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秦知聿本就是个坏坯子◎
他话里有话,秦知聿敏锐地看向一侧莫清冉身上。眼见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知聿放下劣气,恳切道:“清清,你不可信他。”他自知他骗了莫清冉多少次,不再妄图求她信于自己,可是……
“清清,那日之后的事我往后再道于你。你不要信了他的话。”
他记忆确是还有暇,可他敢肯定,他一定未与薛书文合作。
见她无动于衷,秦知聿慌了神又道:“师姐,你听我讲……”
“师妹……你知晓吗?”薛书文向前一步,插进话来。
他声音低下来,似说悄悄话般,“重明鸟有书载录,它们一族可听自纯之人心声。你一向玉松高洁,曾道秦师弟最懂你……你猜为什么?”
风卷过林内满地狼藉,扬起梧桐叶烧过的气息。火色里,莫清冉握剑的手不知觉收紧,面上仍是一副平静模样,可心里早已烫成一片。
“……秦知聿,他说得是真吗?”
窃听她的心声——
这事是真,秦知聿无法反驳,“……是。可我只不过偶尔可听得,师姐——”
昨日种种,百般迁就,却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他人掌中,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人预判之下。
这算什么……
就连如今,秦知聿还妄图遮掩过去。
莫清冉道:“你不必讲了。”
薛书文微微一笑,接了话,“师妹,你可还知晓?秦师弟自焚时悄悄分了一缕心神一同回来。”
他面带可惜,意味深长道:“但他的好友不知情。怕他此生并无记忆,他昏噩时求我将记有前尘的话本一并带来。我自然改了它。”
“只是没想到,改过的话本被一位山脚凡人拾了去,又辗转落回我手中。我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我醒来时,山脚的那桩命案是你所为。”莫清冉轻道。
真话掺假,最是害人。薛书文点点头认下,眉眼一弯道:“所以后来,我让师妹离秦知聿远上几分,可都是肺腑之言。他能够读你的心……这还不可怕吗?”
“师妹,至聿剑尊可骗你太多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秦知聿和莫清冉两人浅浅一笑。
“我带着断断续续的记忆回来,看见他那逍遥的模样便恨得牙痒。师兄是一个俗人,他不兑诺,我自然只能自己谋划。”
“自焚一次非五百年不可再启。”莫清冉淡声道:“你比我清楚。”
确是如此。薛书文低声念语,身后四周开出大过他身的血莲来,几分认真,他义振言辞道:
“师妹。你看,凤火,血莲皆在。”
那又如何?
“五百年未到。”
“师兄自然不是要他自焚,师妹忘了吗?”薛书文卖了个关子,笑吟吟接道:“秦师弟有一缕心神是五百载后。”
莫清冉摩挲剑柄的动作一顿,不着痕迹看向身侧,“你要杀了他?我与他恩怨情仇还未分明,你暂且杀不了他。”
目的达成,薛书文莞然谅解道:“好,”他收回目光,浅浅向着身侧示意,“沉雪,好歹也是师门一场,我们给师妹一点时间。”
他声落下,身影消失在原地。紧接着,一只只凤鸟恢复幼体,乖巧立在树枝间。
鸟声嘶哑,它们看着凤火熏天的家园依依哇哇地乱叫起来。齐凤青堪堪伸展鸟脖,仰天叫出两声安抚着它们。
周围混乱,闻花笑小心翼翼向着中间二人走来。方才那一遭,她听得懵懵懂懂,可也知晓那是他们私事。
闻花笑只递过两道断裂的剑锋。
“……莫师姐,你的剑。”
小心接过放在手心,莫清冉轻唤一声,“恒诀。”她低不可闻承诺道:“待我回到洺山,我替你寻最好的剑墓。”
被她捧住的一瞬,恒诀颤抖时闪过一道靛蓝色光芒。
“扑通。”
莫清冉掉进地水间,柔柔的水托她起身。看着眼前熟悉的星子,她无言片刻。
远处的天际再次传来空灵声,“小凡人,你来了。”
那片林丘应着这声出现,再次引着莫清冉前行。将远不远,莫清冉的脚步一顿,不愿往前走。
“仙人,小辈走不动了。”
“是吗?”女子轻笑一声。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问心,连步都不愿迈。
寻声而来,女子荡着一只红紫鸢落到了她面前,眼也不眨地看她:“小凡人,你怎么了?”
