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展眼而过,进入五月,各处就开始预备收麦子。
然而这时候后塘营附近频频发生失窃,一开始是人家晾晒在门口的衣服丢了,女主人骂了一整条街。
这里住着的都是军户,大家以前都是一锅里吃饭的袍泽,现在有人开始偷衣服了,这事儿弄的龚千户很生气。
这事儿发生后没多久,村里一户人家丢了大黑狗。
丢狗的全家都上街骂,看家的狗都偷,还要不要良心了。
狗和衣服不一样,狗是个活物,自己长腿,而且养了好几年的大黑狗认识家,只要能跑绝对会自己跑回来,跑不回来就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杀了吃狗肉。
龚千户白天忙晚上骂,后塘营是一个镇子,下面还有不少百户、总旗、小旗,他们纷纷警告下属们少干点偷鸡摸狗的活儿,被发现了日后三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大家想着都骂到这份上了,小偷该消停了吧,谁知道又有一户人家丢东西了,这次丢的是粮食,也不多,就一斗米。
然后龚千户愤怒了,这贼还没完没了,再一再二还再三,这是不把他这上司放眼里了。
于是抓贼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因为抓贼,他要抽调人手,结果被毛骧大骂: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有抓反贼重要吗?
毛骧对龚千户这种连一个村子都治理不好的属下又骂了几句,但是也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让那群小崽子别闲着,大人们忙,他们就该学着抓贼,也别护犊子,都十来岁的孩子了,平时上树下河讨人厌,也该给他们点事儿做,教他们些本事了。”
于是整个后塘营上到十二三下到六七岁的小孩子们被集中起来,到处盯梢。
龚千户一开始就认定贼是自己人,不过让小孩子们到处盯梢,也能震慑小贼,也能省点事。
结果过了五六天,一户人家的厨房被洗劫了。
龚千户气呼呼地进入现场查看,发现酱料洒得到处都是,盐也洒了一地。
这家的老太太说:“龚大人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家还丢了一条火腿,这是过年时候我侄儿拿来的,我舍不得吃留着待客的啊。”
龚千户从厨房出来,就有下属来说:“大人,顺着盐和酱的痕迹,加上用了狗,追到了铁犁山。”
所谓的铁犁山距离后塘营驻地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一处无名小山,这名字是不是什么正式名字,大家口口相传,也不知道是不是“铁犁”两个字,反正大家就这么叫起来了。
龚千户就说:“进去搜啊,这不就是个小山啊。”
“搜了,但是咱们的狗在里面乱钻,那小山不大,前不久还着火了,好多地方烧成了白地,一眼就能看完……”
这时候一个人骑马而来,下马后跟龚千户说:“大人,我们在一处地方发现了脚印。”
“走,过去看看。”
几个人围着脚印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女人。”
这下大家都联想得多了,女人为什么要来到这山里呢?
还偷了盐酱调料?
一时间各种脑洞出现,有地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里偷人吧?”
这是看什么都往那点黄事儿上想的。
有地说:“会不会是逃难的?前一阵子童千户从这里拉走一个女人,后来查出来说是从婆家逃出来的,会不会这贼和那女人一样也是逃来的。”逃出来是要吃饭的啊,偷粮油调料说的过去。
龚千户说:“对,八成以前那悟心禅院名声在外,还有人逃来想出家,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成废墟了,也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下了。对了,前几天丢的是什么衣服?”
“女人的裙子。”
这就对上号了,就有个女人躲在山里。
就有人问:“她偷狗干吗啊?”
一个女人是很难抓住一只成年大狗的。
龚千户说:“可能是两个案子,偷狗的单独查,这偷衣服的,偷粮食的,和现在偷酱料的是一个人。现在盯紧了铁犁山,想在这里过日子不能缺水,没了水三天都撑不住。”
于是全村老小齐上阵,在山里盯梢,也没多久晚上就发生了意外。
起初是一个老人家,也是一个老伤兵,腿脚不好就安排在不显眼的地方盯着。但是老人家是个勤劳的人,在这里干盯着又觉得浪费时间,就弄了很多树枝在这里编筐,随身带了木槌,是用来在干活的时候辅助用的。
他在月光下一心一意地编着,偶尔抬起手拿木槌砸一下编进去的树枝,让筐子更结实稳固。就在他拿木槌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转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看不到脸的玩意贴到了他脸上,老人家吓得大喊一声,晕了。
这动静立即把周围的人惊动,纷纷赶来,最前面的人就看一个穿白衣服像人的玩意四肢着地爬的飞快,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看到的人都吓坏了,这就不是人啊!
