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哥?!”
熟悉的长眉明目突然出现在,她以为眼花了,使劲揉搓, 茶杯都没搁稳,险些掉在地上, 幸得霍加手快接住。
“二哥, 是你吗?”
嘉言看着对方, 对方也在看嘉言,温润的笑颜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陆淮生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她有些无措, 又有些恼恨,恨他为什么狠心抛下自己。
重逢的喜悦让她难以克制, 眼见着就要扑上去, 身后响起了陆平生的嘲谑声:“乱跑出来, 不怕别人把你皇位抢了?”
男人似笑非笑,话说得很不客气, 也让嘉言压住了波动起伏的心潮。
这才反应过来, 淮生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位是别人,
可是他的眉眼和二哥好像,陆平生刚刚提到……皇位?
难道他是……
她不禁后退了几步。
陆长生一笑,半点皇帝架子也没有:“我不过盯着嫂嫂多看了两眼,大哥就恼我了。”
他果然是东朝的天子, 陆平生的胞弟。
嘉言重新打量起他,三兄弟样貌没得说,个个仪容不凡。不过陆平生眉目邪美,眼瞳深魅, 多了几分纵肆张扬,反而陆长生更像死去的陆淮生,清俊儒雅,没有一点帝王威仪。
“哈,嫂嫂若再盯着我看,大哥怕是要杀了我。”陆长生笑着打趣,他是三兄弟里面年纪最小的,也就大了嘉言两三岁,这一声声嫂嫂硬是叫红了她的脸。
“是我失礼了,还望陛下赎罪。”
“诶?”长生摆手,“这儿可不是宫里,都是自家人,嫂嫂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是恭贺你们新婚之喜的。”
言罢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立马将贺礼奉上。
都是些女孩儿家的喜欢的珠宝首饰,看得出来,这礼是特意为嘉言挑的。
“我这大哥好生逍遥,躲到千里之外偷闲不说,成婚了也不通知我,金屋藏娇光顾自己快活。说起来,嫂嫂,你和大哥怎么认识的?我倒是好奇得很。”
小皇帝自来熟,走到嘉言身边问东问西,净八卦人两口之间那点事。期初嘉言还能糊弄几句,可当他问到和陆平生好了多久,怎么藏得密不透风,几时要孩子这些问题时,就答不上了,只能求救地望向身侧的男人。
陆平生直接打断弟弟:“有话直说。”
长生有点不好意思,憨笑了两声,硬是没开口。
陆平生可没耐心陪他墨迹,搁下茶杯:“不说就走。霍加,送客。”
“大哥,别别——”
小皇帝这才说出此行的目地:林胡。
陆平生不屑地笑笑:“林胡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还有胆子跳?”
陆长生说:“探子说林胡近来又不安分,甚至频繁出入北朝,恐怕……”
他这哪里是来道贺的,分明是害怕了来求救呢。
陆平生睨他一眼:“北朝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管好你的东朝。”
正在喝茶的小皇帝差点被呛到,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后,才说:“大哥,你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大概还不知道北朝现在的情况吧?”
陆平生侧头。
“北朝内乱,现在明镜山掌权。司马洵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原先可是个明君啊,现在竟然眼睁睁看着明镜山只手遮天而不管。”
陆长生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哥哥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明镜山有点本事,听说前些日子他找了个由头,代司马洵处死吴氏、刘氏,两个忠良世家,惹得朝中怨声一片。”
陆长生叹了声气:“林胡与北朝密切往来绝非好事,只怕于我东朝不利啊。”
见陆平生没什么反应,他自觉无趣,又转口道:“我还是先去给二哥上柱香吧。”
嘉言听到熟悉的名字,问陆平生:“明镜山……是不是我们去北朝的时候,那个男生女相的人?”
“嫂嫂也晓得他么?”刚到门口的年轻帝王脚步一止,回头看向嘉言。
嘉言正要回答,他已经走了过来,目光直直望向她的腰间。
“你……”嘉言警惕后退,以为他要干什么,没想到陆长生突然俯身,捧着她系在腰间的玉笛啧啧称叹,“这可是好东西!我说怎么嫂嫂对那些珠宝视而不见,还是我俗啊……”
他将玉笛反复看了看,越看越赞,正打算问嘉言借来使使,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看着很眼熟啊。
脑中飞速想着到底在哪见过这支价值连城的笛子,很快,模糊的记忆中有个破碎人影浮现在眼前,可就是拼凑不出来,直到抬眸撞上陆平生目光的一瞬间,才恍然大悟。
“大哥,这个不是你送给……”
“陆长生!”
