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谁给老子脸上甩的泥。”
雨哗啦地下着,张达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简单擦拭后,匆忙推开此间山中唯一的酒盏。
“啪——”
手中的盆栽被重重地放置在桌子上。
他本就长得五大三粗,再加之这不大不小的哐啷声,霎时间,引得屋内聊天的众人纷纷将视线转了过来,只见这些人眼神皆充满了戒备。
张达不经意间扫过这些人,以及他们身旁的货物,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心中已然有了底。
自七年前,修真界和天冥谷在琉璃海域一战后,整个修真界就跟中了邪似的,以清河宗为首的修真门派,修为几乎停滞,曾经是何等风光,可如今却出一个元婴修士都是费劲。
都说一鲸落,万物生,可不就是这个理吗,无数后起之秀纷纷显现,没了天材地宝加持的修真门派,和他们这些散修倒也不相上下,此时虽不至于天下大乱,可也不算太平,遂人人都想着挣一挣,万一,下一个修真大能就是自己了呢?
可修成大能也绝非易事,需要降服妖魔,夺取内丹,转为灵力,这一切就需要一件趁手的法器,要有上好的法器,就必须有灵石。
他张达也算是心有抱负之人,可怜囊中羞涩,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不就让他遇见一个无价之宝吗。
此时,他灌了一壶酒,而后满意地看着桌子上的盆栽。
这里是一个蘑种。
倘若培育出来,可做蘑灵,烹之、或用做双修提升修为,都是一件不错的法器。
若非他急需灵石,大概率会留给自己。
“诸位,如今的修真界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有不少的蝇头都上赶着去讨好魔域里的那位。”只听其中一人道。
“嗨,他们能给魔王什么?无非是送去一些漂亮的女子。”张达早有耳闻,也曾这样想过,不过最后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至今都是个光棍,上哪里给魔王找一个。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不禁看向盆栽,据说由蘑种培养的蘑灵可以说天下无双,世间少有的绝色。不如将这个献给......魔尊?也好混个将军当当,听说,魔尊回归之后,封了不少大将。
就在他迟疑这一瞬,旁边的人道,“道友的猎物看上去较为新奇,这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张达也不是藏着掖着之人,他道:“山里。”
“哪个山里?黄泉道?”说到此处,那人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闻言,张达若有所思,去的那个地方,入口好像就写了这三个字,遂他点了点头。
对方一听,脸色顿时煞白,而后连忙压低声音,“道友,我也算熟知这里,黄泉道可不是个干净的地方,听说里面住着一个女鬼,还带着一个小孩,两个鬼最喜欢将路过的修士卷进去,尤其是男的。”
“我曾经有个朋友,在修真界也算有一席之地,可就是去了一次这里,回来之后整个人魂都不剩了,浑浑噩噩几日,没几日就去了。”
“这个地方邪气重,镇不得,破不得,闯不得,否则方圆百里都得跟着遭殃。”
“我们从来都是绕道走,你就这么走进去......?”那人瞪大了眼睛,认真打量起张达,有些匪夷所思,呢喃道:“竟还完整地走了出来.......”
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东西,他不禁一个哆嗦,道:“你是人还是......鬼啊.......?”
被他这么一说,从不怕邪祟的张达竟是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正要说“放你的狗屁,你才不是人呢”。
谁知,话还没出口,突然,一阵阴冷的风猛地吹开紧闭地房门,雨水几乎倾泻在众人的身上。
前方霍然投下一片阴影,一股寒栗陡然从脚底窜到头顶,张达感到肩膀一沉,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是你将我带出来的?”
