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我今日早上看到那封书信吓一跳。”少女哭兮兮道：“我昨日被薛书文那子带回主殿，没想到他竟还会向莫师姐动手。”
记起晚些时候寐恒的话，莫清冉唤她：“花笑。”
闻花笑有些迷茫：“怎么了？可是莫师姐哪里有伤？”
她离莫清冉近了几步，但大抵还是有些敬意，却也还有些距离。
莫清冉干脆起了身，一个拥抱落到了闻花笑身上。
“你骗自己这些年，也该知这次再骗不下去了。”
事情若要全部了结，不过是大梦一场，早些醒了也好。莫清冉毫不留情点破道：“花笑，你阿姐早已入土。”
因她突发的举动，闻花笑陷在惊喜和茫然中。此时一听，她准备抬手回报的动作一顿，转而笑嘻嘻道：“莫师姐，你说什么呢？我阿姐明日便要成亲了。”
“成亲了。她明日就成亲了。”闻花笑重复道。
“师姐不要道玩笑话，也不要在这样大喜的日子说这样的话。”
“你知晓我不擅骗人。花笑，我以前也想过骗自己。”莫祈城那时，她也想骗自己。
成仙者喜怒不形于色，于是百般卷宗，除了修习无情道者，再无人教导求道者该如何临别。
莫清冉自知如此揭破太过残酷，察觉到闻花笑情绪几分不对，只再提点了半句：“花笑，你阿姐当真是一直病弱吗？”
闻花笑眼眶泪水打转，仍旧重复道：“我阿姐要成亲了。”
不待莫清冉应声，房门再次被人打开。闻花笑与莫清冉快速分开，背身整理情绪。
莫清冉后退几步，坐回了床榻边。依照昨日，她脱了鞋上床，适时将秦知聿藏得更深了些。
“师妹。”薛书文煞有其事疑惑道：“花笑竟然也在？”
薛书文招呼着身后人将吃食端进来，询道：“师妹可有些饿了？”
不知他听到多少，莫清冉不动声色道：“薛宗主消息来得真快。”
“师妹哪里的话，我是来叫人的。闻师妹，”薛书文朝向闻花笑那处，温声道：“你阿姐唤你过去。”
闻花笑闻言，愣了愣，有些无措。她下意识看回莫清冉，又听一声催促：“闻师妹还是快些去。”
还是一时改正不过来，闻花笑迅速起了身，边向着外走边回头望向莫清冉。
莫清冉轻点头，示意她如常。
如此，闻花笑扬声道：“阿姐让你来唤我，你道了事，还在这里做什么？我二哥既然认了你做三弟，薛书文你不去招待来客吗？”
今日已是婚宴开始的前夜，闻花派上下皆是忙碌非凡，否则方才闻花笑那么一闹，早已有了他人来阻止，怎么会等到薛书文亲自前来。
被她怼了，薛书文也丝毫不在意，仍旧那副温和模样：“来客皆已经安置妥当。”
没挑出什么刺，闻花笑不高兴地出了房门。
她一走，薛书文在屋内环绕过两圈。见着那堆碎瓷，薛书文可惜地捡起一片，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正正地踩在了在地的铁链上。
“师妹。”
他歪着头，坐到寐恒先前坐过的凳椅上。
“他来了。”
他说得含糊，几分打探几分故意为之。门内满心欢喜于闻小姐与莫祈城的一位公子成亲，哪里知晓这位真新郎官如今这般空闲。
莫清冉淡淡瞥过他脚边，选择充耳不闻。
“薛宗主这位新郎官，这般空闲？”
“师妹不必转移话题。”薛书文绕过屏风，视线驻留在床褥上的褶皱，忍不住莞尔道：“秦师弟既然来了，总该也喝杯喜酒。”
莫清冉观察着他脸色，敲了敲手腕间的铁链。他们两人各怀心思，秦知聿被藏在床褥间，此时也不再屏住气息。
不等显出身形，率先迎来的是比早些时还要炽热和庞大的火球，秦知聿凄声鸣叫，鸟颈侧的鸟羽尽数随着主人的情绪立起，裂成四片的鸟翅虚虚护住身后的人影。
他自己都已是穷途末路，竟还痴心妄想护莫清冉。薛书文拍了拍手，笑道：“好一对可歌可泣的道侣。如此，我们便来聊一聊。”
话留一半，他接道：“师妹应也是好奇。”