明显的怒气从前方传来,小皇帝对上那道警告的视线,抿抿唇,话锋突然一转,“送给嫂嫂的新婚贺礼吗?我就说怎看着不凡,还是大哥有眼光。”
陆长生打着哈哈准备糊弄过去,可嘉言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解下笛子递到他面前:“你要不再看看呢?万一是你……”
“绝不可能。”没等她话说完,长生就心虚否认,“我只是看这玉的玉质能与国玺媲美才觉得有点眼熟罢了,大哥的忠心日月可鉴,怎会拿国玺造笛子赠佳人,再说那国玺好好的在宫里呢。”
忠心?这话他也说得出来,陆平生冷笑。
一旦傀儡小皇帝失去利用价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长生见哥哥没再说话,继续跟嘉言聊:“我大哥眼高于顶,寻常姑娘根本瞧不上,还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孤寡终老呢,看来啊,这最难过的劫,还是美人劫啊。”
比起那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哥哥,长生更喜欢年纪相仿的嫂嫂,说起来大哥也真是禽兽,竟然娶了个小姑娘,啧,这模样,竟比自己的年纪都要小。
“唉,男人啊男人……”
他的话又多又密,围着嘉言说来说去,很碍陆平生的眼。
“礼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陆长生:“大哥,你都不留我吃顿饭吗?”
陆平生冷笑:“你走不走?”
陆长生:“我还没给二哥上香。”
男人递了个眼神过来,意思很明显:要上赶紧去,上完了滚蛋。
在哥哥的威胁下,长生摊了摊手,只得先去灵堂,走时还不忘对嘉言做个鬼脸。
陆平生对两个弟弟的态度截然不同,似乎十分不喜欢这个弟弟,可嘉言却觉得小皇帝和善好相处,年龄相仿,也能聊得来。
“大人,其实……”
陆平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八成是慈悲心发了,要替小皇帝说话,帮他们兄弟讲和。他看了女孩一眼,下意识的冷嘲热讽都到了嘴边,才想起对方如今身份的转变。
于是话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变成了:“离他远点。”
“我知道了。”嘉言吐了吐舌头,想到小皇帝刚刚说要在这儿吃饭,试探道,“是要留陛下吃饭的吧?”
还没等陆平生回答,她又想起自己如今是这
儿的女主人,大小事务都有权处理,便说:“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备些酒菜。”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加见她紧紧攥着那支笛子,迟疑道:“大人,那笛子……”
男人摩挲着杯沿,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因为今天的不速之客,还是为那支笛子。
沉默一刻,他吩咐: “去查北朝。”
霍加说:“北朝的消息,近来密不透风。”
“密不透风?”陆平生冷笑。
密不透风,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低头:“属下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是怎么来的。不过近来探子打听到的,确实是北国风平浪静,如果是假象,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要探真消息,只怕会有阻碍。”
陆平生没说话,极有闲情端着茶杯,用杯盖浮着茶沫玩儿。
霍加站在一旁,静候示下,不敢多言。
过来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弄来的人呢?”
他说的是明镜山的两个儿子。
“有一个总是哭闹,大虎嫌烦,前几日药下猛了,已经死了。”
陆平生手上动作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加说:“还有个不爱说话,很老实。”
“只剩下一个,不就是个宝贝疙瘩?”男人一笑,“看好了。”
“是。”霍加说,“陛下今日突然到访,北朝那里的消息密不透风,偏他能知道,会不会是陛下已经和那边——”
“他不敢。”陆平生指敲杯盖,唇边勾着冷冷的笑意,“他是担心自己皇位不保,来试我有没有和北朝合作。”
“其实殿下想知道北朝的消息,也不难。”霍加想到刚才被嘉言握在手里的笛子,话卡在喉咙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平生知道他打什么注意,眉头一皱,直接否决:“不知道当讲不讲,就憋回去不用说。”说完扔下茶杯就走了,步伐较之先前,失了几分稳重。
他没说不让跟着,那就是要跟着。
霍加一路尾速来到院中。
小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一见到他,就举起手中的笛子,一本正经地说:“大人,我觉得陛下见到这笛子的反应好奇怪,他分明是认得,却不肯说。难不成……这是他的?”
