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十分忮忌于师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莫清冉皱了皱眉。
秦知聿侧靠在角落的悬柱旁，此时的神态同方才躺在莫清冉脚边的那人判若两人。他眉眼间泛着冷峻，一脸警惕地看向这边。
“师尊对待旁人与自己弟子皆如此。”薛书文搽过眼角的泪，压住颤声询道：“师尊，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为何如此骗我？”
记忆如潮水翻滚，再哄骗不了自己，薛书文脑海中一瞬又一瞬忆起过去。若不是她的话，他不必踏入预言山谷，不必拜入玉静门，兴许也能寻到他阿舅。
直到他派前来抢夺玉壁石。
一同与族人覆灭。
“师尊。”薛书文眼睛红的滴出血来，眼眸含笑，顾不住其他，只单单想要一个结果。
“师尊若是现身，弟子便就此放下，解开闻花派布下的九玄阵，自愿领罚。只要你出来——回答弟子的话，弟子定会信守承诺。”
虚空一静。不知是哪句话触动到寐恒，方才薛书文盯着的那处现出道身影。
寐恒翩然落地，竹月色的广袖鹤氅在其身荡出片涟漪。
“你要问什么？”
她挥手打开殿门，门外昏色涌到殿内，斜斜照在众人身上。因着今日大喜，特意放出的秋鹤在远山外长唳一声，余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不比十几载那个寒冷的冬日，今日的昏色笼罩在秋日之下。
寐恒扫过众人，径直走了出去。
薛书文不紧不慢跟上，唇边的笑意越发泛冷，“师尊果真心系他人。”
她不喜私事外扬，尽管她与这位徒弟之间，也称不上有什么私事。
薛书文要问什么，她大意也猜得到。
寐恒撩了撩眼皮，一锤定音：“我救你，是闻沁歌的意思。”
“早十几载，我云游到此。一妇人带她女求医。那女童手臂，大腿根皆是白骨，肉血模糊……我亲眼见着妇人埋尸，依她心愿回了灵。”
“我以她的模样回灵，是她愿救你。”
“原是如此。”薛书文俯身，手指紧紧拽住腰腹的面料，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他笑声一点点溢出来，“弟子明白了。”
旁人还待在殿内，莫清冉在秦知聿与外殿两人间迟疑一瞬，终究抬脚迈了出去。
她是该前去询问秦知聿是何时跟了过来，但他身的阵法还需师尊才可知解法。
更别提，念及刚刚听到的关系和心语，莫清冉头疼地走出殿内。
殿外对话断断续续飘入耳边，还未走近，又听一声质问。
“师尊明知我所谋，却仍旧一点也不点破。师尊啊，你可知你如此，害师妹没了双亲与亲人？”
莫清冉迈脚的动作一顿。
“莫言书。”寐恒冷声询道：“你认为，我从一开始就知晓你的身份？”
似听到什么笑话，寐恒她缓缓转身，如道他人经历：“我云游在外，每日所经不过云烟。即便我记得，自你到玉静门拜我为师，你便也只是薛书文，那位预言山谷的少主。”
竟全是一番自作多情。
“我如何信师尊的话？”薛书文微微一笑，嘴上仍是不依不饶。
寐恒低声一叹：“若非墨玉告知我预言山谷的少主并非是你，我也不会加定我的怀疑，更不会去调查你，又知晓一些他事。”
她自认不过是短短回灵，没想到会误得如此进展。他问了，她也答了，私事料理干净，寐恒唤出九歌：“你随我回玉静门领罚。”
薛书文轻轻一笑，他知晓，寐恒此时绝不会再骗他。可就是如此——更显得她不近人情。
她甚至不愿再骗他。
薛书文眸光一暗，他脸上笑容浮现，低低开口：“薛岳告诉弟子的都是真的。”
不知话题怎么扯到这里，寐恒将手中剑锋转腕于身后：“他能说些什么？”
“他说师尊心高悬于九天，从未将我等凡人看进眼中。”
“多可笑。”薛书文压低嘴角道：“不知多久前，我竟还妄想师尊只是对我给予期望。现在想来——”
他转过脸，视线落到一旁静站的莫清冉脸上。
“师妹，你不是也要求得尸骨真水救那对母女。你如今……不过来吗？又或者，你不想救了？”
她未曾放弃过。
莫清冉低眸不语。这一路听下来，她未料到薛书文心中有这般深远的怨、恨与妒。
薛书文忮忌于自己。
如此吗？莫清冉静了片刻，终是开口：“莫师兄。”
这声让周围一静。秦知聿因虚弱而伏身的身躯堪堪一愣，知晓她要说些真心话，他坐于阶前。
薛书文短短一怔，又立即反应过来，微笑道：“莫清冉，你在想什么呢？”
