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玛利亚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的时光。最近这段时间, 露西每天放学一回来就说：玛利亚我们来赛跑吧，大家都用四个肢体，或者只用手只用脚——然后露西摔倒过一次就被顾女士叫停了。让人类用两个手奔跑还是太难了。而且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类让小猫用两个前爪奔跑。
然后露西就开始教他识字。还翻出了她以前玩过的点读机：美其名曰教小猫，实际上没有耐心的露西总是等不到点读笔读完一句话就开始点下一句话了。
甚至她还说：“唉, 这个人说话真的太慢了。大人都觉得小孩就是要慢慢说话, 但是小孩说话都很快。当然也有说话慢的小孩, 但是，那是个人问题。”
玛利亚就沉默地看着露西。然后露西发现这个点读机还可以玩游戏。于是他获得了短暂的平静——这样的平静在点读机被妈妈收起来之后又结束了。“为什么点读机也算电子产品？这是用来学习的呀！”
“但是你用它来玩游戏。”顾女士说。
露西趴在沙发上，“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获得玩手机的自由？长大之后就可以了吗？”
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总之, 今天, 露西要去上游泳课。在露西上游泳课的这段时间, 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他趴在阳台的抱枕上, 这是露西用她的黑斗篷改的的一个抱枕套——“黑色的枕头适合黑色的小猫！你躺在上面大家根本没办法发现你！”
当然，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熟悉的魔力——其实上次那个恶魔被召唤出来之后, 他就觉得Satan这家伙肯定藏不了多久。
于是他顺着魔力气息，发现这个气息就在露西的游泳学校旁边——那是他平时等待露西下游泳课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 Satan应该早就感觉到了他, 于是他还是走了上去。
面前的Satan跟被封印之前一样, 还是那身鸭舌帽牛仔裤, 黑色的长发披散, 此刻就随意地盘腿坐在天台上：“哟，这里怎么会有猫？”
黑猫无语地看着他。
“好吧，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他随意跟玛利亚打招呼, 仿佛他真的就只是跟认识的小猫打招呼。
于是，玛利亚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乐琪是谁？”
“嗯？我以为你会先问天使呢，难道你不好奇他的身份吗？”Satan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玛利亚没说话。他并不太好奇。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Satan笑了, “不过你应该猜到了吧，但是，你敢跟他们说吗？”
玛利亚，不敢。
露西很多时候十分粗心，所以她掉了不少东西，至今都没有找到。她说：“等什么时候我不想要了，完全想不起来了，它就自己出现了——都是这样的！”
猫觉得，不是。
“这样的恶魔，地狱里面一共封印了八个。”Satan突然笑着说，“真的很有意思，他们之前居然是被小孩子封印的哦。”这个世界上还有“岁月史书”这种可以改变过去的东西，真是太有意思了。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小孩？”玛利亚问。
“不，贝利亚，是她选择了我。她把那封信寄给了Satan，我就是Satan，那就是寄给我的信。”Satan理所当然地说。
玛利亚很想说，这个世界有一个路西法的来着。但是算了……没一个靠谱的。
城市的另一边传来巨大的魔力波动，Satan不为所动，而玛利亚立刻站起来扒拉着天台的栏杆往远方看去——最后一个恶魔被召唤了。
天空的阴云开始聚集，远处闪烁着巨大的雷光。
“雷之恶魔，中苏。”Satan慢悠悠地说。
“等他被封印，我就可以打开那扇地狱之门了。”Satan微笑着看向他，“你还想回去吗？”失去作为小猫的这个身份，重新以“怠惰”的身份回归地狱。
就蝙蝠侠他们的速度，最多今晚那个恶魔就会被封印回去。等他被封印，Satan就随时能打开那扇地狱之门。
贝利亚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好，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游泳学校。恶魔的视力可以让他看到，露西此刻正在游泳。
露西曾经说过：“游泳的感觉像是在飞。人也可以在水里飞。”
Satan突然又咧开嘴笑了：“啊，那么，贝利亚，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贝利亚转头看向他，有点不解。
“人类生命短暂，她最多只能活一百年……不，现在只有九十年的这件事。”Satan继续问，“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现在就跟她分别，还是在度过人类那短暂的岁月之后，再跟她分别？
