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鞭炮齐鸣的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
说起这次为什么来城里,郑道长就讲了附近闹鬼传闻。
郑道长的想法和大部分一样,是有人躲在山里。只不过有的人觉得是苦命的女人逃到了山里,没办法了出来偷吃的。郑道长的想法是谁家的逃奴躲进了山里,毕竟应天府附近有钱人家多,家里养奴仆的人家比比皆是。这么判断的原因是一个女人很难弄死一只大黑狗。
他们两个聊了这些话题之后就说起了周王就藩的事情。养大的儿子一个个离开,马皇后心里并不舒服。
她和朱元璋的关系虽然亲密,但是也不是无话不说,关于几个儿子就藩的事情她也抱怨过,被朱元璋给训斥了几句,说她慈母多败儿,还说这是为他们兄弟好。
马皇后虽然没有熟读史书,可也是知道一些藩王事情的。“乱七八糟”这个成语的由来她也有了解,所以有些话憋在心里只能跟郑道长这个母亲角色的姨妈说。
“我心里舍不得这几个儿子,重八说打江山不容易,父子同心兄弟同利把江山镇守住了,让老朱家的江山万年传承下去。如今标儿他们这一代还好,再过一代人也亲热,到了雄英他孙子辈,这关系就远了,到时候哪里还会同心同德,少不了要争斗。”
为了给马皇后讲清楚藩王守土的计划,朱元璋也是费尽了口舌,但是马皇后并不看好这个计划,无奈做主的是朱元璋。
郑道长说:“你啊,关注生前事就好,哪里能管得了身后事。身后如何你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过好眼前的日子就行了。”
她说着站起来看到一群人跟着麟子上楼,就坐回来接着说:“我操心的事情不比你的少,我自己都没想过日后我不在了会怎么样。活着的时候把事情办好,尽人事听天命。”在活着的时候让麟子快乐的生活,让她学本事和学会辨识人心,往后的事情就靠她自己了。人必须学会给自己遮风挡雨。
马皇后叹气,又说了一件事:“我们家二妞妞的驸马定了。”
“我听毛骧说了,二妞妞觉得怎么样?”
“还挺喜欢的,那小伙子长得不错,文武双全,关键是学问好,看着有气度,有点子儒将的意思。”说到了这里马皇后笑起来。
郑道长也笑了:“既然这样,她也喜欢,就欢欢喜喜把孩子嫁出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要在去年年底办事,但是太子妃要生孩,后来又一直卧床,这事儿就推到了今年,今年我这两个孩子一个娶妻一个嫁人,想想我这心里真是感慨万千,老五也在他妹妹嫁出去后再去开封。”
郑道长点头。
郑道长让宫人去院子里站着,和马皇后说起话来,重点还是开解马皇后,如今藩王就藩已经成定局,朱元璋不想改变,比起舐犊情深,他更想江山永固,所以马皇后对几个儿子的思念变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路途遥远,这些藩王来探亲又麻烦,一路上鸡飞狗跳,马皇后哪怕是思念儿子也不会同意他们回来。
有些话除了关起门来说几句,在别的地方连说出来都不合适。
这时候鞭炮声远去,一群人从楼上下来,楼梯太陡,几个太监走在前面挡着,免得几个小孩子掉下来。
这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就不聊天了,两人含笑看着几个孩子进门。
江都郡主笑着扑到马皇后的怀里,高兴地说:“奶奶,大花轿,有大花轿。”
马皇后笑着说:“是吗?江都看到大花轿了吗?”
江都郡主使劲点头。
麟子问:“祖祖,我饿了,有吃的吗?”
