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香炉内白雾袅升, 夜风拂过,香味迷迭。
当初说起此事时,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死了几十个人的小事也用得着汇报?”
可如今不一样了, 嘉言姑娘是二爷最放心不下的人,又即将成为湘东王妃, 那么明镜山屠杀王妃全村的事就不再是死几十个人的小事。
霍加问:“是否需要属下去处理?”
“少擅作主张。”陆平生不知何时睁开眼, 眸光幽冷。
一想到那夜小鬼从怀里端出饺子, 霍加欣然接受,神情就越发冷淡:“管好你的嘴巴。”
小鬼一肚子古灵精怪的点子,霍加脑袋又没那么灵光, 一碗饺子就哄住了,鬼晓得还有什么上当受骗的事等着他。
“这件事, 您不打算让陆姑娘知道吗?”
“听不懂话?”陆平生睨着他。
脑袋不灵光的霍加不解:“属下会保守秘密, 属下只是不明白。”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 语气倦怠:“蠢货。要她知道了做什么,去送死?”
嘉言还没去送死, 霍加倒是在送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属下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可属下觉得这件事应该尊重陆姑娘。灭族之仇,不该蒙她在鼓里。”
他不知道嘉言会怎样,但要是自己全村被杀,苦苦追寻真相不得时,当然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一切, 无论是否可以报仇,也不该稀里糊涂活着。
况且那个女孩是希望知道真相的。
霍加想起那个晚上,嘉言步步紧逼,问听没听过落雨村, 问晓不晓得二爷得了什么病,分明是有所察觉。她眼中的执著,僵持着毫不退缩的坚定,还有脸上深刻的痛楚和不安在某一瞬间确实感染了自己,如果不是从小跟着陆平生,忠心已经刻在骨子里,或许早就把知道的告诉了她。
“属下逾越了,殿下要罚,属下也心甘情愿,但是属下不认为自己错了。”
在陆平生听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笑话,愚蠢中透着些自以为是的高明,以为是帮那个小鬼,实则是害了她。
一股明显的怒气在十几步外就传了过来,霍加下意识握紧双拳,继续作死。
“您和陆姑娘要成婚了,不想她恨您吧。”
榻上那位本该三两步冲过来把他扔出去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
滔天的怒火没砸在身上,霍加有点意外,转头望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面色很是疲倦,“你不愿她受蒙蔽,就没想过她得知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陆平生声音平静,怒意似乎已经消了。
“让她知道仇人是谁,喊打喊杀去报仇?”男人嗤然,“凭她,还是凭你在身后帮她?”
“蠢货。”这声责备不见了先前的冷意。
不管怎么说,没脑子的下属心是好的,不是憋着坏给那小鬼挖坑跳,就是人笨了点。
霍加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忙改口:“是属下冲动了。”
明镜山心狠手辣,阴险歹毒,要真叫那女孩晓得了,怒气冲冲去报仇,只怕性命不保。殿下的担忧没错,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反正殿下也会除掉明镜山,陆姑娘的仇顺带也就报了,何必说出来让她烦恼呢。
这样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保护。
明白了陆平生的用心后,霍加不再多言此事,转了话题:“您和陆姑娘的婚事在即,是否需要属下安排回邺都。”
“不必。就在这里办。”
“不回去,宫里那位……”
当王的哥哥不声不响把婚成了,这不是把当皇帝的弟弟面子踩在脚底下吗?
陆平生笑了声,睨着他:“怕了?”
“属下不敢。”
陆平生懒得跟他废话,慢慢靠上身后软褥,静思不语。
须臾,忽然问:“北朝那边有什么消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霍加都愣了愣。北皇是英明的君主,将朝中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明镜山,殿下很少问及北朝的事,这一问,让人分不清他真的想知道北朝的消息,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霍加想了半天才开口:“殿下是想知道谁的消息?”
陆平生转过头来:“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他没点名说北皇,那就只能是那位了。
虽不明白婚事在即,他怎么问起沈贵妃的事,还是如实回禀:“暂无异样。”
刚说完,目光不经意瞥到案后的木架,架上放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女人的断臂,说是明镜山送的礼。
霍加忽然明白了什么:“无论是北皇还是几大世家地位都非比寻常,若真有什么消息也瞒不住,殿下不必过忧。”
男人冷哼:“他不敢。”
云里雾里一句话,却是证实了猜想。
殿下真在想沈樱?
*
做七结束后,家中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陆平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成婚这事上倒对嘉言有求必应,只要她提,不管多难多复杂,都会办到。
外人眼里他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是做兄长,他没得说,做夫君,自然也会如此。成婚了还那么混,成婚做什么?