这问题让霍加都紧张起来,目光自两人脸上来回转动。
陆平生倒是坦诚:“笛子是我命人做的。”
“你?”嘉言低头看了看笛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嘟囔,“既然是你的,那怎么说是别人送的贺礼?直接送我不就好了。”
声音不大,靠近都未必能听清,可偏生这两个都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霍加听了都不免大为尴尬,可陆平生竟然面不改色的说:“因为,这是拿国玺的料子做的。”
“国、国玺?”嘉言吓了一跳,冰凉的玉笛瞬间成了烫手的东西,丢不得,也收不得。
他也太大胆了吧,竟然连国玺都不当回事,还拿同一块料子做笛子。
从前只晓得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谁能想到,他行事竟嚣张到这个地步。
皇帝呢?皇帝不晓得吗?还是晓得了也不管?
无数个问题钻到了脑海里,嘉言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东帝陆长生又是怎会容得下这样一位兄长?
不是说权利斗争最为残酷吗?
如果有一天皇帝羽翼丰满,再也容不下哥哥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她一脸担忧让陆平生很不爽:“国玺好好的,玉笛好好的,怎么,你不好了?”
感受到他眼中隐忍的怒意,她连忙辩解:“我就是觉得太贵重了,要不然还是还给你吧。”
她朝他伸出手。
陆平生垂眸看着女孩手心细细的纹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贵重?
这笛子确实比她想象中贵重得多。
为了做这个笛子,导致邺都皇宫里的那块传国玉玺还缺了一角。当时,玉石的料子只能够做成一件,但他哪里是愿意将就的人,宁可让国玺缺一块,也不能让玉笛少一角。
国玺缺了一小块,众人还以为是匠人粗心所致,因此事当年还枉杀了二十多名匠人。
只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也未曾放在眼里,说送就送了。
如今然时过境迁,过往种种早已浮云于如梭飞转的世事中,不可挚维了。
“喜欢就收着。”陆平生懒得抬手去接。
他大方,嘉言也不客气,收回手将笛子细细打量,“大人,你不是说不会吹笛吗?那这么好的笛子,是送给谁的?”
霍加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好问题啊。
“是送给二哥的吗?”嘉言自己猜测着,完全不给男人开口的机会。
当然,陆平生也不想开口。
“可是我没见二哥吹过。”她忽然想起笛子和那堆北国送来的贺礼放在一块的。
“是送给北皇的吧?他知道你成婚,又送了回来。”
面对女孩的疑问,这回陆平生倒没那么坦诚了。
他不屑撒谎,也不想回答,索性沉默着不说话。
嘉言以为他是默认,便将笛子重新系在腰间,“那我要好好收着了。就是可惜你不会吹,不然还能教我呢。”
不会吹?
霍加闻言看向男人,欲言又止。
陆平生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不请自来的小皇帝给弄走。
…… ……
陆长生在江城并没有待多久,一来是国政繁忙,二来,哥哥不允许。
长途跋涉,才吃了一顿饭,屁股都没坐热,哥哥就下了逐客令,只得向那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嫂嫂求助,可是每次还没靠近嫂子,就被大哥能杀人的眼神给逼退。
他是为了北朝和林胡的事而来,然而无论怎么恳求耍赖,也没从哥哥嘴里得到一句保证的话,反倒是要命的威胁收到不少。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临走时,嘉言安慰了他几句,几番好话说下来,小皇帝的嘴角终于又露出了笑。
“好嫂嫂,我就知道你待我好,不会看着大哥白白欺负我!你若是哪日回邺都,可记得提前书信我,我一定大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要是回去,一定告诉你。”
“那就一言为定。”陆长生说罢伸出手,要与她击掌。
嘉言可不敢随便跟皇帝击掌,而且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回去。
可长生举着手,巴巴望着她的眼神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正犹豫不决时,陆平生开口了:
“霍加。”
少年身形一动,就把长生吓得收回手,屁滚尿流地跑了。
嘉言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惊讶极了:“他是皇帝,竟然害怕霍加。”
男人转了转脖子,嗤笑一声:“能当皇帝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嘉言不解,陆平生却懒得多说。
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如果说他有八百心眼,那陆长生起码有六百个。
*
院外,随行的侍从长靖见到皇帝出来,立马迎上去:“陛下,如何?”