、
你的最后一节游泳课终于上完了。你跟教练道别，推开门走出去，寒风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见雷声——该不会要下雨了吧？你今天没带伞啊——不过游泳包防水，你完全可以把游泳包顶脑袋上。
你刚才还红彤彤的脸现在很快就被风吹的降温了。你也没有很开心，因为，只是游泳课结束了。老师还是建议你再多报几节课多巩固练习，但是你不想再上游泳课了。
其实如果没报这么多课，你根本不会来上完……啊！！早知道就问问能不能退钱了！！！是的，还有这种办法，但是你一直都觉得报都报了那就上吧。
可恶，下次绝对不能让妈妈报这么多节。
虽然今天有那么一点冷，你围着围巾都忍不住吸了吸鼻涕——你想吃冰淇淋了。妈妈不会让你在这么冷的室外吃冰淇淋的。但是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偷偷吃。
于是，你买了一根冰淇淋，就着下午的冷风，在河边慢慢往回走。坐公交车也可以，但是暖气足的话冰淇淋化的很快。你哈了一口气，居然有白雾了！哥谭好冷啊。
可能因为今天天气阴沉，而你又上完了最后一节游泳课——如果你不继续报课的话，你就再也不会上游泳课了。这种感觉让你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河水静静流淌，看着偶尔被风刮起波澜的水面，你想起来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件事你不想跟任何人说，因为这对绝大部分人来说也许并不可怕，但是你还是会害怕。
但是，现在，你突然想起来。
在之前的小学，你回家的时候会路过一口井。妈妈上班很忙，不是每一天都能来接你，奶奶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来接你……所以你有时会自己跟朋友有一起走回家。
你的学校离家里很近，但是，跟朋友一起走的话你们会绕那么一点路，多玩一点时间。
所以，有时，你会跟朋友一起路过一口井。有时，你们会一起把脑袋伸到井口——井里面还有铁栏杆呢！看来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了。总之，你们会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里面会不会有硬币？里面会不会有鱼？”
井水连接着地下河，只要是河流里就都有鱼。
所以，有时，你们会往井里丢一点小石头，再看看溅出来的波纹，然后看看会不会有小鱼被你们吓到游出来。
直到某一天，妈妈送你去上学的时候，你远远看见那里围了黄色的带子，还围着很多人。你跟妈妈告别，走进教室，你的朋友们说：
“警察在井里发现了一个人。”
“不小心掉进去淹死了。”
“就在一周之前。”
那一周里面，你们每天都会从井旁路过，然后在旁边玩闹。
也许在你们看着井里的时候，井里面的那个人，那具尸体，其实也在看着你们。甚至你并不知道那是谁，为什么会掉进去。甚至你只是听说，并没有看到过。
但你还是很害怕。然后，第二天，你继续去上学了。
当你再次路过那口井的时候，井旁有人在杀鱼。是的，哪怕前一天才从井里捞起一具身体，但第二天，井旁依然有人在杀鱼。鱼血的腥味，鳞片黏在地上那种泛光的颜色，脚踩上去还会嘎吱嘎吱地响。你只能屏住呼吸，尽快路过。
所以，你很害怕鱼，害怕所有带鳞片的生物。
因为你惧怕死亡。
不知道为什么，你有点吃不下去了。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起来——好吧，也不是突然。每次想到有关死亡的事情的时候，你总会担心这一点。
井口到水面的距离有多远？井水到底有多深？你很害怕这样你没办法知道的事情。
当你再次回过神，冰淇淋已经全部融化了。你找到最近的垃圾桶，把冰淇淋全部丢进去，然后掏出纸巾把手擦干净——不行，你今天没有带湿巾。手上还是黏糊糊的。你讨厌这样的感觉。
冷风吹动河水，一阵颜色奇怪的雾气被吹了过来。
啊，是雾霾呢。你下意识地想。不对，这不对吧！黄色的雾气是雾霾啊！！！奇怪的雾，游戏里面有毒的东西都是显示绿色——啊，为什么呢？说起来绿色应该是代表生命的颜色吧，树木都是绿色的，为什么游戏里面回血的道具都是红色？
你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血液的颜色就是红色。难怪有个词叫“回血”。当然有些也是绿色的道具。
不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赶紧逆着风跑，希望能够跑赢风，离这个雾气远一点——
然后，你被奇怪的雾气吞没。
、
罗宾开始驱散人群，跟之前的恶魔不同，在恶魔的帮助下，稻草人的恐惧毒气扩散的极快。
从河流边掠过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浑浊的河面，这里似乎有点眼熟。露西游泳的地方，外面也有一条河。
不对。就是这里。
河流中一抹黄色吸引了他，他停了下来，向河流中望去。河流里似乎有人——那是，露西的围巾。上面还有黑猫的贴纸。进入十一月之后露西就开始戴着这条可笑的黄色围巾到处跑。
……是的，露西今天早上还跟他说：“今天是最后一节游泳课。我已经完全学会了！”