郑道长说:“还没做饭呢,这孩子也太能吃了。”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对车大蓬说:“带着他们出去玩儿,能买玩器,不能买吃的,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主要是怕朱雄英吃了出问题。
车大蓬接了银子点了几个太监侍卫一起出去,江都郡主也闹着去,麟子在这边玩过几趟了,就跟朱雄英兄妹说:“走,我带你们从十六楼门口路过,那里可好了,跟仙境一样。”
几个人出门,外面围观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江都郡主走了几步就闹着不走,她的宫女轮番抱着她,大家一起遛达。
朱雄英去牵着麟子的手,麟子就拉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南去。
河面上游船交织,也有很多乌篷船穿梭其中卖货送货,从这里看周围真的是一片太平景象。
王三出来的时候还背着两个小马扎,预备着麟子和朱雄英累了随时坐下,但是小孩子很有精力,走了很远都没看出来累了,反而是跟着的这些人又热又累。
麟子这一路上给朱雄英讲这里晚上有多热闹,朱雄英听了心有所感,对麟子说:“妹妹,我能作诗,你说了那么多我心有所感,说出来请你斧正。
笙歌画舫竞风流,罗绮香生艳景收。
六代烟花迷故国,千秋形胜壮新讴。
春灯照水人如月,玉树临风客倚楼。
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
麟子嘴角抽了抽,说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会写字,没法评价,怎么斧正?”
“那你学啊。”
“谁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有那么多大才子排着队给你做先生,我又没地方读书,就是我愿意读书,我们家也请不来先生。”
“怎么请不来?”
“穷啊。”
“可是……”
麟子摇头:“我不会写诗,这辈子都学不会。”
朱雄英很快就接受了麟子不会写诗不会写字的事实,就说:“那没事儿,我会写,将来我写你听。我听说白居易白乐天写诗的时候,写完读给井边的老婆婆听,老婆婆都能听得懂。将来我写的你能听懂那才是写了好诗。我现在不管干什么他们都夸我,夸得我都有点不知道我到底学得好不好了。妹妹,我刚才写得怎么样啊?”
麟子眨巴两下眼:“好啊,可是……我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麟子这脑子大概和文科绝缘,她是真没记住!
朱雄英伸手,旁边侍卫递过来一张纸,朱雄英把纸给了麟子:“我给你解释。”
麟子低头看着没干的字迹,心想你这走到哪儿说了什么还有人记录吗?
好恐怖的生活啊!
麟子心里吐槽,嘴上说:“这一句‘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非常好。”上好的颂圣诗,和未来林妹妹那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差不多一个意思。
反正都是混权贵圈子的,拍皇帝马匹不寒碜。颂圣要从娃娃抓起,这些小孩子都是从小饱读这类诗词,真的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朱雄英对自己的这首诗也挺满意,就和麟子一起分析起来。
王三趁机把马扎铺好,让两人坐下说。这些跟着的人也趁机喝点水扇扇风站着休息一会儿。
王三就后悔没背着一把扇子出来,这时候也能给两个小孩子扇扇风,若说最盼着麟子嫁给雄英的人,他算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是陈大,两人觉得被赶出荣国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给将来的太孙妃当陪房,这是当初想都没想过的好事,因此他比车大蓬这些人侍奉的还卖力。
这时候车大蓬从侍卫手里接了水袋,递给王三:“喝一口吧。”
小主子们有他们的水袋,这是侍卫和太监们用的。王三立即谢过,捧着水袋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把剩下的水还给了车大蓬。
这时候王三用剩余的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一抬头看到远处梅妍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人。
梅妍楼、翠柳楼、澹粉楼、讴歌楼这几处是有名的花楼,其他几处吃饭看戏多一些,这四楼更侧重眠花宿柳。
车大蓬问:“看什么呢?”
“我看到贾家的代修老爷了。”
车大蓬问:“有功名吗?”
王三赶紧摇头。
车大蓬说:“那就别管。”
王三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贾代修是贾代善的兄弟,张太君是贾代修的嫡母,这人该守三年孝,如今却堂而皇之在白日里出现在了青楼前。
王三作为贾源的忠仆,看到这颇为心痛,贾代修这种行为令家族蒙羞,连麟子这样的小孩子在守孝的时候哪怕吃口肉都要藏着掖着,贾代羞居然堂而皇之不守家孝,将来人家攻讦贾家,这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啊!
