑道长的苍老,只要想,就开始惶恐不安。
麟子甚至想着如果时间能凝固就好了,日后她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女孩,而郑道长永远是个睿智稳重的老婆婆,不会变得更老。
麟子站在床上搂着郑道长的脖子:“祖祖,我想了,日后我不嫁人,和你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郑道长想到下午和毛骧的对话,做人媳妇总是不容易,就说:“现在说得不算,你将来长大了,反复衡量,仔细斟酌,如果你觉得不嫁人就不嫁,如果你想嫁人就嫁,这种事情是日后要想的,不是你现在要想的。”
麟子嘟着嘴:“我以为您会说‘好’,哄哄我啊,哄哄我,我就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笑着抱着她的胖身体:“以后会有很多人哄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被哄的人不开心。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开心了就去做,不开心了就不做。你只要能做到万事遂心,你就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人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明天还去跑着玩,记得别跑太远,饭点回来吃饭。”
麟子松开手,嘴里喊着“睡觉觉喽”钻进被窝里。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也躺了下来。
四野万籁俱寂,周围晚风吹过,田里的庄稼摇摇摆摆,远处的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波浪翻滚,这声音非常好听。
麟子的脑袋沾着枕头就睡。
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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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