但是罗宾觉得，不。“完全学会”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围巾丢进河里。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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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接触死亡，是在姥姥的葬礼。
人死后需要守灵。妈妈请了假，跪在了灵堂。你也跟着一起跪着，然后靠在妈妈旁边——你很想再摸摸姥姥温暖干燥有很多皱纹的手。但是姥姥躺在一个冰棺材里，还插着电。姥姥就这样在里面闭上眼睛，棺材外面还盖着姥姥的衣服，只露出姥姥的脸。
你没办法再牵姥姥的手了。所以你只能牵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好凉好凉。
妈妈哭了好多次，她好伤心，因为她没有妈妈了。所以你也很伤心。
大家都说，人死之后的第七天，会回来看看，要让姥姥好好的走，你要多劝劝妈妈不要太伤心了。然后大家开始讨论房子怎么办，钱怎么分。
你好像突然不认识这里了。
于是你跑到妈妈身边抱住妈妈。
人死之后还是那个人吗？妈妈没有回答你。
所以，你还是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因为没人拥有死亡的经验，没有人能看见灵魂。有人说灵魂是一种能量，有人说灵魂就是精神，没有人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么，不考虑灵魂是什么的问题，在被现在的妈妈生出来之前，你是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灵魂。然后你被妈妈生出来，你就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变成了妈妈的女儿，变成了谁的朋友，谁的同学。也许以后会变成谁的什么……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死掉，每个人都会死掉，死掉之后，你就又变成了那个灵魂，变成了一开始的、原来的那个自己。
当然，因为你已经当过一次妈妈的女儿，所以你肯定会多一点什么，但是应该不会多太多……
很多恐怖片说的都是死后的故事，死后大家被生前的事，执念，萦绕着，纠缠着，一直在回忆痛苦的事情，死掉了也没办法解脱。而现实中，大家都说，必须给死后的人烧纸钱，不然死后也会过得很痛苦，仿佛生命，灵魂，就因为这一次，成为了这个身份，就算死掉也会被固定在这个身份上了，就仿佛死后的世界跟活着的世界没什么区别，甚至要更痛苦一点，必须要烧纸钱烧这个烧那个……你没办法理解。
也没有人愿意给你解释。甚至没有人愿意跟你谈论这个话题。大家都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所以你去网上发了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也许大家都错了，也许大家都没错。只是大家的答案不一样而已。
因为你没办法知道真正的死后世界是什么样，也没有人有死亡的经验，所以你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困惑。因为你还是那个你呀，你只是被妈妈生出来才成为妈妈的女儿，那当你死去，死去的那个灵魂没有被妈妈生出来呀，你，你要把自己绕糊涂了。
为什么被妈妈生出来之后再死掉，就不能成为以前的那个你呢？为什么一定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烧纸钱，不然在死后的世界也会过得很痛苦。难道就因为这一次成为了妈妈的女儿，那你以后都会被这个身份固定着吗？你没有办法再成为从前那个单独的自己了吗？那死去和活着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你很喜欢妈妈，也很喜欢成为妈妈的女儿，你只是没办法理解。
因为，妈妈只是偶然生下你，你也只是偶然才成为了妈妈的女儿，就因为这样一个个的偶然，你和妈妈就要永远被固定在这个身份上，哪怕死后吗？
你醒来了。你睁开眼睛。你跟朋友挥手道别：“明天见。”
你独自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你背着你沉重的书包，自己往家里走。
这一天跟你之前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你路过了一口井。黄带已经被撤走了。
然后，你回家了。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奶奶说今天是亲戚聚餐，让你好好表现。
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好好表现，因为你好害怕，必须立刻告诉别人你的感受，你必须立刻被安慰——
所以，你跟爸爸说：“爸爸，我好害怕。”
爸爸说：“女孩子就是胆子小。你妈妈到底怎么培养你的？这是你该想的事情吗？”
你跟奶奶说：“奶奶，我好害怕。”
