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遒劲工整的字迹皆毁于此,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抽了张新的,继续落笔。
嘉言问:“北皇陛下你不担心吗?你说过他是你的朋友。”
“他也是北朝的君。”
一国之主要是什么都要靠别人去担心,怎么担得起重任?问的都是没用的话, 别人的事倒是爱操心。
陆平生懒得管她,提笔蘸墨, 刚要落字, 她又说:“那沈贵妃呢, 你不担心吗?”
北朝要是真出了事,最可怜的就是后宫手无寸铁的妇人吧?她们把一生都献给了夫君,王朝倾覆的那天, 又该何去何从。
嘉言感慨那群女人的命运,陆平生却丝毫不在意。
“沈樱有自己的夫君, 与我何干?”
“你们不是好过吗?虽然她不要你,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应该也希望她过的好吧?我觉得大人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男人皱眉,“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陆平生搁下笔, 看着珠帘后模糊的人影:“我和她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你是什么?”
嘉言心里有点不爽:“我刚才叫夫君你都没反应, 只有在外面吃饱了回家才不饿。”
陆平生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
沈氏在东朝虽不是贵族,也不算小门小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未婚就叫人夫君,更别提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也不至于空虚寂寞到不顾对方名声, 不成婚就把人给睡了。
至于她说的没反应……
他懒洋洋看了眼抽出的纸,笑了笑:“反应?什么反应?”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陆平生的语气略透几分慵懒,视线追随着她, “叫什么了?”
“夫君啊。”嘉言毫无察觉掉到陷阱里,直到瞧见他嘴边满足的笑意才晓得被耍了,抄起枕头拨开珠帘向他扔去。
陆平生微微侧头,枕头擦肩而过,快要落地时又被稳稳接住。
耳畔一阵珠帘相击的叮当脆响,他已行至床边,俯身将枕头放回原处,看着气急败坏的小鬼,笑意更深:“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嘉言的脸忽然红了,手贴在他心口轻轻推了推。
“不、不不……不要反应……”
陆平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英俊的脸无限趋近,嘉言喉咙滚了滚,以为他要吻上自己,赶紧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他的爱意。
虽然有点快,并且确实有点快,但事已至此,既然推脱不掉,还不如欣然接受,免得他生气起来搞什么霸王硬上弓,到时候吃苦的还是自己。
陆平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小脸通红,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不过……这一会皱眉紧张一会又是副大义赴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还以为他要杀人呢。
嘉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吻,睁开眼,就见彼此距离不过分毫。
温热轻软的呼吸拂在面庞——嘉言心神猛震,仓猝地将脸移开,谁知唇却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顿时如火般灼进心里,失神之间,狠狠将他推开。
“……你,你怎么能占我便宜!”
啧,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陆平生摸了下脸:“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我说不过你,我不同你说了。”嘉言扯过被蒙住自己躺下。
陆平生也跟着躺下,看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闷死了,抬手去扯她的被,扯不动。
“诶?”他拍了拍女孩,结果里面的人把被子揪得更紧。
陆平生拿她没办法,“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别扭什么?”
被子里的人闻言动了动,却不理他。
他又说:“都成婚了,还害哪门子羞?亲就亲了,我又没怪你。”
嘉言觉得心里怪怪的,想躲着消化消化,他却一直说个不停,烦死了!
陆平生见她还是不理人,凑过去,喊道:“夫人?”
被子里的人终于把脑袋露出来了,秋水般的眸子巴巴望着他,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
男人在她发上揉了揉:“扯平了,不别扭了?”说着将她转过来。
嘉言的半截身子埋在他怀里,仰着脖子看他:“你和沈贵妃以前也这样吗?”
听到那个人,陆平生立马就烦了:“总提她做
什么?”
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问问也不行?”敢做不敢说,真没男子气概。
陆平生懒得和她计较,望着她眸中一片不存尘垢的纯真,被迫多出两分耐心,语气软了些:“吃醋不讲道理,我没跟她成婚,能做什么?”
嘉言狡辩:“我没吃醋。”
不知道是因为那两声称呼,还是因为那个不经意的吻,两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嘉言没那么怕他了,陆平生也比以往有人性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北朝真到了需要你出手相助那天,贵妃无处可去,你会不会娶她?”
“……”男人闭上眼,“你不去写话本确实可惜。”
他胸膛宽阔,身上又烫,嘉言在他怀里闷久了有点难受,动了动,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过不下去了,你会跟我和离吗?”
陆平生哼笑:“我怕淮生从棺材里蹦出来找我索命。”
那就是不会和离了,也就是说她的地位很稳。
她不说话了,陆平生以为耳根总算能清净些,没想到怀里的小鬼拱了拱,又冒出一句:“那我能跟你和离吗?”
陆平生:“……”
忍无可忍之下,运力掌心。拂袖间,只见烛火狠狠一晃,随即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眼底。
灯熄了她再啰嗦几句就要睡了,回回这样。
果然嘉言还在那喋喋不休:“要是打仗了,你要去吗?”