叶清弦觉得自己脸上糊了一团浆糊,以及嘴中,以至于让她说话时,总是说得很慢。
张达本就听了旁人的话心中发寒,在见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女子后,更加坚信了女鬼的传闻,当即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而大厅中央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女子也是惊魂未定,可他们却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眼前不正好是一个吗。
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叶清弦后知后觉,心中不免咯噔一声。
原本就疑惑这是哪,眼下这么一看,总不该是黄泉道。
这七年来她一直在沉睡,直到前些日子才渐渐有了些苏醒的迹象,对外界还是有些感知,谁知,完全苏醒过来竟是在此时此刻。
她有自己的意识。
可现在的身体确是由蘑种构造。
这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真打起来,她怕是会被眼前凶神恶煞之人分着吃了。
正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只听“砰”的一声,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从外狠狠踹开。
来人穿着蓑衣,身后背着比她还要高的剑。
“哪里来的小孩。”只见屋内众人本是如临大敌,可在看清后,不禁放松下来,露出了讽刺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他们的笑意便僵在嘴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她如一阵风一样,顷刻间将他们的武器绞杀。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速度,简直就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
眼见不敌,众人软了态度,说了声“无趣”后,几乎狼狈逃离此地。
不是普通人,那想必就是黄泉道中的鬼喽。
众人几乎心照不宣,有了这样的共识。
而张达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再看了看破碎的盆栽,心知该是捡了不该剑的东西,才会招来横祸,当神秘小孩一记冷眼飞来时,他立刻起身,冒着风雨踉跄逃窜此地。早就忘记了要卖蘑种换灵石一事。
叶清弦终于将身上的泥土清理干净了,她看着面前十分神气的小孩,只觉对方有些眼熟。
应该是众人口中的“小鬼”。
她正要打招呼。
对方却幽幽地摘下草帽,拉开口罩,一双眼乌溜溜,整个人粉气桃桃,还是与原先一样可爱,可偏偏,那双眼和眉充满了侠气,有种难以言说的锐利。
小桃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叶清弦不知该如何唤她,如今的她可以说是重生,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不再是玄水巨鲟,而是蘑灵。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瞬,小桃向她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就是我爹种的另一个蘑菇?”
叶清弦:“......”
这个“爹”指的应该是玄一。也不知晓外面的人怎么传的,竟将他当作了女鬼。
“呃......玄一呢?”叶清弦尽量避开小桃审视的双目,还是找他问清楚吧。
“哦,他有事,半月后回来。”说着,小桃收起了武器,紧接着从自己的小香包里拿出两块酥饼,一块留给自己,一块递了过来。
“呐,吃吧。”
看着这熟悉的酥饼,熟悉的动作,叶清弦拧巴的心思忽然开朗起来,笑着接过。
黄泉道所在的山谷较为偏僻,也荒芜,甚少有人来,可不知是谁看中了此地的风水,言山谷中有奇珍异草,以及数之不尽的宝物,引得众人纷纷来此,玄一迫于无奈,这才放出女鬼的传闻。让所有来此的修士无功而返。
至于那个回家之后就一名呜呼之人,大概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将自己吓死了。不过有他这个例子在,路人纷纷对这里有了畏惧,再也不来骚扰。
张达能够闯进,怕是玄一不在的缘故。
叶清弦走了会,感觉好累,便停在路边,现在的她,不过是有一日活一日。
不如当一颗种子,永远沉睡在土壤中。
若非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她怕是不愿意醒来。
听起来,他现在过得还不错。
叶清弦心中这般想到,可也不知怎么,有些堵。
碧桃看了眼身旁的女子,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孱弱之人,不过爹说了,她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自睁眼开始,便勤学苦练,将来要保护她。
如今虽还是个娃娃,可却比一般的修士还要厉害。
不过,同为蘑菇,自己身体强劲,她怎么就这样虚?
她应该多吃点。
这般想着,碧桃又从小香包里掏出数块酥饼。
叶清弦有些噎,她想吃点别的。
可碧桃却道:“什么别的?我只有小酥饼啊。”
“......”
叶清弦有些后知后觉,难道小桃只知道酥饼?正在她怀疑时,一推门,在看到院子堆叠得酥饼后,她一切便明白了。
玄一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这七年不会只给小桃吃得酥饼吧?