最近的大夫就是宋爷爷,于是大半夜把宋爷爷拉来救人。
宋爷爷用了针之后跟老人的儿子说:“受了惊吓,醒了就好,不必吃药。”
宋爷爷收拾了东西回去,第二日龚千户就去找了童烈,他要找童烈借人,要把铁犁山给翻开看看,这山里究竟有什么玩意。
能不能借人童烈说了不算,要北都督府同意才行。
龚千户也不是为了借请青壮来的,他要借的是老人和孩子。
“有老人和孩子就足够了,那山不大,我估摸着是那女人装神弄鬼。可以慢慢等,只要断了水源,那女人必然要出来,但是这几天下面几个村子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我担心时间长了生出变故才找你借点人手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苇塘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被借去,不仅没帮助,还把流言蜚语给扩散了。
这些人回来后纷纷说什么女鬼吃人,女鬼附身,女鬼吸阳气等等。
还有人说什么夜里看到鬼火了,说得有模有样。
麟子本来在河边和秀秀兰兰姐妹两个玩耍,听到后就开始辟谣,跟所有人说没有鬼,都是讹传,还要给拆穿把戏,苦于手边什么都没有,光靠嘴是说不动的。
麟子就回家找各种东西,势必要给当地人破除迷信。结果麟子在他们跟前表演了一个徒手提起来生蛋黄的绝活后,这些人还不信,可见人心目中的认知就是一座大山。不是麟子不想给人家弄别的绝活,只是苦于没材料,郑道长也不炼丹,厨房里都是正常食材,甚至今天的姜吃完了还没补货。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没抓住人,周围几个村子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严重。
郑道长觉得在这种恐慌的气氛中,与其把麟子留在这里和人家掰扯有没有鬼怪,还不如先送到城里。
于是麟子就被郑道长带着到城里住几日。
得知他们住到了城里,马皇后就带着朱雄英和他大妹妹江都郡主一起出来看望郑道长。
因为马皇后是悄悄来的,并没提前通知,他们祖孙到门口了郑道长才知道。
看着朱雄英从车上跳下来,郑道长心里叹息一声,果然她和马皇后只要活着,就免不了要来往,既然来往,这两个孩子就避免不了见面。
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麟子他们要出去看,那些打扮成普通人的太监立即拦着。外面有人要娶亲,花轿沿着秦淮河往北走,整个娶亲队伍喜气洋洋,路上有很多围观的人。
就是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了,太监们怕出事儿,拦着不让他们出去。
为了看现场的热闹,麟子对他们兄妹说:“雄英哥哥,江都妹妹,咱们上楼啊。”领着他们上了楼,跑到封起来的栏杆上往外看。
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江都郡主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踩着一只凳子挤在麟子和雄英中间,旁边还有很多宫女太监跟着一起看。
雄英忍不住说:“麟子妹妹,这地方好,站得高看得远。”这院子占据了一个好位置,向南能看到大半条秦淮河,向西能看到大半个西北,秦淮河精华地段尽收眼底。
就眼下而言,蜿蜒庞大的娶亲队伍能一览无余,骑着大马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笑得都能看到大牙。而新娘乘坐的花轿是人群关注的重点。
和上次麟子看到胡公子娶亲不一样,这次更热闹更喜庆。轿夫故意逗新娘,把轿子抬得颤颤悠悠,而且有些路上的街坊故意在路上摆上桌子凳子,让轿夫抬着花轿“翻山越岭”,轿夫们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惹得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旁边就有太监讲,谁家把桌子摆前面让轿夫“翻山越岭”就要出赏钱随份子,秦淮河两岸的人家都是殷实人家,都掏得起钱,所以这一路上摆出桌子凳子拦路的不在少数,花轿子过去后赏钱和份子钱立即奉上,主人家再三感谢邀请一起去吃席。
麟子想着自己要是新娘能当场急眼,谁想在大喜日子被抬着忽上忽下,没吐出来是因为胃里没吃的,要不然早吐了。
朱雄英看得跃跃欲试,转头跟麟子说:“麟子妹妹……”
麟子立即摇头:“不摆不摆,家里的桌子不够。”没钱!
麟子的钱包让她决定做个扫兴的朋友,看朱雄英的眼神就像看个败家子,凑这热闹干吗?马皇后来的时候兜里肯定没带钱,到时候必然是主人家掏钱,主人家掏钱就是郑道长掏钱,约等于麟子掏钱,麟子不乐意。
“不是,我是说我娶你的时候也从秦淮河路过,到时候要比这热闹十倍,不,百倍。”
麟子没说话,因为朱雄英非常认真。
“再说吧。”麟子反而给了成年人的回答。
朱雄英反而在畅想未来:“到时候让百官跟在轿子后面,都让他们穿官服,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麟子装没听见,心里叹息一声。当个孩子就是好,可以随意说话,不用担心将来会不会兑现承诺。
江都郡主跟着雀跃地说:“大哥还有我。”
朱雄英立即说:“你不算,等你将来的驸马接你,别找我。”
“不嘛不嘛”江都的声音淹没在鞭炮和乐器声中,新郎官已经走到了街口,对着附近的百姓拱手,看到二楼栏杆后面一群人,也抬起头笑着拱手。
大红花轿从大家眼皮底下路过,娶亲的队伍还有很长。
麟子抬起头看到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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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