不意与她多谈,莫清冉眼眸平成一片,无波无浪。她轻抬眼,带了丝妥协道:“仙人问吧。”
她情绪瞧着太不对,女子掐指将那只纸鸢幻回面前,拿在手中。
“你很不高兴。”
思索片刻,她轻挥手将莫清冉幻成了一朵浮云跟在她身后。做完这些,女子煞有其事道:“小凡人,问心需到我所管的神域里。”
那处梅林不再,单单只有一棵孤苦伶仃呆在其中。莫清冉情绪不高询问半句:“仙人神域里为何只有一棵梅树了。”
“哈哈哈哈,哪里只有一棵。”女子勾唇一笑,“眼前所见皆不是真。”
“好了,来吧来吧。”挥手唤风,女子卷着莫清冉一起跌进。浮云几起几落,莫清冉就在上下移动时,听她道:“小凡人,我观你心有得。我便问你——”
“秦知聿构祸逆行,当何以处之?
知是这个问题,莫清冉深吸口气,再悠悠吐在风声里。就在女子又要问出声,她默声道:“我杀之。”
笑声传遍这片空间内,正当莫清冉等待回去时,不知为何,风声里再次传来一声:“秦知聿构祸逆行,当何以处之?”
“小辈杀之,仙人不必再问。”莫清冉轻道。
似是未听到,女子将两人幻形成人,落回了原地。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重复道:“秦知聿构祸逆行,当何以处之?”
莫清冉垂头看向地水间的自己。百年因果,谁是因,谁是果?她如今也分不清了。
“……小辈杀之。秦知聿一命因小辈而起,小辈灭之也该是罚。”
大道问到如此,是要自己一手了断,还要自己道出个缘由来吗?
莫清冉只觉啼笑皆非。
找寻起死之法是因自己而起,她随了道愿将秦知聿杀后,再自我了解?
终是听清了,女子身落到莫清冉身侧,夸道:“好,好极了。”
认真打量面前人,女子轻抬手笑道:“我再予你一道恩泽。”翩翩然,由着她手落下,莫清冉面上的薄纱飘至地水中。
似女娲捏人,女子轻叩莫清冉眉眼,“这窥天灵本就是他人心思诡测所留,我替你解下。”
“美人面上不该留此花物。”
本留于这处的那棵梅树突然倒下,天色与地水混合成一片,拉过莫清冉。
女子音落下最后一道,“小凡人,你大道已成,我恭贺于你。”
丹穴山经此劫难,已悠然烧至云端。就在这火色里,意识先于身体苏醒,莫清冉嗅到了灰烟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靠在一棵绿木之下。周围林色早已烧得片甲不留,只突兀地显出光秃秃的山丘。
她眼前的山丘之上,修补祸事的是她的小师弟,他们二人身侧再无他人。
细细盯了片刻那人的背影,莫清冉幽幽起身。
这处有山阶梯往上,恰似当年。
莫清冉握着剑,一步步走上染黑的山阶。剑尖在灰烬里拖出细长的痕迹,并未被主人刻意压低声响。
秦知聿似未曾听清,专心致志着修补梧桐树林。直到莫清冉的脚步声就在背后,再无法忽略,秦知聿转过身,眼眸一亮。
“清、莫师姐,恭贺问心道成,莫师姐实至名归。”他道了贺,又关切道:“莫师姐醒来可还有不适?我已将丹穴山内剩余的凤鸟安排妥当。”
他知晓她要做什么,她也知晓。可莫清冉的剑还是有些握不住。
亲人斩于剑下,如今,她的小师弟也要如此。
“你从前就道我若是知晓真相,不高兴便不高兴。知聿……”
莫清冉干涩道:“你既心悦于我,就该知晓我会如何处理。那你呢,你为何要以此番劫数救活我?”