若薛书文是因为忮忌，莫清冉忍不住低了声，不咸不淡道：“我也曾十分忮忌于师兄。”
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她口中吐出，分外不让人信服。薛书文止住笑意：“师妹当真是......”他顿住，似乎在琢磨着什么词，看着莫清冉慢慢吐出四个字：“匪夷所思。”
闻言，莫清冉眼帘低垂，仍旧开口：“师兄身份比常人特殊，师尊每载亲自送师兄回预言山谷，我也曾忮忌过。”
她追道：“后来师兄偷告诉我，越剑峰的剑身极重，被师尊听了去，于是师兄的当归剑比天素轻上许多，我也曾羡慕。”
“师尊道你身为预言山谷的少主太过懂事，每每与你总是不知如何相处。她第一次中途出关，是因你与我同困秘境。”
“那日师兄重伤陷入昏迷，师尊亲自御剑带你回了玉静门。而我因不会御剑，是连夜乘了马车回去。”
“师兄究竟是恨自己命途多舛，还是恨师尊待我不同？”莫清冉抬起眼，淡声接道：“莫师兄待人亲切，自然习惯了他人待你温和。可师尊不善言辞，我看在眼里，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莫师兄与我同出一门。现如今这一切，实在称不上结局。”
“兄长，就如此吧。”
她面色不变，一长串下来的忮忌、羡慕坦然道于他人，寐恒几番想打断，触及她认真的神色，也只能不了而知。
“到此为止？”薛书文轻笑出声，眼眸与一侧抬起的手指预示着心中不平。
若是就如此，自己算什么？
“师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莫祈城被我毁了，预言山谷也早已改了名。就连丹穴山也是不复从前。师妹啊，你猜，闻花派又会如何？”
“若不是你不愿与我联手，玉静门本也不在话下。我谋划的不过是我与沁歌在众人的死亡中完婚，这件事拖到如此——”
薛书文转向寐恒，笑意惨淡：“师尊，你最欢喜的徒儿本就是莫清冉和薛书文，不是我莫言书。”
“叫了十几载的书文，如今唤我言书？”他右手快速抬起，一声骨哨吹出。
“我才不认！”
话音未落，闻花派空中的阵法霎时出现，牵起一片波动。殿内谢玉颜骤然扭过了头，下一瞬，她直直站起来。
开始了吗？
开始了。
殿内原本被困在结界内的黑影猛地突破结界，与此同时，人群中几分喧闹起来。
“柳宗主！你、你——面上怎么是白骨！”
这声突起，人群中有几人对视上，迅速自其中跳开。
骨哨声再次凄厉响起，这次，训练有素的白面骨自殿顶上仰面落到地上，环顾四周，它们将目标锁定在独身一侧的秦知聿上。
森森白骨背对着暮色，直面秦知聿而去。
莫清冉扬声提醒：“秦知聿。”
一声起，秦知聿身侧悬出一剑，阙阳径直挡在身前。秦知聿不着痕迹抚过发丝的冷汗，侧身闪至莫清冉对面，微微点头：“师姐不必担心于我，我、我无事。”
看出他在逞强，莫清冉转身看向远处的薛书文，抬手唤出一张明符，跃身而去。
白面骨没有咬到他人，目标一换，厉齿咬下一侧的常青松，匆匆嚼下。
“妖邪！”一鞭径直甩出，闻花笑自房檐上爬出。
“莫师姐，我——”正待说些什么，再看向殿内情形，闻花笑一呆，急忙喊道：“二哥，快躲开！”
“哇——哇！”殿内来客张开白骨大嘴，受着殿外的骨哨声向人群中的异类冲去。相比外殿笨拙的几只，这群人因为修习，更是机灵。
早些时得了书信的几名道者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九玄阵显现，施压出一阵又一阵诡谲的气息。薛书文再无清明的模样，他一步步走向寐恒俯身行了个大礼：“师尊啊师尊，你总该为毁我婚宴付出点代价。沁歌既然死过十几载，你也扮过她，就留下陪她如何？”
“狂妄。”寐恒轻抬眼，剑光徒然向上挑至阵法。九色玄阵，被一团黑影遮住面貌，剑影在阵法中一点点穿梭，转瞬，主人跃身到其中。
望着眼前一闪一暗的玄阵，寐恒低声念过一咒，一道剑影直冲而进，却是回音一阵，天外黑夜降临。
深知需速战速决。莫清冉剑锋轻抬，再次甩出九歌。
剑光、骨影、血雾弥漫。阵法之中，玄剑本身的妖力被汲取。
殿内的道者缠身于尸骨之中，耳边白面骨咀嚼着他身的血肉，直张着血口冲他们一笑。
几人纷纷列阵，再看殿外，两道剑身划出道炫影。白面骨自檐顶来的越发繁多，两人身陷其中，秦知聿逐渐力不从心。
眼见一骨自后扑下莫清冉，秦知聿哑声命令道：“阙阳，去……”
身侧剑锋再次冲出到自己一侧，莫清冉冷声将剑身反手甩出：“……秦知聿，你在胡闹什么？此番紧急，不将本命剑拿在手心？”