陆长生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尽数敛去:“先启程罢。”
上了车后,长靖随即将门扇关闭,驾马离去,一路追风疾奔,直到出来江城,车厢里才传来皇帝的声音。
“他和司马洵是生死之交,朕只要知道,林胡和北朝之间,他没参与进来就行。”
长靖疑惑:“陛下如何得知?”
陆长生说:“被新婚的喜悦昏了头,根本不知道北朝如今的局势。北朝的消息虽密不透风,但既然朕都能探到,手眼通天的大哥会不知道?他一向骄傲自负,可他的反应告诉朕,确实不知。”
长靖问:“那湘东王妃……”
“朕查过了,十二年前,被大哥带回来的女孩,生于北朝落雨村。”
长靖有点意外:“王爷竟会娶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为妻。”
陆长生背靠软垫,缓缓阖上双眸:“大哥喜欢漂亮的,不在乎身份,喜欢就娶了。”
长靖道:“湘东王倒是不挑食,自己养大的也能下手,想来是王妃
姿容绝世,赛过当年的沈氏。”
“沈樱……”
陆长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沈樱和如今的湘东王妃根本不是一个类型。
一个是灵动的少女,纯洁美好。
一个是妖娆的美人,媚姿夺目。
不得不说,大哥口味还真是多变。
想到此处,陆长生笑了笑:“若要朕来评判,还是更属意现在的王妃。”
长靖也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风流一世的湘东王竟也被收服了。”
陆长生想起那支翠玉笛,想起哥哥眼中的怒火,嘴角的笑意更深,“风流的男人总是有弱点的。”
人要是没弱点,岂不是太可怕了么?
不管是以前的淮生,还是如今的王妃,哥哥还是有弱点才比较令人安心。
长靖想到近来诸事,担忧道:“胡人内乱,安分了几年,如今又频繁出入北朝,如果当真联手,恐怕对我东朝不利啊,陛下。”
帝王话语幽幽:“放心,轮不到咱们担心。”
“湘东王当真会插手此事?”
呵,他可不得插手么?
小皇帝背靠车厢,神色悠闲:“司马洵是他至交,还有个沈樱。没人敢提,不代表没人记得,当初大哥和沈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能想到我这个哥哥,竟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只要陆平生会管,只要陆平生每次掺和进去,他就不怕。
长靖不再多言,重重挥下马鞭,车轮轱辘,朝东方使去。
*
赶跑了皇帝,夫妻俩夜深无眠。
陆平生是习惯,身处这个位置,要真是别人想的那样整日吃喝玩乐,东朝的江山早就毁了。
嘉言倒是难得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皇帝白日说的那些话,时不时偷瞄坐在案前的人。
灯光下,陆平生黑袍修俊,从容宁静的脸上毫无传言中中的阴冷毒辣。
嘉言想叫他,又怕突来的打扰惹恼他,纠结半天,冒出一句:“夫君。”
陆平生笔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都说男人爱听好话,她夫君都喊了,陆平生还是神情冷静,看来是自己嗓子捏得不够细,要么就是在外头听人喊多了。
嘉言在心里把他数落了一顿。
“怎么?”陆平生奇怪于她莫名的沉默。
嘉言见他没生气,手支着下巴又叫了声:“夫君……”
陆平生终于搁下笔,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有话就说。”
他的冷静让人很有挫败感,白叫那么多声了,果然是在外面吃饱了,回家就不觉得饿了。
嘉言觉得没趣,翻了个身躺下来:“陛下说北朝现在很乱,什么明镜山掌权,害死不少好人,你那天问我新婚就分离能不能承受住,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她又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捧着脸一本正经问他:“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隔着珠帘,嘉言没看见,那声夫君叫出口时,他笔下猛地僵住。
那瞬间,纸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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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平生:糟糕,是心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