他或许对那个女孩没有男女之情,却会努力尽到人夫的责任。
嘉言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懒,终身大事撒手不管,倒是他前后忙得不可开交。
还都是在忙她的东西。
江城不比邺都,成婚可以搞得满城欢腾,在这里他的身份都没多少人晓得,热闹么,自然是比不上邺都了,那么其他方面就不能差。
嘉言的喜服,是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绣阁里十多位绣娘一针一线,熬了一个多月慢慢绣起来的,光是那布,一尺就值千金。袍袂上绣着的金色飞凰能不能拖出新娘绝世的姿仪不知道,反正那凤凰的眼睛用得也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
光是喜服就如此大手笔,其他更是不用说。
他向来挥霍惯了,亏得天下人,亏不得自己的弟弟和妻子。
宴席倒是没摆几桌,刚好够一些上赶着巴结的人坐。
陆淮生的丧礼他们没来得及,湘东王的婚礼可不能再错过。
王侯大婚举于都成之外,史无前例。东帝陆长生得知消息已是婚礼前一天,群臣也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妄言,皆盼着年轻的帝王能借此由头惩治湘东王的目中无人。然而东帝却毫无动静,只赐往江城的赏赐绵延不绝,诸人只当小皇帝惧怕兄长,又想起那位弑母的活阎王,各怀所思,不敢再议。
婚礼时间并不紧迫,宅子里外却一片忙乱。
嘉言倒是安心的很,先是朝北方跪拜父母亲人,又在淮生的灵位前坐了一夜,直到成婚当天早上被婢女搀扶着换衣上妆。一夜未眠,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就在喧天的锣鼓炮竹声响中拜了堂,然后陆平生握住她的手,将她送入了洞房。
其实以陆平生的身份,无须陪酒,完全可以进入正题——洞房。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送完嘉言就去喝酒了,这正中嘉言下怀,刚好不想跟他洞房。
外头吵吵闹闹一晃就到了深夜,嘉言坐在房里又饿又困,实在没忍住吃了两盘喜饼,吃完又开始犯困。
陆平生喝了一轮酒就去了书房,宫里派来送礼的他没给好脸,两杯酒下肚就赶人。那群人也不敢逗留,生怕惹活阎王不高兴小命就交代在这里。
霍加在书房等他,还是一身要命的黑色,平日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就不能换一身?”男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因为一件衣服说他。
霍加摸了摸头脑,没往心里去,指向他身后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说:“刚到的贺礼,那些都是北朝送来的,还有明镜山和……”
陆平生语气非常不耐烦:“有话就说。”
“紫色的那个,是沈贵妃送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加觉得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能送礼,那就意味着她在北朝一切安好。
霍加想到了那个从怀里端出饺子给他的女孩,闷声提醒道:“殿下,今夜是您大婚之日。”
桌上的贺礼琳琅满目,每个盒子都被打开,等待男人的挑选。随便一件够得上普通人家这辈子的生计,然而他看也没看,包括沈樱送的,手一抬,直接将那盒子扣上了。
霍加给他倒了杯茶汤醒酒:“以殿下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被他们灌酒。”
陆平生当然知道,本就没请几个人,新郎再不喝酒,真连半点热闹气氛都没有,别人会怎么议论他的王妃?说她来历不明,说她不受宠?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最后没一句是能听的。
霍加见他不说话,喝了茶也不走,又一次小声提醒道:“今夜是您大婚喜日……”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多管闲事。
脚下却很老实地往新房走。
*
成婚,最开心的当属嘉言,贺礼堆成了山,陆平生让挑喜欢的拿,不喜欢的扔到库房里。她样样都喜欢,抱在怀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晚上都捧着,早就忘了还有个夫君在外面。
陆平生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睡姿极不雅,细听还有呼噜声,头上的凤冠掉在了地上,脚上的绣鞋也不知道飞到哪儿。
他来到床边,红衣飘落柔如雪,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他的新娘却未曾看一眼。
他将嘉言飞落的鞋子捡回来,又把凤冠摆好。
忙了一天还没看过自己的王妃,钱撒出去大把,得瞧瞧今天的她是不是格外的美,花的值不值。这女孩是与他拜了天地的,从前当她
是小鬼也好,臭乞丐也罢,此时此刻,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撩袍坐在床边,许是背光,又许是酒劲上头迷了眼,竟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
屋子里的烛光昏黄,雾雾蒙蒙,一丝不见清透。
陆平生压弯腰,想看清楚些,顺便把人往里推了推,给自己留点地方。
谁料这一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令得他酒都醒了三分。
转头一看,只见那些被嘉言抱在怀里的珠宝全部滚落在地。
陆平生:“……”
此情此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把这些玩意儿抱在怀里睡觉,古往今来,恐怕只有她一个人了。
陆平生俯身把东西捡起,给她放到床里侧,随后脱了衣裳躺到她身边。
有名无实的夫妻躺一起也是白躺,两个人还不如一个人睡得舒服,没去书房是顾及她,新婚夜夫君就分房,怕小姑娘面子挂不住。
说起来也是妻子,睡一起就算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陆平生枕着手臂看了看的她,脑中总是浮现当初那个抱着大腿要跟他回家的小鬼模样,脏兮兮,又瘦又小……就算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也下不去手。
这晚,他在床上想了许多。
一半是过往,一半是以后,明明喝了许多酒,脑子里却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从没想过会娶这样一个小鬼为为妻,曾经看她不那么顺眼,甚至嫌弃,如果不是当年一念之间,小鬼恐怕早就冻死在街头。
而现在却成了他的妻子。
也不知道当初带她回来,是对还是错。
…… ……
二人同床共枕一夜,第二天嘉言醒来伸腰蹬腿,十分满足的打了个哈欠。不得不说这床就是舒服,暖暖的,脑子里还有些迷糊,她打算再睡会儿,抱着被蹭了又蹭,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摸够了没?”