“再说。”
“陛下其实是想让你回邺都的吧?”
“你应该也是做好回去的打算了,不然不会那么问那些话。”
“什么时候走?”
声音较刚才小了些,陆平生没回答。
嘉言又说:“说真的……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男人懒懒地应了声:“在听。”
她接着嘟囔:“说真的,天下美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娶了我?”
“大人,你喜欢我的,对吧?”
陆平生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嗯。”
“可我想听你说出来,你这样的人要是能亲口承认,大概会很有意思……”
陆平生没有再回答,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他耳力好,已经听不清在讲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鬼就噤声了,呼吸平稳,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这晚,嘉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平生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脸,在她耳边说了声:为夫很喜欢你。
*
第二天天没亮嘉言就醒了,陆平生不在,身侧摸起来冰冰凉凉,分明是离开多时,搞不好半夜就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向爱赖床的她也没了睡意,穿戴整齐好到院子里打理陆淮生养的花草。
“霍加?这么早你去哪?”掩门而出,未走几步就看见形色匆匆的霍加,嘉言忙叫住他。
霍加今日也格外的早,一见到她就把手背到身后,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张。
“你身后藏着什么?”嘉言奇怪他的举止,走过来要看。
霍加连忙后退几步:“没什么。夫人没别的吩咐属下先告辞了。”
深知此人轻功极好,真要跑都不带走门的,直接窜上房梁上溜之大吉,嘉言连忙叫住他:“站住!”
霍加终归没来得及跑掉。
嘉言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硬是给拽到眼前,却被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搞愣住了。
“你藏这些干吗?”
“这个……”霍加支吾,眸色飘飞。
“说话。”
霍加五指收紧,低头。
“霍加!”嘉言生气。
霍加依然紧攥着手里的东西,闷声站在一旁。
嘉言竭力压下心头疑惑,默默思量着。
“是大人让你拿?”过了片刻,她又问。
此时的霍加身陷进退两难的境地,面对嘉言步步紧逼,只得摇头。
嘉言不信:“难不成是你的?”
霍加硬着头皮说:“是我的。”
嘉言气笑了:“好啊霍加,你一个剑刺无情的人,难道要告诉我喜欢这些玩意儿?现在居然骗我都不带眨眼的,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问他。”
霍加果然慌了,无奈伸出手,将那几个东西交给她,“是殿下交代买的。”
那些逗弄孩子的东西叫嚣着一一浮现眼前。
“他要你去买这些做什么?”嘉言拿起一只绣工精巧的醒狮布偶陷入沉思。
她越不说话,霍加就愈发觉得难捱,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嘉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都已经有孩子了吗?”
“不是!”霍加连忙摆手要解释,可死嘴又笨得要命,关键时候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大了?”嘉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的母亲呢?大人也不太不负责了。”
“陆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霍加是真急了,又叫回她陆姑娘,语气慌乱,“殿下没孩子!”
“你不用替他解释。”嘉言把东西放还他手中,“其实我不介意。”
“陆姑娘……”
那醒狮忽然变得烫手。
嘉言说:“既然是他的孩子,应该带回来。”忽而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陆平生那么有钱,说不定人家母子过的比自己好,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去忙吧,今天的事我不跟他说。”
嘉言丢下这句话就走了,霍加呆立在原地片刻,才握着东西离去。
他走后,本该离开的嘉言又出现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望了许久,觉得寒风侵体时,才回过神,垂头以脚尖轻轻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我没娶。”
“不用你生孩子。”
…… ……
陆平生的话犹在耳边。
她呼出口气,仰头看了看流云层叠的苍穹,微微的失落在心中蔓延开来。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有些思念逝去的亲人。
宴池、灵儿、小五、小七……二哥。
若他们还在,此刻耳边也不至于静的发慌。
想起大伙还在时光,忍不住蹙眉,旋即又轻轻一笑,转身慢慢往回走。
*
西郊一间荒废的屋内,霍加把手里东西扔出去,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就不能去买?”
王大虎也不爽:“上回弄死一个明镜山的崽子被好一通训斥,这个要是再出了纰漏,我还有命活?我现在连这破屋子都不敢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还他奶奶买个蛋!”
王大虎把东西拿给刚止住哭声的小孩:“给你买的,这会能吃饭了吧?”
先前总是凶神恶煞,想吓唬住这小崽子,没想到人没吓住,倒把这小子搞得天天哭,不吃不喝,除了嚎就是嚎,再那样搞下去,命都没了。
小崽子命没了,自己也差不多到头了。
王大虎越想越烦,端着饭菜给霍加:“你去。”
嘴上这样说,最后还是自己去。
明玉是明镜山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五岁,听说是他跟妓院里的女人生的。明镜山这点还算是个爷们,没因为那女人的身份去母留子,反倒安置了个宅子把人接回去,好吃好喝养着。
王大虎把饭碗递到明玉跟前。
好在这小子长得不像明镜山,勉强能看顺眼。
明玉哪经历过这些,一直哭,又要娘又要布偶,布偶是买回来了,可娘亲却回不来了。
大约是闹累了,亦或者是认清了现实,饿了几天的他一手抓着醒狮,一手抓着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大虎欣慰道:“还是殿下有办法。”
前几天跑去找陆平生告状,说自己是杀人在行,带不了孩子,实在带不了,最后把心一横,说不行就把他给杀了,他愿意以死谢罪。
陆平生见他在自己书房要死要活的,不耐烦丢下句:“你就不能买点小孩玩意儿哄哄?”