然后，奶奶笑了：“你怎么胆子这么小？你居然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是一个坏词。但是你没有贪生，你只是怕死而已。这两个不是同一个意思。
然后，所有的亲戚都开始笑你，比你小的堂弟堂妹都一起笑你：死究竟有什么好害怕的？人怎么能怕死呢？
甚至还来敲你的门，让你不许生气，必须出来跟大家一起吃饭。你怎么这么古怪？为什么只有你这么奇怪？你是不是想故意作怪想让所有人都来关注你？不许再闹脾气了。
不。害怕死亡是一件值得嘲笑的事情吗？
那之后你做了噩梦——在井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光华黏腻长满青苔的井壁，只有一个小口可以看到天空，有时会有人探头往下你，还往下丢小石头——那也是你。
……你现在，在哪里？你下意识开始踩水，嗯，看来你现在还没死，因为死人没办法动。随后你抬头看向井口的那一小块天空，想起来你学过的一篇课文：《坐井观天》。那是一只青蛙的故事。
也许青蛙不是不想看外面的世界，而是井太高了，青蛙没办法跳出去。就像现在，你没办法离开这里……
不对吧。这不对吧。你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对了。你突然想起来，你有猫了！你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猫！眼睛还是金色的！特别可爱！！！摸起来毛茸茸暖乎乎的，你喜欢跟他一起睡觉一起玩。
所以，你已经离开了。在你离开之前，妈妈问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吗？”
然后，妈妈带你来到了井边，虽然你还是只能紧紧抱住妈妈的手臂，不敢继续往下看，但是井边已经没有腥味了，井口也已经被水泥封住了。
妈妈抱着你说：“他被警察带走了，然后被他的家人带回去了，他回家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已经知道这里有什么了。”
是的，这里只有一口被封起来的井。
“你可以继续害怕，但是，你可以不用再回到这里了。”
“因为以后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好像，是这样的，以后，就是现在，你不会再回去了。
你来到了一万公里以外，隔着一个太平洋的地方。
你睁开眼睛——你怎么真的在水里？难道刚才你梦游掉进水里了吗？十一月的水格外的凉，你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你咬紧牙齿，调整好身体，准备一下就游出水面——还好你今天穿的不多！哦难怪你觉得今天冷呢。
其实，从河底抬头往上看，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发现，并没有太远。是你游一下就能游到的距离。只要游一下，你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
冰冷的河水滑过你的身体，你又起来妈妈说：“等你以后再想起来这里，就要想起来，是妈妈陪你一起来的。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是的，来哥谭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然后你看见了一个人，他刚跳进水里，跟你撞到了。
你和他一起浮出水面。
你这才看清他是谁，是达米安！他为什么又穿着那身罗宾的制服到处乱跑？而且他怎么知道你掉进水里了？
“达米安，我学会游泳了！”你吐掉嘴里的脏水，用手抹了把脸，开心地说。这是今天最开心的事情！值得吃两个冰淇淋庆祝！虽然你现在应该已经灌了一肚子脏水。虽然你刚才已经吃完一个……不，半个冰淇淋。
你在等达米安说“这么久才学会有什么好高兴的”或者说“居然现在才学会你太慢了”。
达米安下一秒就把你捞到岸上，他看了你一会，只是说：“……嗯，恭喜你。”
于是你笑了，然后打了个喷嚏。
是的，你不再害怕死亡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天使，有恶魔，有神明，死亡之后也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也许你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知道这个答案。或许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但是你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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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4k评论的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记得说过：骰子选择了Satan
但是忘记有没有说过：骰子，或者说命运，选择了贝利亚
如果是原定的那个故事，当猫的另有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