嘉言一惊,困意顿时全无,抬头盯着他,警惕地道:“你怎么在这?”
陆平生笑了下,笑得人心里发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而他身后的空隙连半个胳膊都放不了,稍不留神就会翻下床。
她连忙松开他,一路退至墙角,扯过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
“大人,你昨晚……是睡在这里的吗?”
同一个问题问两遍,问得净是些废话。
他不睡这睡哪?
“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男人出声提醒。
不就是成婚了吗,她可记着呢,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陆平生会过来跟她一起睡。
“说好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刚出现在脑海中的话就从嘴巴里漏出来,嘉言吓了一跳,立马捂住,心里直骂:死嘴!
“是吗?”陆平生勾唇一笑,懒洋洋地说,“我何时说过?”
嘉言闻之色变,忽然想到什么掀开被检查自己,随之松了口气:“可是你说过的。”
陆平生:“好好想想我说过没。”
似乎确实是没说过的,他只说不用操持府上的事,不用生孩子,没说过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是自己理解错了,以为不用生孩子也不用那个……
嘉言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平生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防贼似的防着自己,把昨晚上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还真是养了只小白眼狼。
她在里侧睡得香,自己却一夜未眠,不是挂在自己身上又摸又蹭,就是半夜迷迷糊糊去找那些珠宝,非要抱在怀里才安心,结果没一会儿,珠宝乱跑,头上、后背、腿上……弄得满床都是,硌得人完全睡不着。
到了拂晓,总算能眯会儿,这小鬼又开始踹被子,他忙着把她的胳膊腿都塞回去,几番折腾下来,睡意全无。
嘉言被盯得心慌,又往下埋了埋。
也不是不愿意,本来成婚了这些就是顺理成章的,但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陆平生以前总不在家,她就以为这男人成婚了也没多大区别,没想到这事儿倒记得清楚着呢。
真是个老色鬼。
“大人……”她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平生:“嗯。”
嘉言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先好好休息,那什么,等你休息好了再洞房。”
呵,什么叫休息好了再洞房?这是质疑他的能力?还有,这小鬼把他当什么人了,难不成他就是为了那点事,惦记了一夜没睡?
他不皮笑肉不笑地说:“便宜都叫你得了,我就得事事顺着?”
不提还好,一提就想到早上给她盖被时,她双臂抱紧一副紧张的模样。好奇地拨开她小衣一看,只见她怀里抱着块翡翠玉盘,生怕被抢了。
抱完了玉盘又来抱他,那模样可不像现在,躲他跟躲瘟疫似的。
不可一世的湘东王舔了舔嘴角,忽然有种给人嫖了还倒贴钱的感觉。
好在俩人刚完婚,他也懒得计较,还很大方的说:“昨天晚上北国的贺礼到了。”
说完,被窝里的人就露出了半截身子。
陆平生斜眼睨着她,刚想数落两句,又怕她冻出什么毛病来,伸手给她掖好被子。
“一点钱,至于?”
“一点钱?”嘉言张了张嘴,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你是天潢贵胄,哪里懂我们小老百姓的艰苦。”
陆平生懒得跟她废话:“喜欢就去拿。躺好。”
“什么都可以拿吗?”
“可以。”
“大人真好!”
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不过得了夫人的夸赞,他心情甚佳,起身捞起屏风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去哪,但出于礼貌,嘉言还是问了句:“大人,你去哪?”
一般这种时候婢女会伺候他更衣洗漱,但是昨夜新婚,他特意叮嘱不用伺候,为的就是让她多睡会。既然婢女不在,更衣这种事,有点眼色的妻子都会帮夫君,陆平生扣着箭袖,回头看了眼嘉言,她还在那数着那堆宝贝,半点也指望不上。
男人迅速穿戴好开了门,婢女已经备着洗漱水等候在外,他梳洗后才说:“给你父母和淮生上柱香。”
嘉言动作一滞:“大人?”
门开了,暗淡的光线再也藏不住那清灵明澈的目光。陆淮生把她养的很好,莹白的肤色好似不是人间烟火的绰约,完全看不见当初那黑瘦的小乞丐的影子。
陆平生收回视线,背手站在逆光的方向:“他们是你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我该去祭拜你的父母亲人。”
说完就离开了屋内,徒留嘉言一人愣在那,心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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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剁手狂魔’‘老色鬼’‘死变态’媳妇给我起的称号越来越多了。[抱抱]
陆:想我陆某人连皇帝都不跪,自己的老娘都不祭拜,为了媳妇,素未谋面的老丈人丈母娘我跪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