这时候江都郡主在闹,非要让麟子抱着,麟子看她闹人了,、就说回去。麟子喊着王三:“王爷爷,收马扎啦。”
王三赶紧去收起来两个马扎,其他人都转头回去,他还站着看向梅妍楼门口。
祖宗创业艰难,先荣国公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今日,子孙已经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唯独昔日奴仆念念不忘,痛心疾首。
好在麟子还没忘了这个老仆,走了几步没看到王三跟上来就喊:“王爷爷,走啦。”
王三答应一声赶紧小跑几步跟上,钻进侍卫群中,亦步亦趋地跟着麟子。
路上麟子觉得更饿了,要是以前,王三会在她饿了的时候带她去吃东西,这会不能吃都怪朱雄英,这简直是整个朝廷的宝贝蛋子!别说嫁给他了,和他出来玩半天就各种不自由。
麟子斜眼看他,朱雄英却很关心地问:“麟子妹妹,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吗?”
麟子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
来的时候慢悠悠的,回去的时候归心似箭。好在回去后饭菜已经做好了,因为人多,是大锅饭,味道居然还不错。
就是抠门的麟子看到一盆盆的菜从厨房里端出来分给大家,又开始在心里算账了。
她打算等会儿看看马皇后带来的礼物,要是太便宜今儿就亏了!
虽然不该这么算,但是麟子自觉自己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该算账的时候还是要算的。
下午马皇后带着孙子孙女走了之后麟子跑去扒拉马皇后带来的东西。
郑道长以为她找吃的,就说:“别看了,里面没吃的。”
麟子瞧了瞧,就是一些布料,考虑到这些年来马皇后对郑道长的照顾,麟子觉得自己太俗了,就不该这么算账。
麟子把东西放一边,跑出去甜甜地喊:“祖祖,我累了,要和祖祖坐一起。”
郑道长搂着麟子坐在一起,任凭夕阳洒在房子的墙上,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
麟子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就动了动屁屁:“也不知道他们抓住偷东西的小贼没有。”
郑道长说:“会抓住的。”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问道:“贵府让送柴了吗?”
苗婶子听见立即说:“是我们家,快送进来。”
麟子惆怅地叹口气。
郑道长知道这孩子的小气劲又犯了,就说:“这怎么办啊?你说我也没饿着你,在穿衣服上也没亏着你,吃穿不缺,你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我这是勤俭节约。”
“过分节约就是抠门。”郑道长说:“我要想个法子治治你才行,不能这样,这样时间长了就显得寒酸了。”
这时候送柴的小哥儿推着车子出来,车子空空的。
这小哥到了郑道长和麟子跟前作揖行礼,口称老人家。郑道长跟麟子说:“去拿钱来。”
麟子站起来跑屋子里数铜板去了,这送柴的小哥在院子再三感谢郑道长照顾他家生意,感谢的空隙瞅准院子里没人就说:“端午将至,我们大当家送您二位一份节礼,明日午后有人送来。”说完接了麟子给的钱推着车走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几个人出来,苗婶子说:“怪不得街坊们让买他家的木柴,都是干的,足斤足数,是个诚实的买卖人家。道长,回头还买他家的。”
郑道长点点头,麟子也没说什么,都对刚才送柴小哥的话保密。
夜幕降临,秦淮河边上还是不夜天,麟子在睡前抱怨这里不安静,好在她睡眠好,倒头就睡,郑道长听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好久才睡。
东宫晚上,太子朱标又回来得很晚,这次直接回了寝宫没去书房,太子妃已经在等着他了。
朱标看太子妃斜靠在床上对着一张纸微笑,就问:“看什么呢?宝钞?”