身间早无灵力支持，妖力也所剩无几，秦知聿将莫清冉甩回的剑身接住，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抓着剑身。
此时实在是不易分莫清冉的心神。秦知聿眼眸一闭，干脆不回答莫清冉的话，只侧身闪开攻击自己的白面骨。
莫清冉自知他伤得严重，缓声道：“知聿，你先回到屋内。”
“师妹还没明白吗？”薛书文扫过在场，笑容逐渐变大：“他今日在此地必死。秦宗主，血寂不在你手，你连剑也使不得了？”
一手轻叩，方才大部分往莫清冉那处的白骨，全然换了目标，尽数向着秦知聿而去。
刹那间，一只白面骨得了空咬上秦知聿手臂，死死咬住不松嘴。
“嘶——”秦知聿禁不住吃痛一声，越身撞到一侧悬柱。
“咳、咳咳。”压住口中鲜血，秦知聿换了只手抬起示意：“师姐，我无事。”
却在这时，上方阵法被一道红光骤然压制，寐恒身影一瞬虚化，跃至其中。九歌随着一起，一道雷轰映照在暮色之中。
夜色暗涌，竹月色身影穿梭在玄阵其中。
几道雷轰应声劈下，在玄阵中几经寻找着那道身影。眼见摸上半点身影，寐恒身形一幻，径直自天落下，如柳暗花明，道道雷轰率先穿破九玄阵直逼寐恒而去。
丝毫不见慌张，寐恒将手中剑径直朝天：“九歌。”
早已做好准备，剑柄上的墨虫一瞬爬至剑尖，突兀张大口，雷轰被尽数吸取转入身躯，墨虫回转身躯，向着薛书文而去。
“轰、轰隆——！”
正是这个时机，莫清冉瞥过四周，轻吸一口气。几起剑势被人拾起，天素剑锋轻抬，一线蓝芒从剑尖漾开。
莫清冉掐符在身上一贴，转瞬，她消失在众人眼前，徒然留下旋身时的那点衣袂。
下一秒，她衣诀翻飞似秋鹤舒展鸟翅，手上剑光与那道墨虫的身影接连不断地向着薛书文而斩。
揽影入身，空气微微一滞，薛书文站于当归剑身后，眼也不眨地看着剑身被两剑挑开。
他避也不避，仿佛被困于原地。莫清冉剑花一挽，不忍地闭上了眼。紧接着她手腕轻颤，将手中剑影再次抛出：“……我会以兄长莫言书之名，将莫师兄尸骨带回莫祈城。”
弧光无声碎裂当归剑身。
寐恒落到远处，瞧着本该穿过薛书文的剑影一偏，如惊飞的鸿雁突兀地落回自己手心。
她面色不变，只悄然挥手斩灭其他余孽，好半响，她道：“九歌，你也不愿杀他。”
薛书文死了。
尘埃暂落，闻花派这夜的树木历经鲜血洗涤。四周混乱不堪，闻花笑将躲到殿后的闻高拉出，再看向殿内死的死，伤的伤，一时哑然。
殿外，莫清冉在悬柱旁找到了秦知聿的身影。似方才殿内，他侧靠在墙上。
不忍莫清冉担心，秦知聿扯了扯嘴角，强行抿起点笑：“师姐。”
莫清冉蹲身在他身边，眼眸直直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二人静默。
秦知聿如同幼鸟时上前讨好地蹭了蹭莫清冉手心：“师姐……跟我说说话吧。”白唇间一点血色被主人压制，他抬手又去抓莫清冉的手，“师姐，我错了。我不该来找你。”
“可我……我太害怕了。”害怕你不要我，害怕你不愿见我，也害怕你又死了。
指尖抚上他脸，莫清冉的声音禁不住放轻，又叹了口气，“……秦知聿，我总想剖析出你的情绪，可你总是糊弄于我。”
她声音越发轻了起来，“秦知聿，你在不安什么？”
人与人的距离因为爱而靠近，又因为欺骗悄然打了个结，长久下来，结愈来愈大，将两人隔开。
说谎不过是贪图假象，谋求利益，又或者是是不安。
她早就明白的道理，秦知聿也该明白。本该之后道出的话，此时显露：“当你道了第一个谎，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已筑在谎言之上。”
“我错了，师姐……”秦知聿勉强地扬了扬眉，像初见那日将头颅靠到莫清冉的膝盖上：“师弟、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
“你……”莫清冉低头，吻轻轻落在他额头，随着眼角的那滴温热的泪一起触到秦知聿眉眼。
这滴泪来得突然，秦知聿一愣，急忙想抬起头来，又听一声低语：“你，跟我回莫祈城吧。”
亲吻沿着他的眼角而下，接着浸润在几根发梢间，似最后在描摹着他的面容。
那个吻最后停留在秦知聿沾血的唇角。
“清清。”秦知聿忍不住闭上眼，声音微弱：“我好后悔……”
重来一次，他太狂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