嘿!别说这招真奏效。
“要我说,小孩和女人一样,都要哄。”
王大虎这边事情解决了,心情大好,霍加却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诶?”大虎用胳膊戳了戳霍加,“你说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拿这孩子威胁明镜山?还有明镜山,他可就这一颗独苗了,这不用想就知道谁干的吧,怎么都不找殿下谈判?”
“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早知
道霍加是个闷子,真是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你这是在哪受气了?垂头丧气的,给哥说说。”
受气到没有,但他今天闯祸了。
明明和殿下无关,可偏偏不能解释,就怕把陆姑娘卷进来。
其实想也知道没可能,殿下那性子,要真有孩子了,早就接回去了,压根不会藏着。
可陆姑娘应该不会这么想,万一要是闹到殿下哪里去,自己该怎么说。
霍加觉得应该去解释一下,在不暴露明玉的前提下,给陆姑娘好好解释。
“我想我娘。”
脚还没跨出这里,明玉糯糯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你们把我送回去吧,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闭嘴!”王大虎最烦小孩,两句话说不到就暴露本性,霍加拦住他,“再出事别找我。”
大虎这才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对明玉说:“小东西,你这个提议是很好的啊。这样,哥哥们商量一下,你先睡,等你睡醒给你答复,好不好?”
明玉小脸沮丧,眼中水雾充盈,一手攥着一个布偶,怯怯地点头,随后倒在一旁,没多久就睡着了。
王大虎的耳根总算清净了,霍加说:“我先走了。”
“诶?走什么走,哥俩再聊聊,不行你去买点酒?”
霍加提了提手中剑,一本正经地道:“我还有其他任务,喝酒误事,不怕殿下罚你?”
王大虎说:“我知道啊,主要这地忒无聊了,鸟不拉屎,除了个叽哩哇啦的奶娃娃,连个蛋都没有!你说殿下为啥不把人弄回去?好歹还有婢女伺候。。”
霍加还是那句话:“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再说明镜山是仇人,仇人的孩子不杀已是仁慈,怎会对他好?
霍加走前叮嘱了他两句后,头也不回走了。
王大虎望着这蛛网错落的破屋子,无奈地叹了声气。
…… ……
回去已是黄昏,霍加惦记早上那事,想着怎么跟嘉言解释,结果刚踏进院子,新命令就下达了——
“殿下让你去趟北朝。”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速去速回。”
那是同为陆平生手下的奉靳。
霍加问:“是要烧明镜山的货?”
奉靳说:“殿下要你夜探北宫。”说着递出一块亮闪闪的东西,“这是出行令牌,以防不备。”
霍加接过令牌,想到陆长生先前说的话,应声:“我知道了。”
奉靳又补充道:“无论北朝情况如何,不宜久留,五日要回来。”
五日……
即便马不停蹄,五日也只能说勉勉强强。
奉靳见他有所迟疑,问:“怎么?”
“知道了,我会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走,马匹干粮已经备好。”
“现在?”
“有什么问题?”
他刚捅了个篓子还没解决,要是过了五日,这篓子指不定会变成多大的窟窿。
“我……知道了。”霍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去完成任务。比起篓子,要是完不成陆平生交代的任务罪责会更大。
*
屋内。
陆平生听奉靳汇报霍加已经离开,沉默不语。
既然北朝消息不透风,他就偏要将这张密网撕出个口子。
奉靳说:“殿下,可要属下去一趟林胡?”
陆平生摆手:“林胡没那么大能耐。”
三个王子斗了这些年,早就元气大伤,绝不敢贸然起兵。
他不担心林胡,但是北朝,确实要上上心。
陆平生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突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
男人不悦皱眉:“什么事?”
屋外响起兰儿的声音:“您该用膳了。”
下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无特殊情况绝不敢随意打扰,只为用膳这件小事就贸然敲门,胆子确实大了。
兰儿等不到回应,似乎猜到他要生气,赶紧补充道:“是夫人让奴婢叫您的。”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吃饭这个小事么?一件小事反复说,不要命了?
果然,原本坐在案前的男人起身朝外走去,奉靳顿感不妙,搞不好那小丫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谁知陆平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了句:“没事就早点回去吃饭。”
奉靳:“?”
“怎么?”他负手身后,将手下的惊诧尽收眼底。
随后,一副恍然有悟的样子:“忘了你尚未成婚,家中没有妻子等着。”
陆平生走过来,善心大发拍了拍他的肩:“不然,一起吃点?”
奉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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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奉靳:神经病。[柠檬][柠檬][柠檬]