“嘎吱！”秦知聿厉声道。
“呵。”薛书文轻笑一声。他心中畅快，语气也更是亲切，“师妹可想看故事？”
话落，古书自空中显出。
莫清冉见到此物已是习惯。注意到面前鸟的情形，她假意溢出咳嗽几声吸引回秦知聿的注意。
秦知聿果真极快地扭回了头。
碰上他亮得出奇的两颗金瞳，莫清冉点点面前：“秦知聿，回来。”
幼鸟下意识向前迈步，反应过来，又极快停下，示弱地抗议：“嘤嘤……”
不要。
就在一刹那，莫清冉一把抓住它尾羽，将他拖回了自己面前。没忘记薛书文还在，莫清冉表明态度：“薛宗主所说，我并不好奇。”
“师妹不愿听也得知晓。”他们二人岁月静好，薛书文抬脚到窗口，好以暇道：“毕竟，秦师弟身上的那个阵可是与你有关。”
与自己有关？莫清冉停住安抚的手，将视线落回那本话本上。她过去曾多次得知自己的命数，且说来又大部分与这本话本有关。
看出她在犹豫，薛书文以灵将那古籍飘到莫清冉面前。
“若不是我将师妹送入这一小方启画记中，师妹恐怕乃至最后都无法得知秦师弟的一番苦心，不是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又轻轻扬起道：“如今——机会又在面前了。师妹当真不好奇，后来之事？”
天下断没有免费的餐食。
“你想要我与你联手。”莫清冉心中明白，询道：“薛宗主想要我做什么？”
“师妹是个聪明人。你只需告诉我，昨夜这屋内还来了何人，再许我一滴精血即可。”
“你问心一劫已过，灵力精进许多。若非我过去所见所会，恐怕我对师妹也奈何不了。”
薛书文柔柔一笑，将视线定在有所动的锁魂锁上，重声道：“昨夜还有谁到了屋内？”
“黄芪长老。”莫清冉将眼闭上。
“薛宗主所愿我已经告知于你。你是否也该信守承诺。”
“师妹如此迫不及待，若是看到真相——”
莫清冉缓缓将眼帘掀开一半，淡声驱道：“还请薛宗主离开。”
离开。这个答案在意料在外，薛书文挥挥袖，径直向前直逼床榻。
他不疾不徐，不等莫清冉反应，一道灵光便远远进了秦知聿额头间。
“你这是做什么？”
灵光乍落，秦知聿那橙红色的鸟羽中出现一抹异色。见此，薛书文满意一笑，柔声道：“秦知聿，你如今这幅模样，皆是拜那——”
“嘎吱！嘎吱——”秦知聿厉声打断。他声分明已经哑不成声，仍不知疲倦地久久在屋内回荡。
莫清冉揉了揉眉心，适时开口：“知聿。”
犹如滔滔江水到头，莫清冉的话似颗石子投进了这片江水中，本是微小的力量却徒然浇灭秦知聿的波涛。
不甘心的，它朝向薛书文。
料准他的动作，莫清冉及时捂住他的鸟喙，将他放回了自己的肩上。
薛书文站在一侧，看在眼里：“师妹果真心智坚定。”他甩了甩衣袖，不再管那本在本空的古籍，抬脚迈了出去。
“师妹也不必骗我。明日婚宴，锁魂锁自会脱落，到那时，师妹还请务必到场。至于那本话本，”薛书文意味深长道：“师妹可要好好看一看。”
启画书飘在空中，待薛书文一走，直接了当的落到了地上。它与莫清冉也算个常客，若说不好奇，倒并非那般。
掐诀念咒，一道明符悄然依附到门框各处，这房屋内建起道屏障。秦知聿乖巧窝在莫清冉肩上，见着她动作，摇了摇鸟首，抢先飞了下去，落在古籍一侧。
啄了啄脆弱的书页，转瞬，他只幻化出一张巨嘴，将它一角咬到了嘴中。
莫清冉撑起半支腿，坐到床榻边靠住，锁魂锁如今虽只是虚虚一扣，却也损耗了不少精力。
堪堪将疲倦压住，莫清冉向前伸手接住秦知聿送来的东西。
正如在言书阁内见到的那次，这古籍不甚有什么变化。余光瞧着秦知聿盯得出紧，半头身子都要栽在书上，莫清冉唇边勾起点弧度。
“你站至我肩上。”
兴许是被翻过太多次，前面顾沉雪写过的痕迹已经断断续续消失，徒留下几道浅淡的墨影。