满山的灰烬就那般飘飘洒洒落在两人之间。秦知聿看着她,眼底的那点怯意终于袒露出来。
他师姐最是光风霁月。
“因为我不敢告诉莫师姐。”
从前一样的话语被道出,秦知聿眼底显出一丝真实,“莫师姐是神仙姿,燕鹤骨。”
“你该活着,我愿你活着。”他说得轻,又字字落在莫清冉心上,带着决然带着肯定。
“无论是何代价。”
就连如今,薛书文他谋划如此,秦知聿仍是认为他师姐该活着。
这天地间的人哪里比得上他师姐呢?
他师姐该活。
“燕鹤骨?代价……”莫清冉念出声,环顾四周,她带着嘲弄,反问一声,“那你的惩罚呢?我起死回生的惩罚呢?”
“以己之欲谋几宗门之害。我昏睡三载对你是惩罚?还是身死一载是?又或者我亲手了结这桩因果,才是?”
秦知聿向前一步,低声道:“这与莫师姐并无关系。”
手腕一扣,剑尖抵上他心口。莫清冉将视线落在那点衣料裂开的缝隙里,一字一句道:“知聿,我以为你明白。”
她那日在话本故事里就想告诉他的,终是道了出来,“若我身活的代价是如今这个情形,我不愿活的。”
“可我想你活着。”秦知聿吭声道。知晓她要做什么,他一步步凑近到了莫清冉眼前。
“……莫师姐。”他嗫声道。
“师姐。”他又道。
“清清……”秦知聿扬起点笑,接着道:“清清。我求你一事……清清。”
他执拗着向前再向前,不知要道什么话。
莫清冉忍不住一退,“秦知聿。”
“你曾为救我死过一次。”秦知聿又近一寸,剑身没入血肉,他轻道:“这次,就不要了,师姐。”
莫清冉怔在原地,眼见鲜血顺着剑槽蜿蜒而下。她回过神,缓缓摇头,“这不公平。”
他们是无辜的。浣花派无辜失了凝丹的弟子是;莫祈城无家可归的人是,她的亲人是……祈年她们母女几人更是。
“这一切是因为我和你。”
“不是因为你。”秦知聿费劲地扯了扯嘴角。
他虚虚抬起手,似乎想碰触莫清冉的脸。只是待瞧见指尖那点血色,又停在了半空中。
“莫师姐,”秦知聿哑声肯定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
“是我本就是个坏坯子。”
他心机,演得一出好戏。所以,无论是是初见还是百年后的重逢,他都将莫清冉算了进去。
只是没想到,有人也是如此。
他师姐最是玉洁松贞,留不得他是对的。
刹那间,天素剑光一亮,再次往他身捅进,不愿莫清冉再听他讲话。
秦知聿最后一声话语被风轻飘飘吹散。
他说:“清清,秦知聿本就是个坏坯子。”
灰烟和渐灭的火光混成一色,莫清冉抱着血尸缓缓坐地。
不知多久,她利落抽出剑柄。
血色就一点点、一点点淌着剑锋流下,顾不住衣袖洗不干净,莫清冉一言不发地擦着剑身。
动作上下,蓝袖成血袖,血色斑驳成一片。莫清冉终于停了动作,直愣愣将视线落回怀中。
良久,她眼眸低垂,梦呓一般低语:“如此结束,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三事完成清冉大道也成。
恭贺知聿先杀青一段时间。
清冉该去处理薛师兄了。知聿死掉,清冉还有很多事要做的。
丹穴山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点进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