“这比宝钞还值钱,咱们儿子写的诗。”
朱标坐下,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嗯,有长进啊!放眼过去,自唐开始到眼下而言,咱们儿子也算是中上了。”
太子妃伸出手指戳在了朱标的脑门上:“你这脸皮可真厚,虽然写得好,但是也没那么好啊。”
“我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单看这诗,儿子已经学成了。当个皇帝不必太精通诗词,那宋徽宗倒是个上佳的文人,最后一把把家业送了。汉朝刘邦有一股子江湖草莽气概,后来的皇帝没了这股子气概江山也到头了。咱们家本就是泥腿子,认字就行,学问有点,只要那些文臣拐着弯儿骂人的时候能听懂就够了,帝王术不在诗词上,也不在经文里,寻章摘句治不了国。”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回头我写在屏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看到了就心情好。”
“因为是儿子写的才心情好?”
“嗯,养儿子的成就感不就这么来的吗?操心事儿那么多,拿这些高兴事儿哄哄自己,要不然一日到晚都在生气,这样不好。”
说完朱标问:“你没问问为何写下此诗啊?这里面‘笙歌画舫’与‘罗绮香生’写了繁华,‘六代烟花’暗引六朝故事,而‘千秋形胜’凸显盛世气象,层层推进,引出来‘金陵自古帝王州’,有点子豪迈。儿子年纪小,能写出来这些已经是露了峥嵘了。”
太子妃说:“我问了,今儿跟着郑家那小姑娘去了秦淮河边玩,人家跟他说那里晚上热闹,他听完一高兴就写出来了。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这话说得不对,儿子趁着高兴劲儿写出这个,可见是高兴的时候也能写出好诗。”
朱标听完笑起来,把这张纸递给了宫女,抬脚脱了鞋子等着端水洗脚。他一边脱鞋一边说:“有佳偶作伴,自然畅快。遇到对的那个人就是一对佳偶,佳偶天成,在一起一辈子短得可怕,早上还满头青丝,晚上就白发苍苍子孙环绕了。雄英是咱们儿子,我盼着他这一辈子不遇到什么坎,太太平平地过完一辈子。”
男人这一辈子有个情投意合的媳妇,不论干什么都是有劲的。朱标在儿媳妇的选择上把儿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儿子喜欢,女孩子没什么大毛病,这就是好儿媳。
太子妃也是这个想法,就坐起来搂着朱标的脖子说:“秦淮河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安静,贩夫走卒到处都是,三教九流出入其中,最要紧的是那边还有很多风尘女子,对孩子成长不好。要不然在内城给姨婆和麟子找个地方,借他们来住着。既能让咱娘经常去看望姨婆,咱们也能就近照顾将来的儿媳妇。
不是我说晦气话,姨婆年纪大了,万一她半途撒手走了,麟子一个小女孩怎么办?交给郑家照顾?”
朱标立即摇头:“郑家算什么好人家吗?不行不行。”
太子妃说:“也不能指望贾家照顾,都把人给撇出来了,送回去会好好地照顾吗?我就怕照顾几年香消玉殒了,贾家靠不住,王家又败落了,史家关系更远了一层。这亲戚翻来覆去扒拉一遍,都不合适,还是我来照顾吧。”
“你说得对,姨婆在的时候自然是姨婆教养她,姨婆不在了,她年纪小,没个人照顾必然有人要吃她绝户,回头我和姨婆说一声。”
太子妃摇头:“姨婆上次拒了,还是别说了,姨婆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再说必会生气。想法子把这府邸送给姨婆,你别管了,我来办这事。”
“你来办?”
“我也是自小进了你家的门,也跟着喊了那么多年的姨婆了,我了解老人家的性子,放心吧,我保管把事儿给你办好了。”
朱标侧身抱着太子妃:“这大事还要靠你,辛苦贤妻了。”
“说什么客气话呢,你我何须如此。”
朱标没再说话,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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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