记起什么，莫清冉将手中物翻了个面，这下，原本手写的话语皆数消失，拓金的字体一一显现出来。
第一页的内容，莫清冉早已熟悉。仔细翻了翻，莫清冉尽数停到一处。
扫过半页的内容，莫清冉讲故事般读出声来：“秦知聿身死，修真界归于和平，世人称道预言山谷薛宗主乃一方仙士，庆祝之时……”
“嘤嘤嘤嘤？”秦知聿突发叫了起来，不比先前那般急促，他叫的怯生又犹豫。
莫清冉放下了手中物，侧首看他：“不过是自传，我知晓有夸大其词。”
秦知聿低声溢出声叫声。半响，不知他下了什么决定，他努力向前挨上莫清冉脸颊。
“噗嗤——”
幼鸟蹬鼻子上脸地飞到了莫清冉头上。小心向前又向前，他贴上莫清冉额头，转瞬，阵阵红光笼罩在两人身间，沾染上衣袖。
屋内再无人影，只徒留那本古籍。百年光阴皆汇于过去，翩翩然掀开新的一页。
玉静门这日大雨。
重明鸟的怒意和杀气笼罩在山门处，接连蔓延至门内弟子。北方那处火光冲天，墨玉听闻消息急急赶回来，就见山门大火将那块牌匾烧至一半。
乱了，都乱了。
宗门来人皆数困住秦知聿，妄图拿下名满天下的名誉以及后面山峰的继承权。
莫清冉睁眼时，便是雨火共天。雨色与火色勾勒出漫天光景，她抬起手，碰上面前冒着着浓烟的古木。
穿了过去。
虚虚收回手，莫清冉在四处找寻着秦知聿的身影。倒塌至一半的木桩再撑不下去，莫清冉灵敏地听到模糊的人声和一声细微的……
“咔嚓。”木桩落下生命的帷幕，进入死亡的海洋中。
莫清冉适时避开，看清了树木后的剑墓，她知晓了自己如今在玉静门什么位置。
西柳林。
山峰往下，一处人声鼎沸。莫清冉收回观察的视线，快速路过人群往山门外越身而去。
“知聿剑尊，你依了我的话如何？宗门百家，只是妄图求一份净土。”
是薛书文的声音。
莫清冉心下一沉，青石路面在她脚下几乎化为虚影。匆匆赶到声源处，透过半倒的建筑，前方景象豁然闯入莫清冉眼中。
山脚之下，百余道剑气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牢笼。
秦知聿就在正中央缓缓抬起了头。他身躯早已倦伏成拱状，一袭玄衣也被割裂出数十道裂缝，直直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血迹。
掠过那道剑阵，莫清冉不敢相信这般场景，是他孤身一人抗下。
墨玉分明早到了。
莫清冉望向远远看戏的那道身影，不解他为何不救他。
半响，她缓缓摇头。
她又忘记了。这时的秦知聿是个实实切切的宗门剑尊。他爬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废了不少心思。
墨玉长老最不喜心思诡测之人。
那侧，薛书文站在人群中，将秦知聿身侧的血寂收回了手：“你如今实力比不上从前，更别说你的本尊剑还在我手心。”
他压低了声，带了劝告的意味：“如今你自焚还有几分的可能，你不想救师妹了吗？”
莫清冉已经离得他们很近。薛书文的话不仅传到秦知聿耳边，也讲于了她。
看向地上跪地的人影，莫清冉蹲身同他视线齐平。
秦知聿原本垂下的头，缓缓抬起。正待细细看看他如何，莫清冉却见着他脸上平白无故多了丝极浅的笑意。
莫清冉不着痕迹凑近了些，淡淡地盯了片刻。她怀疑自己方才是看晃了眼。
在场人心怀各胎，秦知聿却似魔怔了般将眼神直直定在了空中，眨也不眨地看。
正巧是自己所在的方向。莫清冉意外与他对视好一阵，慢半拍的，她顺着他视线望去。
除了乌云压地，再别无他物。
不等莫清冉细想，耳边传来道人声。
果敢的、嘶哑的、熟悉的。
“师姐。”
这位知聿剑尊唤自己师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