这么一想,叶清弦越来越坚信这个想法,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可碧桃却浑然不知。指着满院的小酥饼道:“爹说了,这是我半个月的口粮,可他不知道你要醒来,所以......”
说到这里,小桃不知为何,垂下了眼眸,像是在避着她似的。
“......”
遂叶清弦摆了摆手,她可以不吃酥饼的,她现在是蘑菇,喝露水就行。
小桃却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叶清弦觉得奇怪。
不过,并未多做他想。
*
在完全清洗了身上的污渍后,她睡了一觉。
也不知玄一从哪里找的此地,虽然安静,远离人间,可到了夜里,周遭的小动物会不会有点多?
从前在土里睡着,不觉得,如今醒了,有些吵着她了。
叶清弦没了瞌睡,穿了衣服,点了蜡烛,打个山鸡之类的,准备晚上加餐,谁知,还没走出院子,便听见柴房传来一阵嘀咕声。
看着微亮的火光,她生疑,举着蜡烛悄悄靠近。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她忍不住贴着耳朵去听。
只听碧桃道:“从明天开始,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小酥饼不够我们三个分的。”
她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也不见半分响动。
“你是哑巴吗?”碧桃有些生气,虽然从救他的那天开始,便知道这件事,可这几日下来,她也算交他这个朋友,谁知,对方还跟个木头一样,不言不语。
“算了算了,你还是留下吧,若是出去,再被那些修士抓住了,那我岂不是白救你了。”
碧桃叹了口气。
只希望他能在爹爹回来前,伤赶紧好起来。否则,恐大事不妙。
这次,小桑点了点头。
“嘎吱——”
门外传来了响动。
屋内的二人像是被惊到,立刻抬起了头。
叶清弦眨了眨眼,以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推开了门扉,在看到屋内多出来的那个人后,只微微惊讶了一番。
眼前的小男孩有着蓝宝石般的眼眸,可是浑身却长满了白毛,犹如未完全长开的小动物。
“这位是......?”叶清弦停顿般问道。
小桑看见了旁人,立刻钻到了小草垛里,一双眼不安地盯着她。
小桃立刻起身,磕磕巴巴解释到:“他不是坏人,是我的朋友,叫小桑。”
叶清弦迟疑了一番,此时的他们要尽力隐藏身份,少与外人接触才最为稳妥,可这样对于小桃会不会是另一种枷锁呢?她这个年纪应该是有伙伴的存在,可整日却困在山谷中。
就连吃的也是小酥饼这一种,她对外界知晓多少,就连玄一知道的东西也仅限于琉璃海域周遭。
小桑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叶清弦沉吟了会,道:“小桃,路边的人不要轻易捡。”
“为、为何?”碧桃看上去有些哑然,不明所以。
叶清弦失笑一声,这大概是亲身经历吧。她捡了陈玉竹,陈玉竹捡了泠七。如果没有当初那一念之差,或许后面也不会发生那样惨烈之事。
夜里寒凉,叶清弦咳了几声,最终是没多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虽已是七年,可于她来说,却是昨日之事,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仿佛还经久不散。心口早已抚平,可回想起来,还是慌慌地跳动。
真是大意,早知道当初假死时就该喝一壶失忆水,了无痕迹地走完剩下的路,也不至于这样纠结。
不过话又说回来,玄一去哪了?
他一个亡魂之态又能去哪里呢?
算了,他是亡魂,没人看得见他。
*
七年了,叶清弦会不会睡得有些过于久了。
玄一觉得应该是自己没养对。
关于蘑种,大部分也是叶清弦告诉他的。
如何让她醒来,成了他近期头疼之事。
好在他时常飘到人间,听闻若是能找到一个人生前之物,或许可以刺激她的意识,将其唤醒。
遂他飘来了魔域魅心谷。
修真界的正气太高,去了只怕暴露身份。
可他还没踏进去,却见眼前一抹红衣。
玄一心中咯噔一声,立刻转身,谁知,对方轻而易举的来到他的面前,只见其唇角微勾,眉眼弯弯道:“老朋友,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